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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她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

兩天時間,周釋花重金召集的各科專家換了一批又一批,幾乎涉及葉清晨每一種病症的權威醫生都趕往蔚城的寧至醫院出診。

梁頌華沒有應邀而來,因爲他太清楚葉清晨的情況,江澈每次都有跟他匯報她的檢查結果,很多不可逆的損傷,已經成爲無法改變的事實。

隨着每個人的搖頭和沉默,周釋的心在漸漸涼透,他們都在讓他接受一個殘酷的現實:不是治療難度大,而是沒有挽救的可能。

方晴和江澈也不阻止他,眼看着一撥人走另一撥人又來,唯一希望的就是葉清晨能夠熬過這次的難關,撐一天是一天……

四月的天氣陰晴不定,時而陽光璀璨,時而細雨蹂躪。綠枝舒展得格外努力,伸着懶腰揮去寒冬承載的眠意,花兒在一夜之間吐盡冰霜世界裏做的夢,散發芳菲。突來的驟雨打溼了花香,也打溼了遐想。

四月的風,採擷着思念的氣息。

葉清晨在重症監護室住了整整十天,指標趨於平穩之後,終於回到了病房,人依舊沒有醒來。

周釋一直守着她,生怕一不留神她就不見了……她臉色蒼白,鼻腔插着注食的胃管,喉間的氣管連着金屬和機器,兩只手背的留置針口泛着黑紫,看得他心裏發怵。

整個病房只剩下監護儀的滴滴聲……

江澈到點過來查房,做完記彔後站在牀尾,滿懷惆悵,“今天算起來,是我接管她的一周年,去年這個時候,她是從機場直接送過來的,高燒、缺氧、休克、嘔血……沒有一項檢查是合格的!這姑娘也是能扛,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病人,痛感最強烈的時候硬是不吭一聲,眉頭都不皺一下,還笑着安慰醫生的!”

周釋聽後更加不是滋味,他相信他的話,因爲自己也曾親眼見到過葉清晨半夜胃痛起來找藥喫,默不作聲地強忍疼痛,還對他說着抱歉!而且應該在他們每一次見面相處的時間裏,她就沒有一分鍾是舒坦的,可她從不表現出來。

“她什麼時候會醒來?”

“今晚或者明早應該會醒,半個月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她昏迷這麼長時間的。”江澈不免悽涼地笑了笑,“醒來後要是狀態不錯,可以進行封管,能夠恢復自主呼吸,沒有其他異常的話,會給她拔管。”

“謝謝。”周釋的感激是發自內心的,他算是接納了江澈作爲一個醫生的資質,他承認江澈的優秀了,這些天來了那麼多醫學界的權威,最後綜合起來,最權威的其實就在葉清晨身邊,一個是梁頌華,一個是江澈。

“不用謝我,這全她靠自己。”江澈睨了眼坐在牀邊的周釋,他的深情目光一直沒有移開過。這半個月裏他也看到了周釋對葉清晨的在乎,站在醫生的立場,他的確是個合格的家屬,同爲男人,他不會懷疑周釋對她的疼愛。所以對周釋這個人的抵觸情緒也隨之淡去,畢竟,一切有利於葉清晨的心情或者病情,他都會配合。

“看過太多絕望,自然明白希望的重要性,可是葉清晨,她太謹慎了,從來不讓身邊的人對她的病還留有希望,因爲她很清楚,她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留有希望,就會期盼……她死之前都能把身邊人的情緒安排得明明白白,有時候,我真的挺佩服她的。”

周釋深感愧疚,以前是他不知道,可他們結婚那麼長時間了,對她是一點都不關心!那麼多次下達的病危通知書,那麼多家屬籤字的文件,他這個作爲丈夫的竟毫不知情!他明白,她怕麻煩他,更怕他的冷嘲熱諷……

……

葉清晨醒來,是在第二天上午。

睜開眼睛是白茫茫的一片,渾身麻木酸痛,還有鼻喉間的異物感,太過熟悉……

“清晨。”周釋的聲音輕輕響在耳邊。

葉清晨聽不太清楚,耳鳴的嗡嗡聲在慢慢遠去後,才敢相信喊她的人真的是周釋,不是夢境。

“清晨!”周釋坐在牀上,握住她的手,她緩緩睜開眼睛的樣子令他欣喜。

葉清晨看見了他,近在咫尺的一張臉,夢裏夢外都一樣……程光的額頭,濃密的眉宇,深邃又帶着血絲的瞳孔,下巴的胡渣與雕刻得太過精致的輪廓格格不入,讓她忍不住想伸手觸碰。

可是,她好痛啊,根本沒有力氣……

周釋輕撫她的額頭,“你別着急,醫生給你做了氣切手術,還插着管,你還不能說話。”

葉清晨在恢復知覺的時候就猜到了,這種恐怖的感覺,她到死都忘不了!

周釋細細地揉搓着她的小手,她無聲的掙扎刺痛了他,真慶幸她終於睜開眼睛在看他,“清晨,謝謝你醒過來。”

葉清晨意識到自己肯定睡了很久很久,艱難地動了動右手,喫力地把指尖落在周釋的掌心,慢慢地劃了一個“?”……

她要知道的是,初羽樂團怎麼樣了,南梔的大提琴還在不在?

周釋怕她急得動氣,“你什麼都不要擔心,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情有我在。”

葉清晨的情緒開始不穩定,心中的惦念太多,她做不到好好休息,再寫下一個“方”字。

“方晴嗎?方晴在門口,我先讓醫生過來!”周釋擔心她剛醒來會太過折騰,說完就按了牀頭的呼叫鈴。

接着方晴和殷伶破門而入,“小姐!!”

葉清晨還來不及讓方晴告訴她目前的所有進展,不止初羽樂團,還有葉輝山姚琮,還有起雲山……江澈就帶着兩名護士跑進來,因爲要進一步給她做檢查,把其他人都趕出了病房。

葉清晨整副身子特別疲憊,醒來一趟就花光了所有精力,任由江澈和護士各種檢查,問了好幾個問題,她連點頭搖頭示意都做不了,又一次沉沉地睡去……

……

在夜裏八點多的時候,昏睡了一個白天的葉清晨再次醒來。

這次是方晴陪在身邊,還有一個護工在給她按着手腳,促進血液循環。

“小姐,你醒了?”方晴湊近去,聲音很輕。

葉清晨知覺遲鈍,唯有痛楚不斷衍生,激得她頭暈眼花。

方晴關掉牀頂那盞燈,給她揉着額頭和太陽穴,多年相處的默契很明白她最急切想了解的事情,“這次火災你吸入大量濃煙,在ICU裏躺了十天,轉到病房是第五天晚上了。初羽樂團被燒毀得很嚴重,要復原的話,細節上有一些難度,我這邊已經開始讓人參照之前的監控彔像重新裝修和布置,所以你要好好休息,過幾天有精神了,我們再去現場看看。章小姐的大提琴被你保護得很好,只有一點刮傷,在那裏……”

葉清晨隨着她指向的地方轉過頭去,章南梔的大提琴好好地立在牆角,這算是很欣慰的一件事了。

“放火的小混混全部捉到了,但是他們都未成年,警局那邊想讓家長賠錢了事,周總不讓,十二個人一直被關押在拘留所,今天全部送進了看守所。周總的意思是,等你決定他們的前途,在這之前,一個都別想出去。”

葉清晨疲憊地眨了眨眼睛,很多時候周釋做事的細節,都很貼心地考慮到她……

方晴隨後叫停了正在按摩的護工,讓她先出去了,然後用棉籤蘸了溫水給她潤着雙脣,“那十二個小混混是葉淮景叫來的,我們的人查到他們聚集之前見過葉淮景,至於他是怎麼知道初羽樂團在你手裏的,我們的人還在查。我覺得很大可能是葉淮景跟章少爺唐總監有一晚在驚鴻會所碰過面喝了酒,會從章少爺和唐總監的談話裏知道的……”

葉淮景,是葉輝山的兒子,葉清晨所謂的堂弟,今年剛滿20歲,不務正業,囂張跋扈!

葉清晨早就有預感了,她就知道,那些人去初羽樂團搗亂放火沒那麼簡單!

“江醫生說你今天醒來後的檢查結果不錯,十點之前會再給你用藥,等你睡着了給你拔管,但你會恢復得比較慢,接下來三五天可能說不了話,所以你不要急。”

葉清晨闔了闔眼皮,好無奈啊,她就這樣躺着“浪費”了半個月,但是這次清醒過來比白天的時候好受了許多,只是鼻間至喉管處的異物感特別明顯,心肺的那個位置隱隱約約一陣鈍疼……

“你轉入病房的這幾天,周總一步都沒有離開過,上午你醒來後江醫生告訴他你的情況穩定,他才去處理手頭上的事情。你在ICU的時候,葉輝山發了公告要召開股東大會,周總爲了教訓葉輝山,親自去了卓望集團,當着那麼多高層的面還有媒體,力挺你這個周太太呢!葉輝山當時那個灰頭土臉,差點就下不來臺!”

葉清晨認真地看着方晴,滿臉不可思議,眼神都是在求證的渴望!周釋又再一次幫了她嗎?

方晴盡量語調輕松:“是真的!我還有視頻呢,明天放給你看,現在不行!”

葉清晨揚起嘴角笑了笑,周釋替她穩住了卓望內部的局勢,已經去掉了一半的麻煩!

“哦,Josely昨天打來電話,告訴我們他在泰國跟僱傭兵談妥了,說服了他們不再幫助姚琮,這樣一來,我們逮到姚琮,應該不是什麼難事了!Josely說,他會在泰國多留一段時間,他會親手把姚琮帶到你面前!”

葉清晨直勾勾地仰望天花板,其實一路走來,即使道路坎坷、布滿荊棘,但是身邊的人對她都非常好,好到她還不起的地步……

大家都知道她時間有限,都在爲她爭分奪秒。爲了她的復仇計劃,拼盡全力的不止她一個人。

“周總還跟我爸爸說了蔣坤的事,這幾天他們都在討論,我們調查蔣坤的那批人撤回來了,周總說他那邊會安排好。”方晴停頓了好一會兒,有一絲嘆息之意:“小姐,我覺得周總……並不是之前認爲的那麼無情無義,你進ICU的日子,他請了好多專家過來會診,每個人都對着他說不可能,然後他就站在玻璃窗前看着你,一站就是三四個小時!”

葉清晨腦子裏浮現出周釋的身影和模樣,她此刻難受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對他的於心不忍,周釋不可以被她左右了情緒的,他不應該是在乎她的!

這個時候,病房門被推開,是周釋匆匆趕了過來!

“周總!”方晴趕緊起身讓位。

周釋一步都不帶遲疑,徑直走向病牀,越是接近,牀上清瘦病弱的面孔越是清晰,他越是覺得悽然。

葉清晨的目光同樣落在他身上移不開,他來得急,頭發微散,連胸前的領帶都吹歪在一側,身上散發的酒精味在一點點覆蓋消毒水和藥水的味道……他應該是在應酬的宴會上趕來醫院的。

方晴留意了牀頭的點滴袋後,說:“我先出去了,我問一下江醫生幾點給你用藥。”

周釋脫掉外套扔在椅子上,坐在她身旁,目之所及皆是她,“清晨,我來了。”

葉清晨眼睫微微顫動,想咬牙忍住,可最後還是宣泄了出來,淚珠奪眶奔湧,沿着眼角滑落到耳邊……周釋,我好想抱抱你……

周釋皺眉,溫柔地拭去她的淚水,“別哭,你現在情緒不能激動。”

葉清晨有很多很多感動的話,可就算現在她能說出聲音,她也不知道怎麼表達,周釋爲什麼要對她好……

周釋面對她汩汩外流的淚水,一時發慌,皺着眉頭給她擦眼淚,細細地撫摸她病靨的臉頰!他如今有多珍惜還能看見她、碰到她的時間,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本章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