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涼的微風掠過北海湖面，吹出粼粼波紋。明媚的陽光落在天闕仙子高挺的鼻梁上，她時機恰好地轉過頭，臉上露出笑意。

蘇牧一臉詫異。

“老板？”

他完全沒想到會在咖啡店巧遇，以爲之後的見面還是會像上次的神祕，利用智慧序列的權柄悄悄傳遞信息。

“怎麼？”

江夢檸雙手擱在書本上，說：“不過幾個月沒見，倒是顯得生分了。你難道不打算進來說話嗎？”

“哦哦——”

蘇牧拎着包子，走進這間小店，玻璃門上掛着手寫牌子：暫不營業。

是老板的字跡，和那些手抄本裏的一模一樣。

“老板，你……喫早飯了嗎？”他問，“我帶了包子，有豆腐餡的，有青菜餡的，還有……”

江夢檸打斷絮叨的話，也不客氣，說：“那就，豆沙餡吧，甜甜的。”

“你怎麼知道我還買了豆沙……”

蘇牧的疑問脫口而出，隨後一拍腦門，直罵自己糊塗。眼前坐着的這是誰？我的仙子老板呀，手握智慧序列權柄的神明。

智慧序列S級權柄，就已經能做到時時感知周圍事物的真實信息，更何況是凌駕S級的神權呢？

他坐到江夢檸對面，挑出豆沙餡的：“小心燙，我去洗一把餐叉……”

咖啡店不缺餐具。

“倒也不用如此麻煩，你不是有木序列權柄嗎？給我變一雙筷子應該不難吧。”江夢檸眼裏帶着寵溺的笑意，就像看孩子般。

澎湃的生命力盛放在初冬的微寒中，不等蘇牧反應過來，一雙綻放寒梅的筷子出現在白皙的玉手中。

“你一直喫這家包子，應該很好喫吧，我來嘗嘗。”

她伸出筷子，夾走豆沙餡的包子。

“喝茶嗎？”

“紅茶還是綠茶，亦或者來一杯咖啡？”

紅脣輕咬軟乎乎的包子，江夢檸問。

“店裏還有貨嗎？我都行，老板你想喝哪一種？”蘇牧問。

他對喝得着實不講究，畢竟都是如牛飲水。

“那——”

江夢檸抬起眼簾，清冷的臉上閃過難以察覺的狡黠，說：“我聽說你要去北海，找葉氏兄妹訓練序列，那就喝一點北方的早點特產吧！”

“特產？”蘇牧一下子來了興趣，饞饞地問，“什麼特產？”

江夢檸從桌下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特產，紅脣輕啓，吐出兩個字：

“豆汁！”

“豆汁？北方版豆漿嗎？讓我我嘗嘗，讓我我嘗嘗！”蘇牧興奮地搓搓小手，木序列在手裏長出一把小木勺。

江夢檸笑眯眯的，說：“慢慢喝，我買了很多。”

他迫不及待地舀上一大勺，嘴裏還說着：“謝謝老……”

“嗯？”

豆汁入嘴他眉頭本能一皺，江夢檸眼角的溫柔已經憋不住壞笑，身體一抽一抽的，像是忍得很辛苦。

“嘔——”

“嘔——”

豆汁如開閘泄洪，從蘇牧嘴裏噴出，噴濺在碗中。他的身體同樣一抽一抽，止不住地幹嘔，強忍着才沒把餐前甜點三明治吐出來。

天道好輪回，剛才自己整蠱媽媽，現在就輪到被老板整蠱。

“是不是……別具風味？”江夢檸伸手掩住嘴角，眼睛笑成月牙的形狀。

“我……”

“嘔——”

蘇牧剛想開口，那股酸了吧唧的味道直衝天靈蓋，嚇得他冷汗直流，急忙用權序列封住自己的嗅覺、味覺，又調出源水序列暴力衝洗嘴巴。

“鵝鵝鵝……”

江夢檸沒忍住，蜷縮在座位上笑着。

衝洗幹淨口腔的蘇牧怪叫着：“這是什麼啊，毒藥嗎？我打九首相繇都沒這麼痛苦過！這種小喫是怎麼流傳下來的？”

“像是隔了夜的涮鍋水……”

蘇牧只覺得自己無福消受，連忙把碗推到一邊。因爲經常挨餓的原因，他從不浪費糧食，但……話又說回來。

這東西不算糧食！

“老板——”

他看向對面笑彎腰的仙子，眼神充滿幽怨，像極了受委屈的小孩子。

“我這也是……幫你提前適應適應，你去北方後，小雲謠一定會請你喝這個。”江夢檸收斂笑意，恢復成充滿知性韻味的仙子。

“她慣會捉弄人。”

小雲謠？

說得是葉雲謠前輩嗎？

老板對她的稱呼一下子坐實蘇牧心中的猜想，她果然是個活了很多很多年的存在，就是不知道具體有多久。

“對我的年齡好奇？”江夢檸一眼看穿小孩子的想法。

“啊？！”

蘇牧本想遮掩一下，隨後仔細想想，面對智慧序列的神，哪有什麼祕密可言？還不如直白點，換個坦蕩的印象。

“是。”

他說：“其實我有好多好多問題想問的，上次都沒來得及問。”

“年齡啊——”

江夢檸撐着下巴，看向窗外，看着北海湖畔漸多的遊客，說：“我也不記得自己究竟多大了，年齡這東西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沒有意義？老板，難道神明是……永生的？”蘇牧好奇地問。

“永生？有意思的話題。”

江夢檸的目光轉向孩子，說：“沒有什麼事可以永生不滅的，如果你單指壽命，只要信仰存續，神就不會衰老。”

“可到了君王之上，無論走哪條路途，要面對的就已經不是壽命、信仰，而是宇宙壯麗的毀滅！”

“存在是文明發展的第一要義。”

“神同樣如此。”

她笑眯眯地說，仿佛在闡述微不足道的話。

蘇牧觀察着老板，問：“可是我不明白，爲什麼諸神非要彼此對抗，就像「大夜空相」，祂是那樣強大爲什麼非要降臨世界？”

“這感覺就像……就像……”

江夢檸沒有說話，而是用眼神鼓勵孩子大膽猜想。

蘇牧說出心中的猜想：“就像有更高的存在，或者叫「存律」，在後面追殺「大夜空相」似的。”

老板語氣溫柔：“答案我已經說了。”

“存在？”

“這算是答案……哦，我明白了！”蘇牧轉頭看向窗外天空，仿佛可以透過無限蔚藍，窺見瑰麗星空的一隅。

“熱寂猜想，是嗎？”

“宇宙終將死去……”

江夢檸肯定地點頭，說：“或許對於凡血來說，這無疑是杞人憂天，宇宙浩瀚無垠，時間永續不斷，哪怕人類文明滅絕，宇宙或許也會一直存在。”

“同樣，也正是因爲宇宙浩瀚無垠，時間永續不斷，才有無數可觀測的樣本，其中不乏已經寂滅的宇宙。”

“所以——”蘇牧接過話茬說，“諸神渴求的，不過是躲避寂滅的方法？”

“寂滅是定律，誰也無法改變！”

江夢檸予以否認，解答說：“不朽永不存在，輪回交替不停。哪怕是寂滅也無法做到永恆，宇宙走到死亡的終末，終會反向前進，回歸田園時代。”

“衆神渴求的，只不過是……讓寂滅來得更慢些。”

“僅此而已。”

蘇牧低頭沉默，凡血尚有不畏死亡者，爲什麼到了神卻個個害怕寂滅？他不理解，左手胡亂地抓着，想喝點什麼。

直到再次抓到豆汁。

思緒瞬間清醒。

“還有什麼想問的？”江夢檸伸手，遞出一杯清茶。

“有！”

蘇牧吹口氣，清茶瞬間冷卻，飲一口，說：“之前在飛機上我問過你，爲什麼【結社】要幫我，你說衆神的盛宴不介意多添一雙筷子。”

“可，這與你剛才說的，衆神相互徵伐只求存在，在邏輯上相違背的。”

“我每多喫一口，你就會少喫一口。”

他期待着老板的解惑答疑。

“你的質疑是正確的，但卻忽略了一點，我是神，是人的神。”

江夢檸輕笑解惑：“不是寰宇的「存律」。”

蘇牧大受震撼，問：“原來，神和「存律」是不一樣的嗎？具體的區別又在什麼地方呢？”

“不是神與「存律」有區別，重點在‘人的神’與非人之神。我舉個例子，你大概就能明白。”江夢檸耐心地說，“還記得你在扶桑金海，加冕儀式最後看到的那尊黑影神祇嗎？”

“記得！印象很深刻。”

蘇牧怎麼會不記得，當時「虞」可是再三強調，自己絕對不能向那尊黑影下跪，所有人都跪下自己也不可以跪。

“這次黃泉神國被入侵，釀成九尾之亂的幕後黑手，就有祂一位。”他說，“這個家夥好像盯上了我，幾次三番都想弄死我！”

“是的。”

江夢檸點頭，予以肯定，進一步解釋說：“祂同樣也是神，來自原初之地，力量與我們同出本源，但卻不是「存律」。”

“什麼是原初之地，另一個世界嗎？”蘇牧追問。

“……”

江夢檸一陣沉默，隨後解釋說：“你可以這麼理解。是黎明世界觀測到的比鄰世界，兩個世界糾纏在一起，彼此的界限既牢固又脆弱。”

糾纏？

蘇牧心裏猛地一驚，上一次聽到這個詞，還是在「虞」的口中。

她曾說：你我靈魂雙生，彼此糾纏。

莫非……

「虞」是原初之地的自己？

他被這種大膽荒謬的猜想嚇一跳，在黎明世界我是帥哥，倒映到原初之地居然就成了美少女？

一陰一陽，也算合理。

他發散地胡亂猜測着。

“你，走神了，在想什麼呢？”江夢檸手中多出一杯清茶，邊品邊問。

“啊！”

“沒什麼，想起了很多事情。”蘇牧說。

即使面對智慧之神，面對老板，他依舊沒有吐露「虞」的存在。

“呵。”

江夢檸輕笑，在塵世中，任何事情都瞞不過她的雙眸，更何況蘇牧就坐在對面，幾乎不設防備。

“你的感覺從不出錯。”

“那是高天對你的預警，原初之地的神，那尊黑影的主人，就是想要弄死你。這不是祂第一次出手，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自己要當心，祂的位格遠高於我，如果不是在黎明世界，我根本不是祂的對手。”

她像一位母親諄諄教誨着。

“好！”

“謝謝，老板。”

蘇牧同樣由衷地感謝，緊接着問出下一個問題：“神之間也有強弱之分嗎？具體是不是就是你說的‘位格’？”

“對應在序列，分別是4級塵世君王，3級深紅祭司？”

“對，也不全對！”江夢檸答。

“？”蘇牧歪着腦袋。

老板說：“所謂的‘4級’、‘3級’是我們的定義，是黎明世界的定義，是「伊蘭佩文」制定的秩序，是【黃金黎明】的秩序。”

“那尊黑影究竟有多強，我不知道，也沒人知道，我們只是【黃金黎明】的神，從未離開過、也無法離開黎明世界。”

“我能告訴你的是，我是位格三的深紅祭司，執掌智慧與草木兩條神權。”

“像我這樣的深紅祭司還有七位，其中你已經見過其餘兩位。她們在【結社】分別代號，薔薇與刃菊。”

“薔薇，執掌聖光與生命神權。”

“刃菊，執掌火焰與速度神權。”

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猜想是一回事，親耳聽見仙子承認又是另一回事。

蘇牧又問：“所以，其實黎明世界真正的掌權者，其實是你們八位神祇，而不是像我這樣的十六位塵世君王？”

“不完全是。”

“又錯了？”

蘇牧撓撓頭。

江夢檸安慰說：“你對黎明衆神的了解還是太少，不過也不着急。你不去找祂們，祂們會來找你。”

“之所以我們無法做到只手遮天，是因爲「伊蘭佩文」的秩序不僅對原初之地生效，對我們同樣生效。”

“我們雖然手握3級神權，卻無法在塵世使用。與凡王對比，不過是多了一條序列，其他人或許感覺匪夷所思，不過對你來說應該是——”

“不屑一顧。”

“並說一句，‘就這’？”

“笑塵世君王平平凡，深紅祭司少權。”

她笑着。

蘇牧原本笑着的臉，一秒收斂板正，忙說：“沒有沒有，我絕對沒有這個心思！我對老板的心天地可鑑，如果有……”

“好了。”

江夢檸搖着頭，說：“別發你的毒誓了，你就算指洛水爲誓，因果報應也不會應驗在你的身上。”

“繼續說。”

“衆神的神國皆不在塵世，而是矗立星空，衛庇黎明。我們的優勢在於對序列的理解，空長這些歲月不是白長的。”

“刃菊在高天原的那一刀，你不是偷偷學會了嗎？她就只是將【4-15：往生】與【4-16：燭照】合在一起，並不是真正的【3-8：諸業惡罰】。”

“諸業惡罰？原來這就是我的上位權柄。”蘇牧說，“那‘翡翠夢境’也是嘍，是精神與尊金序列的神權？”

江夢檸點頭：“對，編號：3-3。”

“那，爲什麼【3-3：翡翠夢境】會出現在江州，我曾經看到我這項神權！”蘇牧問。

“……”

“叮鈴鈴——”

“我來嘍！”

“嘿嘿，就知道你今天絕對會來，被我逮住了吧！”

咖啡店的門推開，夏沫小臉紅撲撲地走進小店。卻看到一位天闕仙子正在和蘇牧說說笑笑，兩個人好不快活的樣子。

“這……”

臉上的笑容僵住。

“我，是不是，來得不巧？”她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