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帝國交匯邊界，鯨海的海水依舊持續翻滾着。密集粘稠的泡沫一顆接一顆破開，吞吐出腐敗腥臭的漆黑毒煙。

蘇醒歸來的衆妖神國，再一次伸出祂的利爪，將曾經的領海故土牢牢攥在手心，黑暗吞噬一切光源向四面八方蔓延開。

黑厄血潮湧上巖灘，染黑粉色少女的白球鞋。

女孩腳下踩着無數腥臭、糜爛的屍骸，繁茂的鮮花破開巖石，綻放在戰場的每一寸土地上。

“呼——”

“呼——”

汗水沿着下巴，滴落在鞋面上。橘桜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毒煙彌漫整個戰場，想要將這個擋在朝鶴帝國前的人類少女撕碎。

粉白的櫻花在風中飄蕩，在漫天月華的庇護下翩躚起舞。這些開遍戰場的鮮花綠植就是少女的最大屏障，它們替主人吞下所有毒煙。

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仿佛一輪“銀色太陽”。

出雲國的大軍仿佛無窮無盡，任憑橘桜雪如何殺戮，卻根本殺不光這些妖怪。刺耳的嚎叫再次響起，那是羣妖集結的信號，新一輪的衝鋒即將開始。

“呼——”

橘桜雪喘勻氣，抬起頭重新直起腰身，她手中拿着兩把劍，一把神通金劍，一把序列木刀。

正手持劍，反手握刀，全神貫注迎接下一波的挑戰。

黑日銀月之中，三大神國之前，丹桂、薔薇、刃菊密切注視着戰場的一舉一動。

尤其是打着傘的和服美人，表現的尤爲緊張。

“不錯啊！”

薔薇發現這份緊張，故作輕松地說：“這個女孩我喜歡，比我家那不成器的阿萊克雅強多了，年紀輕輕的就有如此實力。”

“這是第幾波了？”她問。

“22。”

刃菊回答說，她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連橘桜雪揮刀的次數都了然於心。可以說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她更在乎少女的安危。

“嗯~嗯~”

薔薇點着頭，絲毫不掩飾她的喜愛，說：“你倒也不用如此緊張，只要還在塵世，我們的丹桂女士算無遺策！”

“要來顆棒棒糖嗎？”

“牛奶味！”

她說。

刃菊搖着頭，看到出雲衆妖已經發起地23次敢死衝鋒，她哪裏還有舔棒棒糖的心情。

算算時間，「月讀命」的體力應該快要逼近極限，但妖怪的炮灰仿佛永無止境。

難聽的嚎叫再次響起。

鯨海海面被撞破，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大海上，三女神都認得這位走錯路的狐妖。

“說真的，不拉一把？”薔薇問。

她看看刃菊又看看丹桂，但兩位女神都沒有半分幹預的念頭。

“這是臣民自己的選擇，我怎麼好隨便幹涉？”刃菊搖着頭說，“有的時候管得太嚴不見得是件好事，閉關鎖國的教訓難道還不夠深刻嗎？”

丹桂瞥視一眼。

“刻舟求劍。”

她說：“具體事情具體分析，宇宙唯一不變的是變化，此一時彼一時。”

橘桜雪眯起眼眸，她同樣認出對方。

東條亞姬！

沒想到這次的先鋒大將居然會是她。

好啊！

橘桜雪冷笑着，黃金瞳中燃起憤怒的火焰，歌舞伎町一番街之戰的仇我還沒忘呢！

當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東條亞姬被出雲羣妖團團圍着，她自然知道擋在岸邊，阻礙妖國徵伐的人類是誰。

如果有的選，歌舞伎町一番街的那一票幹完後，她永遠都不想再與「月讀命」爲敵。

但這是妖王呂氏的命令，誰也無法違抗。

我別無選擇……

東條亞姬回身，凝望着浮出海面的陸地，最後再看一眼那座神祕的神國皇宮，眼眸中充滿希冀的光，但最後全部化爲決絕。

恐怕這次真的要說再見了——

出雲國。

她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戰場時，一雙狐眸中只剩下冷漠的殺伐。

戰場兩端的對手彼此心裏都清楚，要想在殘酷的戰爭中活下去，必須收起所有的優柔寡斷、善良道德，將生命交給手中的武器。

東條亞姬舉起手中的冰槍，在羣妖的嘶吼聲中，發起第23次集團衝鋒，鋪天蓋地的妖怪推動着漆黑的海水壓向陸地。

“呵。”

橘桜雪冷笑一聲，舉起手中利劍，月光自高天之上流淌而來，沿着劍鋒所指的方向，卷動着漫天花瓣殺向羣妖黑潮。

剛才還在休憩的藤蔓瞬間激活，吮吸着妖怪的污血迅速變大，跟在月光花瓣後砸向妖族大羣。

東條亞姬轉動手中冰槍，劈開花瓣殺陣，在如觸手般的藤蔓中閃轉騰挪，帶着刺骨的寒潮直搗黃龍，殺向坐鎮中軍的敵酋。

橘桜雪操控飛花與藤蔓的同時，衝向雲霄，提劍斬向狐妖。

“轟！”

爆炸聲響徹天幕，兩人的武器尚未碰觸，彼此的序列便已轟撞在一起。

身披月光的橘桜雪在八咫瓊勾玉的幫助下，佔據了絕對上風。

東條亞姬同樣知道，這一戰自己根本贏不了，甚至存活的機會都微乎其微。

她只有一個目的——

纏住對方！

海岸線上第23輪妖潮正面撞上花海林山，這些先遣炮灰被花瓣擊打成粉末，巨大藤蔓也如進無人之境肆意屠殺。

不好！

橘桜雪一劍逼退敵人，她沒有因爲花海防線的屠殺而感到喜悅，相反心中湧起強烈不安。

從理論上來說，由東條亞姬親自帶隊的衝鋒，不應該如此不堪。

除非——

它們想要繞開花海防線！

“嗚嗚——”

刺耳的號角聲響起，橘桜雪看到出雲羣妖的後續軍團紛紛轉向，從花海防線的側面迂回穿過。

“該死！”

她大罵一聲，說：“這羣妖怪居然也看上兵法了？誰教給它們迂回戰術的，看這架勢是準備閃擊雪舞千島嗎？”

來不及多想，橘桜雪準備立即回援，堵上側面的漏洞。

“你走不了的！”

寒潮湧動，一杆冰槍從側面殺來，橘桜雪急忙提劍格擋，她每多用一份實力對抗東條亞姬，海岸邊的防線便多一處漏洞。

“這一計利用的就是你的仇恨！”東條亞姬說。

“滾開！”

橘桜雪毫不客氣，霸道一劍斬斷冰槍，左手木刀同時反手揮出。狐妖絲毫沒有後退的意思，架起冰盾正面硬接這一刀。

“轟轟轟——”

海天之間忽然回響出戰機引擎的轟鳴聲，正在纏鬥的兩人同時轉頭。

一支F-15戰鬥機編隊衝進戰場、闖入視野，它們無差別地攻擊着天空飛翔的妖怪。

“空空空——”

炸彈的火光吞沒海岸線，橘桜雪看到，那是號稱“同溫層堡壘”的B-52轟炸機。

飛機之後還跟着數不清的巡航導彈，每一枚都精準地打在想要迂回的妖族軍隊中。

F-15、B-52、巡航導彈……

這些是！

橘桜雪臉上迸發出前所未有的驚喜。

與此同時，風在海天之間湧動，撩撥着少女的粉紅長發，一股強大的序列之力正在靠近，東條亞姬面色蒼白難看。

“狐妖姐姐……”

橘桜雪心情大好，調侃說：“那些熱武器看到了沒？天災大人，時代變了！”

“呼呼——”

“呼呼——”

狂暴的風從南方吹來，裹挾着無數枚炸彈，殺進出雲妖國的軍團方陣。

橘桜雪看到一位熟悉的身影加入戰鬥，他操控着風暴。

海平面上升起人造太陽，那是無數探照燈的集合。

一支強大的海軍艦隊加入戰場。

平青墨面無表情站在甲板上，看着弟弟平青竹在敵軍中大殺四方。

誰也沒有想到，借故在外演習的平氏海軍，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鯨海海域。

“照會發出去了嗎？”帝國海軍大臣平青墨問。

“已經發出去了，開雲、維恆、和寧發來回電，三大帝國均表示理解與支持！”助手念着回文說，“其中開雲北聖說：值此危難之際，大家應當擱置舊怨，齊心合力圍剿賊敵。”

“呼——”

平青墨明顯松了口氣，將朝鶴海軍開進鯨海，這無疑是非常挑動神經的做法，稍有不慎就會引起新一輪戰爭。

屆時國內的敵對勢力一起發難，平氏在政治上會非常被動。

他自言自語一句：“兄弟鬩於牆，而外御其侮。”

並說：“回電，感謝各國的理解！”

“哈伊！”

看到平氏海軍突然出現，刃菊立即轉頭看向丹桂，滿臉問號，就差開口詢問：這些……也是你的安排嗎？

丹桂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反問一句：“你覺得……這支連你家小皇帝都指揮不動的軍隊，我一個外人能如何安排？”

“所以這一切……都是平青墨，或者說是平氏的自作主張？”薔薇問。

丹桂觀察着熱武器的恐怖威力，回顧整盤棋局後，給出一個模糊的回答——

“難說！”

……

……

蘇牧帶着夏沫落在新大陸上，這片深埋鯨海的古大陸，居然沒有任何海水侵蝕的痕跡，甚至找不到一處海洋生物生存的痕跡。

前方一座氣勢恢宏的宮殿出現在兩人面前，從建築樣式來看，是標準的朝鶴神社風格。

“你終於來了——”

聲音從朱紅色的鳥居下傳來。

“我可以一直在等你，如果失去了你的見證，我就算贏了也沒有絲毫樂趣。”

呂氏轉過身來，攝人心魄的美眸在蘇牧身上流轉。

“出雲國最尊貴的客人！”

她輕笑着說。

“我嗎？”

蘇牧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鬧不清這位妖王又要玩什麼新花樣。但他並不打算聽對方廢話，火焰在手中流淌，序列的力量回響在新大陸上。

“這就要開打了嗎？年輕人就是猴急！”

呂氏絲毫不畏懼塵世君王的絕對權柄，穿過朱紅色的鳥居，風情搖擺地一步步走向少年。

“你難道就不想聽聽我們的計劃？”她說，“我可以全方位復盤給你聽！相信你知道八俁遠呂智的來歷，我們或許不一定會是敵人。”

“哈哈……”

蘇牧被對方無恥的言論逗笑了，譏諷說：“你殺了大宮司，又殺了源宗義，現在卻告訴我，我們不是敵人？”

“我今天沒有耐心，你可以死了！”

太陽金劍毫不客氣地斬向敵人。

呂氏全力抵擋住這一劍，說：“聽我講完這個故事，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是任何要求哦！”

她嫵媚地眨着眼。

“任何？”蘇牧問。

呂氏再次予以肯定，說：“任何！”

“那……如果我要你自裁呢？”蘇牧笑着問。

手中的太陽金劍同時泛出黑日的氣息。

“……”

不到三秒的思索，呂氏點頭，說：“如果這就是你的要求，我可以答應你！”

“嗯？”

蘇牧有些困惑，他看看面前婀娜的美人，又看看一旁的神宮大殿，很快便想明白對方爲什麼會答應自裁謝罪。

太陽火焰在手心消散。

“你的生命……應該已經走到盡頭了吧！”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呂氏毫不掩飾，點頭說：“你的猜測沒錯，我的生命已經走到終點，八紘一宇的使命即將終結。我之所以還沒死，就是在等你。”

“等你來，說一聲：謝謝！”

蘇牧面色平淡，說：“我可以理解爲，你這是在向我炫耀，是成功者對失敗者的挑釁嗎？”

“不！”

呂氏搖着頭，說：“我沒有那麼無聊，是由衷的感謝！盡管我知道這在你看來難以理解，甚至覺得諷刺，但……”

“沒有成功者，也沒有失敗者……”妖王轉過身，看向神殿，“有的只是八紘一宇千千萬萬的失鄉者，是流浪的孩子終於找到家園。”

“今天我們終於可以回家了……”

“而這一切都要感謝你！”

呂氏再次看向蘇牧，說：“我的使命到此爲止，接下來你要面對的不再是我，而是出雲神國的君主——八俁遠呂智！”

“我要感謝你的是……哦，當然還有夏沫小姐，我知道你們兩人是一起的……”

“感謝你們在綺華大沙漠的戰鬥，感謝你們喚醒了第七王國君主——阿波菲斯！”

蘇牧、夏沫對視一眼，都弄不明白對方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什麼意思？”他問。

“你還記得，阿波菲斯曾經下達過勤王保駕的御令嗎？”呂氏問。

蘇牧點頭。

“雖然不清楚其中具體，但正是那道御令，將八俁遠呂智從沉睡中喚醒！流浪在外的我，第一次收到來自父親的呼喚，八紘一宇這才找到神國大門的封印之位。”

呂氏無比激動，衝到蘇牧面前，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髒處。

“聽，仔細聽，你能感受到嗎？”

“流浪孩子對家的渴望！”

流浪……孩子……家……

每一個詞匯無不在挑動蘇牧的神經，掌心傳來呂氏心跳的澎湃，他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的喜悅，也明白對方必死的決心。

妖王的心就在自己掌下，稍微加點太陽火焰，便能送走對方。

“你的意思是……出雲妖國之所以出現，根源都在我？”他眯起眼睛說，“所有災難的源頭其實都是我？”

“呵呵呵……”

呂氏笑着，聲音格外好聽，她歪着頭反問一句：“你說呢？我的君王陛下……”

“哈哈哈……”

蘇牧也笑起來，說：“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原來……”

他的笑容瞬間消失。

“你是在誅心？！”

“不，是感謝！”呂氏依舊如此說。

“說完了嗎？”蘇牧問。

呂氏松開手，張開懷抱，說：“當然！陛下。現在你可以行使你的權力了。”

“砰！”

太陽的金色火焰升起，蘇牧刺穿呂氏的身體，握住她的心髒，說：“那你的算盤這次真打錯了，如果是在以前，我或許還會愧疚，但現在不會！”

“爲什麼？”呂氏笑着問。

“因爲……”

蘇牧毫不客氣，捏碎手中心髒，取走妖王的命，在她生命消亡的最後一刻，解答說：“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無以萬方！”

“既然朕有罪……”

“就用你們的命來贖罪吧！”

熾烈的金色太陽炸開，瞬間吞沒妖王呂氏的命。

下一秒，天地搖晃，神殿震動。

八俁遠呂智，歸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