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在實驗室中拉響。

稻田奈子迷茫地轉過頭，透過眼前層層疊疊的極光星霧，她在中央大屏上看到某種，像是檢測能量閾值的界面。

在一聲聲危機的警報中，中央的大屏上彈出數不清的窗口。

她看得真真切切，全部都是實況監控，屋外的世界似乎即將毀滅。

原本清澈、碧藍的海水，陡然冒出大量密集的泡沫，散發出漆黑的滾滾毒煙，猩紅與污黑的粘液從海底湧出，瞬間吞噬所有美好的意象。

通過無聲的監控，稻田奈子看到無數飛翔的鳥兒，在毒煙的侵蝕下從天空墜落，跌進腐敗腥臭的海洋。

就像此刻的自己。

“噠——”

高橋保遠走來，十分隨意地順手按下靜音。密閉的實驗室回到最初的模樣，處處透着詭異的靜謐，甚至能聽見星辰運轉的聲響。

天才研究員隨意地在鍵盤上敲擊幾下，中央大屏上的災難片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軍隊行動的實時監控。

衛星雲圖覆蓋在最上層，稻田奈子清晰地看帝國目前所有軍隊的動向，實驗室所在海域的四周到處都是帝國海軍的軍艦。

“外面出事了。”高橋保遠說。

語氣平淡，舉止從容，絲毫沒有見證末世來臨的恐慌，相反目前發生的一切就像早有預料那般。

“……”

稻田奈子沒有說話，她對外面的世界早就不關心了。

“我以爲……你會問我些什麼，至少想知道橘桜雪的安危，或者是你在神社的另一位巫女妹妹。”高橋保遠繼續說着。

天才研究員轉過背對女友身影。

“啊——”

“你！”

稻田奈子平靜的目光劇烈顫抖着，從剛才了無生氣的樣子，迅速活了回來。

她看向男友的目光滿是不可置信。

原來……

巫女的嘴角滿是苦澀，她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一切都是……假的。

“我原以爲你會關心的事……是橘桜雪，還有另一位巫女妹妹……沒想到，居然依舊是我。”聽到女友的驚叫聲，高橋保遠那雙冷漠的眼神充滿憂傷的感觸。

稻田奈子看着他，看着他逐漸松弛的皮膚，看着他蒼白的發根，看着他蠟黃的皮膚下，泛出暗紅色的詭異。

不到三十歲的男友，轉眼之間便蒼老的像是半截入土的老人，身上散發出腐朽的死亡味道。

天才研究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凋零。

“爲什麼？難道你用來換取的生命其實是自己的？”稻田奈子猜想着，但很快不等男友開口，她便自我否定。

巫女搖着頭，一個更加可怕的念頭，在腦海中瘋狂滋生。

“可以告訴我……”

“你究竟是誰嗎？我只想知道……這些年我愛的男人……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稻田奈子卑微地低着頭，口吻中帶着哀求，說：“你能做到任何人都做不到的研究……你可以調取軍隊的實況監控……甚至你現在的長相，都如此的像，像，像……”

心中的猜想，她說不出口。

“其實……”

高橋保遠抽出一把椅子，面對面坐在女友對面，說：“聰明如你其實已經猜出來了吧，畢竟我現在這個樣子……”

“咳咳——”

他正說着話，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不過幾句話的功夫，這位名義上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看上去變得更加蒼老不堪，就連說話聲音中都透着疲憊。

“咳咳——咳咳——”

高橋保遠用手抵着嘴脣，病態蒼白的皮膚下生出點點紅斑，修的整齊圓潤的指甲開始瘋長，如妖精般尖銳鋒利。

他松開掌心，滿是藍黑色的毒血，巫女看的真真切切。

“讓你看笑話了。”

“你爲什麼不繼續了……”稻田奈子問。

平靜的眼眸中有憐愛，有痛苦，也有嘆息，唯獨沒有憤恨。

不知是真的沒有怨恨，還是失去了怨恨的能力。

“沒有意義了。”

高橋保遠搖着頭，耐心地解答着，說：“任何僞裝都是有成本的，不僅僅是我的成本，還有你的成本。我本就是個快要老死的人……”

“是你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他說，“我已經苟活了十年，也傷害了你十年，如果繼續下去……你真的就徹底死亡了。”

高橋保遠顫顫巍巍地起身，按下實驗桌上的紅色按鈕。桌面湧出一陣寒氣，稻田奈子看到那升起的，似乎是冷藏藥劑的醫用冰箱。

“這個……是血清。”

赤紅幹枯的手伸出，從小冰箱中拿出一只雙螺旋玻璃容器，裏面儲存着清澈的深藍色液體。

“還剩最後一瓶。”

高橋保遠打開桌面上的醫療險，從裏面拿出槍式注射器，將血清裝入其中，說：“這最後的一瓶我要用在最需要的時候。”

“什麼是最需要的時候？”稻田奈子不理解地問。

“你雖然是繼血種，還是「素戔鳴尊命」，但從小生活在凡血家庭……不，忘記說了。”高橋保遠絮絮叨叨的，仿佛有着無窮無盡的話。

“你的母親，寅子小姐，不是真正的凡血，她是繼血種，只不過血統太過稀薄，以至於無法表現出序列權能的特徵。”

“不過你是幸運的，成爲了「素戔鳴尊命」。”

“可又是不幸的……”

稻田奈子靜靜地聽着男友的講述，就像以前無數個日日夜夜那樣，一千零一夜每天都繪聲繪色地講述一則童話故事。

只不過這次的故事主角，是一位名叫“稻田奈子”的女孩。

“咳咳——”

高橋保遠疲憊地喘着氣，將注射器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他太疲憊、太蒼老了，以至於不得不再次坐會椅子上。

“你的不幸不在於家庭，對於「素戔鳴尊命」來說，只要在血統蘇醒前不死，就足夠了。當然……前提是你的血統，得能蘇醒……”

稻田奈子聽不明白，問：“什麼意思？”

“因爲……咳咳……你現在並不是真正的「素戔鳴尊命」。”高橋保遠繼續解釋說，“我記得我給你講過這個故事，高天原徵伐出雲國。”

“嗯。”

稻田奈子點頭：“一則神話故事。”

“對，神話，這個故事的確是神話，但任何神話都有他的創作原型。”

高橋保遠點頭，回答說：“高天原當年真的徵伐過出雲國，只不過故事的主角不是高高在上、虛無縹緲的神明——「素戔鳴尊」。”

“而是行走人世的繼血種——「素戔鳴尊命」！”

“也就是……”

天才研究員抬起頭，凝望着女友赤裸的身體，看着天命星辰的光流淌過她每一次肌膚。

那原本病態蒼白的身體重新煥發生機。

“你最大的敵人，上一代「素戔鳴尊命」！”

“我的……敵人？”稻田奈子喃喃地念着。

高橋保遠說：“理論上來說，只有舊「素戔鳴尊命」死去，新「素戔鳴尊命」才會誕生。但「素戔鳴尊命」不同其餘兩大天命，已經很久沒有誕生過了。”

“這種情況只有一種解釋，舊「素戔鳴尊命」還活着！”

“你的出現，仿佛一個錯誤，是高天出現的BUG。”

稻田奈子神色黯然，說：“也許你說得對，我本就……不該出現……”

“不！”

“你該出現，你有不可取代的價值！”高橋保遠說，“根據我的判斷，舊「素戔鳴尊命」雖然還沒死，但離死不遠了。”

“還記得我和你講過的另一個故事嗎？”

“一個偉大的實驗猜想。”

“生與死的疊加！”

稻田奈子立即領悟，說：“薛定諤的貓，對嗎？是這個猜想嗎？我記得，你說過，當時我根本不理解，什麼是既生又死的狀態……”

天才研究員露出笑容，問：“那麼……現在的你，能夠理解了嗎？”

“嗯。”她點頭。

“而我一直在做的，就是打破這種疊加。即：打開箱子，引入‘人’的觀測，讓生與死的疊加狀態，坍縮成具體狀態。”

高橋保遠進一步解釋着：“這個箱子就是當年舊「素戔鳴尊命」消失的地方，他徵伐得來的王座——出雲國！”

“而觀測人正是那位開雲來的少年君王！”

說到着，這位天才研究員望向屏幕，看着不斷暴漲的能量條，看着已經超越【君-001：阿爾法】，但依舊還在瘋漲的能量條。

他的眼中透着笑意，說：“不枉費我布局這麼久，呂氏到底還是無法控制回歸的欲望，在八俁遠呂智的呼喚中，打開出雲國的大門。”

稻田奈子問：“回歸……呼喚……這又是什麼？”

“那些不朽的存在，在失去手牌不得不離開時，通常都會在世界留下錨，用作他日歸來的後手。”高橋保遠解答的十分耐心。

“呂氏正是大蛇八俁遠呂智留下來的錨，祂在被衆神封印之前，用自己的一顆頭顱創造出妖王呂氏。”

“作爲主體的一顆頭顱，呂氏天然擁有回歸的期望，這是鐫刻在她基因中的信條。時過境遷，無論外部條件如何變化，這份回歸的欲望都不會消失。”

“當聆聽到整體的呼喚後，個體則會不顧一切地擁抱，哪怕代價是死亡！”

高橋保遠指着能量條，說：“當能量達到峯值時，便證明妖王呂氏已經回歸整體，你的重生之路也將就此開啓！”

稻田奈子看着身邊的星辰，眼神逐漸迷茫。

“重……生？”

難道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

“誕生，受難，復活，升天……”

“以及最後的——神降！”

“這就是我的野心，這就是我爲你準備好的路。”高橋保遠說，“現在的你已經走完前兩步，眼下我們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等待兩個人的選擇。”

稻田奈子似懂非懂，問：“我知道其中一個是蘇牧君，那麼另外一個人是誰？”

“是的，第一個人是蘇牧，我需要這位開雲少年蕩平出雲妖國，不僅是殺了八俁遠呂智，更要徹底毀滅舊「素戔鳴尊命」！”

“別人或許做不到，但是我相信他一定可以！九尾之亂足以證明，這位身披大氣運的少年，背後站着神明的影子。”

高橋保遠目光堅定，似乎比任何人都要相信蘇牧，相信他能收拾所有爛攤子。

“至於另外一個啊……”

“欸——”

他長嘆一聲，拿起桌上的注射器，說：“另外一個人就是我最後的宿命，他叫千葉風回，是蘇牧的師父。”

“他殺了我唯一的兒子。”

“而我又布局殺了他……”高橋保遠斟酌着用詞，最後對這段關系定了性，“他的至交好友，對你有養育之恩的神社大宮司。”

他本想說戀人。

可仔細一想，這既是對千葉風回的不尊重，也是對狐仙宮司的褻瀆。

盡管圈裏人都知道，他們一定喜歡彼此，但最後不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嗎？

“這瓶血清，就是我最後的倚仗。他會來的，聰明如他一定能夠看穿迷霧，看到我藏在背後的真相。”

“我們之間只有一人可以活下去！”

高橋保遠渾濁的目光中，透着興奮的神採飛揚，他懷念少年之時，懷念揮斥方遒的美好年華，而手中最後僅剩的血清，就是通往美好的鑰匙！

“你會死嗎？”稻田奈子一顆心被哀傷佔據。

“死？”

高橋保遠把玩着手中的注射器，說：“像我這樣十惡不赦的混蛋，難道不應該死嗎？體體面面地死在戰場，死在敵人劍下，是一種莫大的恩賜。”

“劍與血會給我最公正的裁決！”

“你呢？”

他忽然反問一句：“你之後想做什麼？”

“我？”

稻田奈子一時愣住，竟不知道如何回答，思索良久，迷茫地說：“我……不知道。父親死了，母親死了，大宮司也死了……”

“你也要死了。”

“其實我也早就死了。”她說，“我的生命……”

“沒有任何意義。”

高橋保遠起身，艱難地走到女友面前，老態龍鍾的他伸出幹枯的手，溫柔地撫摸着女孩嫩滑的面龐，滿臉都是笑容。

“怎麼會呢？”

“你的人生這才剛剛開始啊！”

他說：“等我走後，少宮司會繼位大宮司。橘桜雪會得到重用，她是未來幕府將軍的不二人選。”

“你的另一位妹妹，她其實是「天照命」，她會繼位稱帝。”

“至於你……”

“如果我的計劃不出差錯，蘇醒「素戔鳴尊命」的你，在「天照命」的安排下，將會成爲神社有史以來的第一位人類少宮司。”

“這難道不是你夢寐以求的嗎？”

“我的……”

“巫女小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