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

“千葉老師！出事了……出大事了……”

聲音由遠及近，凌亂的時間長河外溢奔走。千葉風回掙扎地睜開眼睛，伸手拿起身邊吵鬧的電話，焦急的聲音不斷回響在耳邊。

“她出事了……”

破碎的世界在身邊一點點拼湊，時間的亂流肆意衝刷，千葉風回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他強打起精神。

“誰出事了？出什麼事？”

“嗞嗞——”

“嗞嗞——”

“嗡——嗡——”

記憶深處乍響出電流的底噪，電話從他的手心滑落，重重摔落在石面角桌上。千葉風回的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煩躁。

“你沒事吧？”

溫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一雙白皙修長的手出現在視線中。對方拿起電話耐心傾聽着，來自大洋彼岸的求援。

千葉風回努力抬起頭，破碎的世界中沒有一處完整。他根本看不清女人的臉，仿佛一幅缺失關鍵碎片的拼圖。

你是誰？

他很想這樣問。

可時間紊亂的深夢由不得他做主，問詢的聲音卡在喉嚨中，取而代之的是略顯心急的話語，自己好似在說：“出事了，我需要立即趕回開雲！”

“嗯，我知道了，不要着急。”女人說，“那孩子不會有事的，朝鶴離開雲非常近，我去給準備一架專機。”

“謝謝。”

“沒事。”

千葉風回努力地試圖拼湊出一切，他一塊碎片放回女人空洞的面龐上，一抹溫柔善良的笑容復現在記憶中。

她好像是……

亂流剛有點秩序的影子，一聲滿是驚恐的嘯叫刺穿世界，沿着時間紊亂的黑色縫隙闖入此間世界。

之前所有的努力頃刻化爲泡影，千葉風回無力地看着，眼前畫面的徹底破碎，就像一面跌落到地面的鏡子，濺起無數細小的碎片。

每一塊碎片都映射出全新的畫面。

“師父……你在哪裏……”

“師父……不要丟下我……”

“師父……我好害怕……”

充滿恐懼的哀怨響起，鏡面在時間紊亂中卷起一陣風暴，千葉風回聽着熟悉的聲音，心急的環顧四周。

四周一片漆黑，這是無盡的深淵。

路，在哪裏？

疲倦的中年男人扶住充滿痛苦的腦袋，象徵序列的金色光焰匯聚在他身邊，千葉風回抬起頭睜開平靜的雙眸。

一雙黃金瞳無比璀璨。

“好恐怖的精神亂流……”他說，“學院的檢測不會出錯，但眼前的一切又如何解釋？”

“師父……你有過害怕的事情嗎？……”

“師父……你有過孤獨嗎？……”

耳邊傳來冰冷的嘆息。

孤獨。

面對愛徒的詢問，千葉風回的思緒逆着時間長河，抽劍斷流回到那片充滿血腥的戰場，死亡的囈語唱響，西方天空懸掛着一輪——

無邊黑日。

折斷的刀劍凌亂地插遍赤紅泥濘的大地，殘破的屍體堆成連綿起伏的山丘。

遠方的戰場中央，象徵天朝無上大權的龍纛碎裂在地，沾上腥臭的紅藍鮮血。

千葉風回心髒劇烈一顫，他看到龍纛旁邊，不甘的帝國將士依舊伸出死去的手，每一個人都想扶起那面龍纛。

帝國還……沒有敗……

帝國永遠……不會敗……

他站在昏暗的戰場中央，第一次聆聽到死去戰友的吶喊，千葉風回望着永遠無法忘卻的回憶，眼眸卻意外地一片平靜。

沿着熟悉的小路，他在漫天敵人的注視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千……千葉……千……”

是她的聲音。

千葉風回蹲下身子，目光平靜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女人，深藍色的鮮血染透她的白裳。

女人努力地睜開眼睛，只爲看最後一眼。

“我……我……我要走了……”

“不，不哭……”

千葉風回沒有哭，白裳女人說的人不是自己，至少不是現在的自己。

“我，我們……”

她還有無數想說的話，卻再也沒有開口的機會。

“又見面了啊。”

千葉風回當着漫天侵略者，背對雄偉殘破的帝都城牆，平靜地坐下，坐在一片深藍的泥濘上。

“師，師父？……你不孤獨嗎？……”

“師父……”

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她詫異男人的行爲，這與預期的並不符合。

“孤獨。”

千葉風回抬起頭，看着天空之上一張張早已模糊的臉，哪怕是山河破碎、乾坤倒逆的仇恨，一樣會被時間磨損。

更何況孤獨呢？

“詩妃……”他輕輕呼喊一聲。

熟悉的聲音回應着：“在的，師父。”

“這是一場我模擬過無數遍的戰鬥，接下來的一招一式你可要看好了……”千葉風回伸出手幫“戰友”闔上雙眼。

“這兩年你的基礎神通練得不錯……”

“就讓師父教你更強的神通吧！”

千葉風回話音剛落，西方懸掛的無邊黑日劇烈顫動起來，無數璀璨的金色光輝從他的身體中湧出，向着高天匯聚。

漆黑的天空驟然裂開，衆人仰望蒼穹，一條浩瀚深邃的星河在高天之上奔騰而過。

星辰亮起絕美的華光，它挑選出自己的目標，拖拽着絢爛的尾光從星河之中墜落，砸向被選中的“幸運兒”。

一顆兩顆……無數顆……

仰望蒼穹的衆人看到，整條星河的光傾瀉而下，組成毀滅一切的流星雨。

“神通第七，星河落日。”

“接下來這招你可要記清楚，她是你能否成爲一流強者的關鍵……”

千葉風回依舊盤坐在地，已經模擬無數遍的他，早就可以風輕雲淡地應對往日的絕望之戰。

剛才湧上高天的金光匯聚出頂天立地的人形法相，那是一尊金色光影勾勒出的劍聖，是傲視羣雄的千葉風回。

法相劍聖舉起利劍，宏大的神音在高天之下滾滾響起。

“神通第八——”

“法天象地！”

流星墜落大地，盤坐在地上的千葉風回平靜地看着，往昔的仇人被星光砸成齏粉。

他垂目低頭看向身前的女人，頭頂之上法相劍聖揮動利劍。

一劍之下，山巒破碎，萬靈俱滅。

“看明白了嗎？”千葉風回問。

“咔——”

四周血紅的空間頓時爬滿裂紋，精神的幻境世界被他一劍斬滅。記憶的流光重新匯聚，太陽的光輝重新出現在天空。

他出現在一座肅殺凋謝的花園中。

時值初夏，這裏本該欣欣向榮，但此刻卻萬籟俱寂。天空沒有飄落一片雪花，卻意外地讓人感到無比寒冷。

這是一種——精神欺詐！

千葉風回從凋謝的花道邊路過，蜜蜂、蝴蝶、瓢蟲等等，本該在爲授粉忙碌的昆蟲們，全部掉落在地面，永遠失去蘇醒的可能。

一座白色公館出現在走道盡頭，他推開大門，看到大堂中央的階梯下，虞詩妃正抱着心愛的小狗，不停地哭泣着。

整座莊園除了她，再無一個活口。

千葉風回深吸一口氣，他無比慶幸自己的選擇，將小虞詩妃寄養在學生家中，而不是和小牧一樣放在孤兒院。

不然，這場精神失控將演變成無法挽回的災難，幾十位無辜者會因此罹難。

『師父……我……我……』

小虞詩妃跪坐在冰冷的瓷磚上，精神的情緒波動滿是恐懼的戰慄。

『它們都被我殺了，我不想的……不想的……』

她抱着小狗蜷縮在一起。

“沒事的，這不怪你。”千葉風回上前抱住她說，“都是我的錯……”

『哇啊——嗚嗚嗚——』

小虞詩妃崩潰地抱緊唯一的依靠，空蕩的大廳飄蕩着她的哭喊波動：『我不想傷害它們……但是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

『師父，我會不會變成怪物……書裏寫的怪物……』

“不會，不會。”

千葉風回像一位老父親，不停地安撫着受驚的女兒。

這不是第一次，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這位劍聖大人的一衆學生裏，像虞詩妃這樣的“問題兒童”不在少數。

他們是世人眼中的怪物，也是劍聖的愛徒。

……

……

竹劍清脆的敲擊聲從林中傳來，一位生的十分美麗的夫人端着水果走進道場，喊着：“小詩妃——還有老師……”

“過來喫點冰鎮西瓜！”

“這麼快就上西瓜了？”

千葉風回一只眼睛觀察着愛徒的劍招，另一只眼睛飛到色澤紅誘的西瓜上，不爭氣的口水開始分泌，立即打起精神打飛徒弟的劍。

“不玩了，我要去喫西瓜了！”

將竹劍隨手扔回劍桶，他氣勢洶洶地直奔冰鎮西瓜。

“老師慢點！”美婦人笑着說。

『不行！』

小虞詩妃撿回竹劍，氣憤地直跺腳，表達着自己的情緒：『剛才那一劍我還沒有領悟，咱們再來，西瓜什麼時候都能喫。』

『練劍的感覺沒了，就真悟不出來了！』

她上前拉着師父的衣角，滿臉倔強。

時間不停流逝，當初遠東冰原上髒兮兮的小女孩，現今已是亭亭玉立，是位十足的美人胚子，再過兩三年不知會迷死多少男孩。

“哎呀——”

千葉風回啃着西瓜，反駁說：“悟道這種事強求不來的，先喫西瓜，先喫西瓜！師父喫飽了才有力氣教你啊！”

『師父！』

小虞詩妃氣呼呼地抱着竹劍，坐到小凳子上，傳達出不滿的情緒：『師父你每年就寒暑假回國，還待不了兩天，人又這麼懶……』

『這樣下去我什麼時候才能學會“法天象地”？』

“害——”

千葉風回接過美婦學生的冰毛巾，說：“這種事急不來的，‘法天象地’也不是那麼好學的，等你去學院後我再好好教你！”

『不！我就要現在學會！』小虞詩妃還是氣呼呼的。

千葉風回十分無奈，不由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另一位學生。

“小詩妃乖~”

美婦人用西瓜換走竹劍，說：“‘法天象地’真的不好學，你看我學了十年都沒有學會。老師的學生有很多，但能學會這項神通的還真沒幾個。”

『真假？』

小虞詩妃捧着西瓜，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日常聽師傅吹牛的時候，她還以爲人均“法天象地”呢！

“當然！”

美婦人進一步解釋說：“只有天才中的天才才能學會，至於大學四年就學會的更是兩手之數，他們無一不是藍血中的佼佼者。”

“至於想在大學之前學會，這麼多年一個都沒有！”

“就連大一大二能學會的，還是一個都沒有，所以聽老師的，這件事慢慢來不要着急。”

美婦人寵溺的撫摸着少女的頭。

小虞詩妃喫着西瓜，將信將疑地看向師父。

“哈哈哈……”

千葉風回又撿起一塊西瓜，說：“除非你是塵世君王，最好是權序列的塵世君王，否則是不可能在大二之前學會。”

說到這，一個瘦弱的男孩身影出現在腦海中，小牧會不會有可能……

隨即他又搖搖頭。

否認了這種可能。

但盡管理智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事，蘇牧並不具備塵世君王的血統，但心中升起的猜想根本無法抹去。

『這樣子的嗎？』

小虞詩妃喫着西瓜，眼眸中閃動着不服輸的光，她希望成爲這個例外，即使自己不是塵世君王。

“老師！”

遠遠地傳來男人的聲音，對方一路小跑過來，美婦人遞上一塊西瓜。

“謝謝。”

他滿臉笑容地在女人臉上親上一口，毫不避諱在場的其餘人。

美婦人則沒有這麼厚的臉皮，白皙的臉頰被羞紅染透。

她嬌嗔着：“老師和小詩妃還在呢……”

“最近這麼忙？”千葉風回關心着學生的事業。

“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大山裏面出了許多妖精，開雲妖精絕跡已經上千年了。”男人一邊喫着西瓜一邊回答說，“聽說十方守備那邊準備來一次大規模滅殺。”

“誰申請的？”

千葉風回不由地露出好奇的神色。

“東南局局長王軒京，背後是浮明康議員在支持，估計是想撈點軍功穩固權力。”說到這他忽然壓低聲音，“感覺和X-Space中庭的人事調動有關。”

“X-Space中庭……”

千葉風回喫着西瓜，沒有發表任何相關評論，只是關心地說：“你自己小心點，這事透着邪門，遇到危險馬上向我求助。”

“嘿嘿！我這麼強，不會有事的！”男人傻笑着說，“不過還是要謝謝老師！”

“和我客氣什麼……”

千葉風回扔掉西瓜皮，一拳打在學生肩膀上。

“咔——”

記憶碎裂，時間繼續流逝。

……

……

冰冷的雨水滴落在墓碑上。

虞詩妃雙眸空洞地站在墳前，她手中攥着一封從大洋彼岸寄來的彔取通知書，淅淅瀝瀝的小雨中，她將這份通知書原件放入墳前的火盆中。

『你們看，是彔取通知書，我走了，要去學院了。』

望着墓碑上的雙人合照，虞詩妃顫抖地跪倒在墳前，恭敬地磕響三個頭。

在心裏立下誓言：『我等這一天太久了，我要爲你們報仇！』

『朝鶴，我一定會去的！』

身旁，千葉風回打着傘平靜地注視着一切，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塵封的心依舊觸動，即使這已經不知道，是他第幾次失去愛徒。

命運從不眷顧他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