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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虞詩妃(I):冰雪中的孩子

蒼白的風雪掩蓋住一切,冬日的酷寒中,值班的士兵蜷縮在崗亭裏,小口小口地喝着溫熱的伏特加酒。

雖然遠東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但只要還有一口伏特加,也能勉強湊合過下去。

“喂喂——”

金屬酒壺懸停在半空,士兵連忙推醒自己的同伴,說:“來人了!你看那邊那個……是不是人影?”

他揉着眼睛並不確信。

“瞎說,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誰會來?”同伴不以爲意地嘟囔兩句,抱着AK-74斜靠在牆上,繼續打着瞌睡。

“我不騙你啊!”

士兵急忙收起酒壺,手忙腳亂地拿起牆邊的配槍,拉動槍栓,心驚膽戰地緊盯蒼白風雪下的黑影。

“快起來!是不是‘達瓦裏氏’,不,是不是赤蘇叛軍?”他有些害怕地問。

“胡說八道!”

同伴睜開迷糊的眼睛,搶過酒壺,硬灌兩口伏特加,打起精神說:“‘達瓦……’咳咳,那個,赤蘇叛軍都在西邊!這裏是中庭的遠東地區,他們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

“你啊真是的……”

他嘲笑地搖着頭,一邊喝酒一邊看向布滿冰花的窗外。視線穿過呼嘯的白色風雪,兩道黑色人影愈加清晰。

一大一小,一後一前。

“警戒!”

同伴嚇得立馬將酒壺塞進口袋,拉動槍栓將準心對準遠方到來的不速之客。

“等下!”

士兵按住同伴的槍,滿眼不可思議地說:“別開槍,不是赤蘇叛軍,那兩個人好像……這怎麼可能!這不可能!”

他驚訝地喊叫聲在崗亭中響起。

“居然是個小女孩……”

值班的兩人終於看清風雪中走來的身影,一小一大。

小人影是一位髒兮兮的可愛小女孩,她赤裸着雙腳行走在冰冷的雪地中,遠東狂暴的冰粒拍打着她稚嫩的臉龐。

小女孩身後,一步之遙的距離,跟着一位穿着體面的紳士,黑發黑眸,長相英朗俊逸,一身昂貴的西裝大衣於風雪中纖塵不染。

這是什麼奇怪的組合?

值班的兩人對視一眼,即使滿心疑問,但卻放下手中的槍,松懈緊繃的神經。

一位紳士,一位女孩,掀不起什麼風浪!

“出去詢問一下。”同伴說。

“嗯。”

士兵點頭同意,並說:“趕緊把酒壺還給我!”

“什麼你的酒壺?這明明是我的!你叫它一聲,看它答應嗎?”

“該死!那是我的!酒壺底下刻着我的名字!”

同伴拿出酒壺一看,底下還真刻着一串名字,當即生出怒氣說:“你憑什麼要在我的酒壺下,刻上你的名字?”

兩人在吵鬧的推搡中,走出溫暖的崗亭,攔住風雪中的來客。

“站住!名字!”士兵說。

他換上極不標準的開雲語,短短四個字卻滿是奇怪的口音。

小女孩看着面前忽然出現的“兇神惡煞”,嚇得立馬躲到大人身邊,拉住他溫暖的大衣。

髒兮兮的臉上既有好奇,又有恐懼,目光死死鎖在兩人手中的槍械上。

“別害怕,沒事的。”

紳士溫柔地撫摸着小女孩的頭發,同時從大衣口袋中拿出一本證件,遞給面前的值班士兵。

“這個是……”

士兵呆頭呆腦地接過證件,在看到封面上的那枚“黑鷹與白馬騎士”徽章時,嚇得渾身一抖。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試圖確認細節。

雙頭黑鷹頭戴冠冕,一只爪子握住權杖,一只爪子握住金冠。

這是復闢政權白皇帝家族的徽章!

翻開證件,看到裏面的具體信息後,嚇得立即敬禮,語氣顫抖地說:“先生,抱,抱歉……”

“沒事。”

紳士收回自己的證件,目露贊許地說:“皇帝陛下會爲你們的忠於職守感到驕傲的。”

“這個給你們。”

他從大衣口袋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烈性伏特加,扔給負責檢查證件的士兵。

“感,感謝!”

紳士擺擺手,語氣平淡地說:“爲了帝國。”

“爲了帝國!烏拉!烏拉!烏拉——”

士兵“激動”地回復說。

紳士露出一抹難以言喻的笑容,轉過身牽起小女孩的手,從兩人身邊穿過,繼續行走在遠東寒冷的冰原上。

“先生,需要……”士兵看着小女孩赤裸的雙腳,不忍心地問:“需要鞋子嗎?”

“士兵,贊美你的善良,但是……”

“不需要!”

兩人頭也不回地離開檢查崗哨。

遠離“陌生的壞人”後,小女孩瞪大漂亮的雙眸,轉頭看向身邊同樣陌生的叔叔,她的眼底似乎泛起金色的微光。

『原來你撿那瓶酒,不是自己喝呀?』

小女孩的疑問化作情緒律動,被中年紳士清晰地捕捉到。

“當然。雖然伏特加是名酒,剛才那瓶稱得上佳釀,可……”他說,“我喝不慣這種酒,到嘴裏後總有一股……”

“汽油味?”

『汽油?什麼是汽油?汽油的味道好不好喝呀?』小女孩滿眼疑問,充滿對未知事物的探究的渴望。

“好喝?哈哈哈……”紳士露出笑容說,“汽油不能喝,等到了城市裏。我們去買輛車,然後你聞聞汽油味。”

“話說,你真的一點不冷嗎?”他關切地問。

『冷?』

『什麼是冷呀?』

小女孩仿佛剛出生的嬰童,對世界充滿未知的困惑。

“冷,就是一種感覺啊,就是一種痛苦,渾身上下發抖,並且想靠近火焰,靠近太陽……”

風雪掩蓋住背影,男人牽着小女孩從蠻荒走向文明。

……

……

記憶在時間的河流中來回流動,有關小女孩畫面碎片不停閃回,工業文明的汽車鳴笛由遠及近在耳畔響起。

那又是一段難以忘卻的記憶。

有關小女孩的記憶……

“沒想到不到一年的時間,這裏的變化居然這麼大,或許這裏的底子曾經也非常不錯吧,畢竟是座石油城市。”

白雪飄飛的大街上,紳士避開一輛輛嶄新的汽車,捧着剛出爐的香甜面包,走向街邊的小女孩。

“本來還想嘗一嘗本地美食,結果到處都是艾美瑞卡援助的面包,要不是滿大街的維恆人,我還以爲自己回南域了。”

自言自語的吐槽中,中年男人走到一位精致的瓷娃娃身邊,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戴着用料昂貴,嵌着鮮花與羽毛的寬檐淑女帽。

“看什麼呢?”

男人將熱騰騰的奶油面包,塞進她的小手中。

『這個!』

小女孩滿臉笑容,指着櫥窗中玩具熊。

“喜歡?”

『嗯!』

“喜歡就買下來。”

男人起身,領着小女孩走進堆滿可愛娃娃的玩具屋,買下剛才那只價格不菲的玩具熊。

結賬時他注意到,同樣的商品用美元付款,居然比維恆本幣便宜不少。

“看來,事情並不是我想的那樣簡單……”

兩人走在大街上,小女孩抱着剛買的玩具熊愛不釋手,眼中是說不出的興奮。

“砰!”

槍聲驚起,驚恐的尖叫聲四處響起,人羣瘋魔般倉惶逃竄。

恐懼、憎惡、興奮……

無數復雜又相互衝突的情緒,如潮水般湧入小女孩的大腦。

半塊面包從她手心跌落,那雙黑色的眸子深處,泛起金色的微光。

緊接着溫柔、慈愛、憐憫的情緒從身邊傳來,組成堅不可摧的城牆,擋住所有負面情緒。

“別怕,別怕,沒事的,沒事的……”

槍聲響起的瞬間,男人立即將小女孩抱進懷中,一邊耐心安慰一邊警惕突如其來的變化。

在一聲聲“抓住赤蘇間諜”的喊叫聲中,他抱起小女孩,轉身離開是非之地,走進一旁黑暗偏僻的小巷子中。

槍聲逐漸遠去,喧囂漸漸平息,一切仿佛又回到原點。

小女孩眼底的金色微光,隨着周圍人情緒的平穩,逐漸消散,恢復最初的純澈。

穿過商業街旁的巷子,兩人走進一片全新的區域。

“這裏……”

迷惘、絕望、憤懣、渴望……

新的情緒出現在腦海中,小女孩抬起頭看向這片特殊區域,短短幾分鍾,她嗅到與剛才那片街區截然相反的“味道”。

另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出現在視線中,她掙扎兩下,從大人溫暖的懷抱中下來,好奇地慢慢走過去。

男人回看這裏,目光所及之處,到處都是貧苦的窮人。

“呵……”

他“沒心沒肺”地露出笑容,說:“果然,這裏才是真實世界,去年本幣都貶成廢紙,一袋錢都換不回半塊面包。”

“怎麼可能扶持一位白皇帝上位,就能穩定糜爛的局勢?”

“哪怕舊黨不遺餘力的援助,總歸需要一些時間,這個國家才能恢復到分裂前的平穩。發面包只能保證他們活下去,產業轉移才能撐起經濟復蘇。”

“白皇帝復闢後的維恆帝國,在未來世界的大局中,會扮演什麼樣的存在?”

男人思考着腳下國家的未來,同時也在思考自己母國的未來,從地理上來說,此刻的遠東地區三大帝國的勢力直接碰撞在一起。

“北有白匪,南有倭賊,帝國的東北區域難啊。”

“唯一慶幸的是,開雲帝國與維恆帝國是隔海相望,北海海峽阻隔在中間,維恆的海軍向來不入流,白匪只是疥癬之患。”

“咦?”

“人呢?”

他猛地發現,剛才還在身邊的小女孩,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完蛋,孩子丟了!

男人已經很久沒有如此緊張過了,他慌裏慌張地四處尋找,終於在不遠處發現小女孩的身影。

“嚇死我了。”

“她這是在幹什麼?”

詫異的目光中,男人看見小女孩將心愛的玩具熊,塞進流浪女孩的懷中。在對方不可思議的目光中,又將漂亮的帽子戴到她頭上。

流浪女孩想將東西還回去,她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好看的東西。可抬起頭看到的,卻是一張同樣瘦弱,但滿是陽光的笑顏。

“我……”

半個音節從喉嚨中蹦出,卻被眼淚堵住,流浪女孩顫抖地抱緊玩具熊。在對方鼓勵的目光中,接過一塊溫熱的面包。

眼淚滑淌到面包上,平日嘗起來苦澀的淚水,這一刻卻滿是香甜。

“總有人受盡苦難,卻依然擁有一顆天生善良的心……”

男人露出欣慰的目光。

原本他還在考慮,應該如何安置小女孩,現在心裏已經有了主意。

無聲的等待中,小女孩回來了。

『你會生氣嗎?』她的情緒中夾雜着害怕與擔憂。

“爲什麼要生氣?”

『我把剛買的玩具熊給了別人,還有那頂漂亮的帽子,還有面包……』

“那是你的東西,你有處置的權力。”

小女孩忽然不爭氣地流下眼淚,說:『我好……傷心……這種情緒是傷心,對嗎?』

“傷心什麼?”男人不解地問。

『我的小熊和帽子沒了,我很喜歡它們,但是被我送人了,所以我感到“傷心”。』她回答說。

“既然傷心,又爲什麼要送?”

『因爲……』

小女孩擦掉眼淚,眼神中透着堅毅的神採,用情緒回答問題,說:『不送給她,我好像會感到更加“傷心”。』

男人牽起小女孩的手,兩人迎着一大羣怒氣衝衝的白軍,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對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的名字是叫——”

“虞詩妃?”

『嗯!』

小虞詩妃用力地點頭,然後天真地問着:『叔叔,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千葉風回……”

“當然,從今天起,你需要稱呼我爲‘師父’!”

『嗯嗯!師父!』

小虞詩妃表現的十分乖巧,忽地又提出疑問:『師父,“師父”是什麼意思呀?』

“師父的意思就是……就是……”千葉風回被問住了,自己總不能回答: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

那樣小女孩只會問的更多。

“師父就是沒有血緣關系的父親。”他說。

『嗯嗯!好耶!父親!』她又問,『但是,父親是什麼意思?』

千葉風回:“……”

『師父我們現在去哪裏呀?』小虞詩妃繼續提問,她似乎有問不完的問題。

“去給你買點喫的,然後把小熊買……”

『不要,不要!』小虞詩妃的情緒十分堅決,『今天已經喫過了,就不能再喫的!而且我已經擁有過小熊和帽子。』

“但是你送人了啊?”師父問。

『但是你也買了啊!』徒弟回答說。

“呵呵呵……”

千葉風回露出笑容,說:“嗯。我答應你。”

『好耶!』

小虞詩妃表現的很開心。

“既然不喫東西,那我們去喝點‘飲料’吧。”他說。

『什麼是‘飲料’?』

“水就是飲料。”

『那我們去喝水,是喫雪球嗎?』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喫雪球是一件幸福的事。

“不,我們去喝……”千葉風回忽悠着說,“羅宋湯。”

……

……

注,羅宋湯:俄國美食,也叫紅菜湯。一般由牛肉、胡蘿卜、土豆、卷心菜、奶油等燉出來的湯菜,算得上半個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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