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撞碎在海島礁石，破碎海岸線上，潰爛的人影無力地摔倒冰冷的巖石上。

他伸出顫動的手，努力地一點點向前，想要觸碰心中的神明。

人影抬起頭，盡管已經全身糜爛，但他依舊擁有一雙清澈的眼眸。

他的眼睛，還在笑！

清澈的目光依然樂觀；清澈的目光依然熱愛；清澈的目光依然充滿希望。

清澈的目光中倒映着好兄弟的面龐。

“我……回來了……蘇，蘇牧君……”

“是……是大宮司救了我，她臨死前……將我送出出雲妖國深淵……”

他說。

“啊！”

橘桜雪小聲尖叫一聲，眼眶中淚花閃動，小手死死捂住嘴巴。她做夢也想不到，有一天會看見對方這樣落魄的身影。

他，好像要死了……

“歡迎……回家！”

蘇牧的語氣哽咽停頓，從海岸礁石的高處走下，快步靠近那攤潰爛。

走到近處時，他這才發現，好兄弟的腹部爬滿暗紅色的血蛆。

“你……”

璀璨的黃金瞳點燃，生命序列【5-9：登神長階】爆發出澎湃的生命力，金綠色的序列光焰修補着潰散。

蘇牧是樂觀的，因爲「虞」說過，只要沒死哪怕只剩一口氣，生命序列也能救回來。

“沒，沒事的……”

“到家就安全了，我能治好你的，一定能的！”

他語氣無比堅定。

既是在鼓勵好兄弟，也是在鼓勵自己。

“沒，沒用的……”

人影看着修復又糜爛的肉體，笑着說：“我已經……已經死了……”

他依舊在笑，似乎完全不畏懼死亡的恐懼。

“不會的！”

蘇牧用盡全身力氣，顫動的手不停灌注着澎湃的生命，但就像人影說的——沒用了。

“別……”

人影一把抓住少年的手，說：“我的時間不多了，已經能聽到出雲國的呼喚，墮落成妖的我，無法逃離自己宿命……”

“不……”蘇牧搖着頭。

“你聽我說……”人影打斷他，繼續說着，“高橋保遠是最後的幕後黑手，所有的事都在他的計算中，包括九尾，包括大宮司，包括朝香彥王……”

“我知道了，我已經知道……”蘇牧語氣微顫說，“別說了，我帶你回去，我還有一個救你的辦法！S級，生命序列的S級，一定可以救你！”

“不，你不知道……”

糜爛還在繼續，人影搖着只剩一半的腦袋，推開少年君王的手，說：“這一句很重要……你一定要記住……”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最後的力氣。

“高橋保遠其實就是大天狗！”

“咳咳——”

潰爛人影猛烈咳嗽起來，繼續說：“大天狗其實就是……萬法皇！那老東西沒死，一直都沒死！他很早就躲了起來，欺騙了所有人，不僅是你，還有整個帝國……”

“嘔——”

情緒激動的人影猛地嘔吐出來，吐出無數暗紅色血蛆，蠕動的蟲子開始瘋狂找尋新鮮的血肉，它們將目標鎖定在身旁的活人身上。

血蛆張開嘴巴，爭前恐後地衝向食物，卻跳進一輪金色大日中。

誰？

他在說誰？

橘桜雪眸子裏滿是震驚，高橋保遠居然是大天狗？並且還是萬法皇？

不，不能這樣說，是萬法皇一直在假扮大天狗與高橋保遠！

那一直陪伴奈子姐姐的……究竟是高橋保遠本人，還是假扮他的萬法皇？

又或者說——

高橋保遠其實從不存在！

同樣的疑問在蘇牧腦袋裏炸響，只不過與橘桜雪不同的是，一同在腦海中響起的還有小林千美的那句話：屋裏的屍體不是高橋學長！

呵，呵呵呵——

他在心裏狂笑不止，懊悔地揪着自己的頭發，終於想明白一切：真是諷刺的世界，真正的高橋保遠被心愛的學妹當成假的。

而一直假扮他的萬法皇，卻被所有人當成真的！

因爲那老禿驢假扮高橋保遠，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而是一場長達五年假扮騙局！真正的高橋保遠早在他考上大學時，就已經被替換。

甚至，考上上京都醫科大學的天才研究員，其實根本就不是高橋保遠本人，而是假扮他、擁有滔天權勢與頂級智謀的萬法皇！

一切的偶遇都是刻意的安排！

除了小林千美。

她是唯一的意外，也就成了唯一的破綻。

這一刻，先前所有的推測在腦海中浮現，蘇牧終於看明白迷霧後的真相，知曉朝鶴帝國這場亂局的來龍去脈。

將死之僧萬法皇是所有事件的推動者。

他想復活八俁遠呂智，這才在派出佛太子朝謁昆侖，尋找想要被封印主首，只是不巧正好撞上陪學生探尋昆侖妖怪之謎的老師。

爲了保護父親的祕密，佛太子毅然選擇閉口不提真實身份。甚至提前動手殺向劍聖，他知道自己沒有勝算，只是想以生命的代價埋藏一切祕密。

萬法皇這個老禿驢經歷過劍聖東渡，清楚地知道對方深不可測的實力，作爲報復，他沒有選擇與劍聖爲敵，而是刺殺劍聖的兩位學生，做成命喪妖手的假象。

也就是養育虞師姐的兩位師兄師姐。

萬法皇是大天狗。

他與朝鶴第75代天上皇一樣，墮落成妖以大天狗的形象。配合妖王呂氏建立八紘一宇，也正是因爲有了這位帝國當權者的幫助，八紘一宇才能飛速發展！

如此來看，伊勢宮內親王在後院女屍中找到的蛇蛻，其真實主人的身份不難猜測，正是八紘一宇的妖王呂氏。

她在萬法皇的幫助下，利用自己的美色“一朝選在君王側”，兩人裏應外合從2000年開始，讓八紘一宇的妖奸遍布帝國上下。

萬法皇是朝香彥王養父。

他借用假死，將部分權力讓渡給朝香彥王。他是老禿驢早就培養好的瘋子，一位真正想覆滅朝鶴帝國替狐仙母親報仇的瘋子。

白狐之子只是他設下的第一道遮掩，是吸引所有火力的靶子，是第一顆被遺棄的棋子！

萬法皇是高橋保遠……

蘇牧想到這，不禁嘆息一聲：所以，天才研究員和巫女的上京都愛情故事，終究還是鏡花水月，以戲劇的騙局爲終結嗎？

巫女身體不好。

巫女早已死。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居然都是高橋保遠，他們的第一次相遇，絕對不是在2000年，而是在更早的時候，在巫女加入神社之前！

“還，還有……”人影穩定情緒後繼續說，“稻田小姐其實是「素戔鳴尊命」，咳咳，萬法皇用精神序列操控我進入源氏莊園……”

“帶走了稻田小姐，殺死了真正的高橋保遠，並在牆上留下了那句話……”

“咳咳——”

“我……親眼看到，他將稻田小姐的紅血，還原成了深藍……她的血是最後一把鑰匙，打開出雲國封印的鑰匙……”

奈子姐姐居然是「素戔鳴尊命」？

橘桜雪難以置信地不停搖頭，這些年大宮司大人一直在找的最後一位天命貴子，原來一直都在我們的眼皮底下嗎？

萬法皇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她想不明白。

原來是這樣！

蘇牧恍然大悟，萬法皇之所以能成爲高橋保遠，原來是通過吸食稻田奈子的血，這才是他墮落成妖的直接原因！

人喫人！

與趙佩林的情況何其相似？

瘋子！

簡直是瘋子！

他回想着巫女的身份資料，其中有一段消失的歷史——1989年。

1989年，因爲《廣場協議》的籤訂稻田家盡管用出所有手段，卻依舊難以逃避破產的宿命。

小巫女被母親賣進黑市。

次年，警視廳搗毀黑市，將小巫女解救出來。那時候小巫女的身體，已經初步出現問題，明顯弱於同齡人。

現在回看這段資料，才能從字縫中看出真相，小巫女早已被買走，買主正是需要大量人口實驗的天才研究員——萬法皇。

他發現了小巫女「素戔鳴尊命」的祕密！

發現了自己延長壽命的奇跡。

1990，萬法皇走上妖墮的路，小巫女被送入神社。

蘇牧苦笑着，現在的他甚至都能猜出，具體的日期——1990年12月25日，聖誕節。

原因無它。

高橋保遠的書房中，那張藏有實驗圖的舊報紙，正是1990年12月25日刊發。

人通常會收藏一些具有紀念意義的物品，哪怕是萬法皇亦不例外。

現在來看，這份報紙，如此明顯的時間暗示，是不是萬法皇的無聲挑釁？

另外，2001年，巫女母親的突然出現，也不是意外。

依舊是萬法皇的安排，他一直關押着這個女瘋子，就是爲了有朝一日以最合理的借口，將巫女從神社中接出來。

巫女離開神社之日，就是母親死亡之刻。

原來這件事真不是小師妹幹的呀！

蘇牧想到這，不由回過頭，瞥了一眼想哭又再忍的師妹。

橘桜雪詫異地歪着腦袋，眼淚順勢從眼角滑落，流淌過她白皙的臉頰。

“橘妹妹，不哭……”人影說。

“嗯！”

橘桜雪奮力點頭，可原本控制好的情緒，在聽到這句“不哭”後，瞬間崩塌再難控制，豆大淚珠一滴滴落在黑色巖石上。

“蘇……蘇牧君……對不起，是我沒有用……”潰爛人影說，“我沒能及時通知你……現在一切都晚了……蛇妖呂氏已經打開……”

“出雲國的……大門……”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話音剛落，蘇牧的視線中，雪舞千島北方的黑色海水仿佛被燒開一般，冒出一顆又一顆巨大水泡，升起又炸裂。

正如人影所言，一切都遲了，出雲妖國即將降臨！

“對，對不起……”

“我聽到了君主的命令，出雲國的君主八俁遠呂智，已經蘇醒了，我看到……”

人影目視前方，眼神逐漸泛白空洞。

“我看到了……祂的九雙眼眸……”

九雙？

蘇牧一愣，八俁遠呂智不是八個頭八雙眼睛嗎？

難道……

八紘一宇已經找到相繇主首，鯨海深處即將歸來的不是八岐大蛇……

而是九頭相繇！

“對……對不起，我，失敗了……”

人影還在說着抱歉的話。剩下的那只眼睛裏，滿是歉意的愧疚，說：“妖怪們從我這裏問到了……你在扶桑神木邊的儀式……”

“我不知道那是君王加冕……不知道那些東西是有用的……”

“對，對不起……我真不知道……如果知道……我一定不會說……”

“我想贖罪……但是我不夠聰明……被妖怪們識破了……從而犯下了更多的錯……”

“對不起……”

蘇牧看着眼前，正在潰爛的最後半張臉，不停搖着頭，說：“不用說對不起，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你不知道，我一樣不知道。”

“不用自責，這不是你的錯！這不是什麼祕密，那天來了那麼多人，儀式早晚守不住的！”

愧疚的眼神中露出真心的喜悅。

“這樣嗎？”

“那我們以後……還是好兄弟嗎？”他問。

“是！是是！是是是！”蘇牧說，“我們一直都是好兄弟！”

人影握着蘇牧的手無力地垂下，落在黑色巖石上，在糜爛中一點點化成腥臭紫紅的液體。

他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閉上眼眸。

糜爛侵蝕到大腦，眼眸腐敗成汁液。

他張開口，說出最後的遺言：“蘇牧君，我走了，我要回家了，盡管出雲國不是我真正的家。”

“我知道我闖了天大的禍，留下一個難以挽回的爛攤子，所有重擔都壓在你肩上，但我懇求你救救朝鶴的億萬臣民。”

“拜託了……”

蘇牧低下頭，說：“好。”

“謝，謝了。”

“最後，我想說的是，我相信你，全心全意地相信你！也請你相信我，我，源宗義，沒有背叛帝國，沒有背叛家族……”

“更沒有背叛……你！”

說完這句，源宗義來到生命的終點，全身不可逆地腐爛成紫紅液體，蛆蟲貪婪地吮吸着汁液，仿佛世間最美味的食物。

蘇牧的聲音帶着哭腔，不停地說：“我知道，我知道！”

橘桜雪雙手掩面，淚眼從指縫中流出。

“不哭……”

源宗義最後的聲音，回蕩在海風中，聲音飽滿充滿笑容。

“橘妹妹，不哭，你要照顧好自己……”

“我……”

“走了……”

璀璨的金光徹底熄滅，【5-9：登神長階】失去治愈的目標，它迷茫地看着風，看着主人，看着主人抱着一灘紫紅色的不明汁液。

“下輩子再見。”蘇牧輕聲呢喃。

他看着懷中的紫紅液體，看着源宗義一點點死在懷中，而自己什麼都做不了，終於再難控制自己的情緒。

在海岸邊失聲哭泣。

遠方的晚霞上，平息原初之地入侵災厄的三位女神，聽着風傳來的「黎明」哭泣之聲。

紛紛低頭垂眸，相顧無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