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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謝幕的煙花雨

寒風中的哭泣聲漸漸停止,時間總是可以愈合一切。女孩極力控制卻依舊失控的情緒,終會回歸理智的懷抱。

浮家司機站在遠處,觸動地點燃一支香煙,借着火光默然無聲地看着湖畔並肩而坐的少年少女。

浮寧寧哭得像個小花貓。

“讓你看笑話了。”她說。

“擦擦。”

蘇牧從懷裏掏出一方幹淨的手帕,冷風吹來,他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

猛地意識到一個嚴重問題,這手帕是——夏沫的。

“……”

他有些忐忑。

“謝謝。”

浮寧寧接過絲質手帕,擦幹淨臉上的淚痕,說:“沒想到你這麼糙的漢子,也會隨身攜帶手帕,材質居然還這麼好。”

手帕早已洗過無數遍,上面滿是蘇牧的味道,沒有留下半點原主人的氣息。

浮寧寧只覺得奇怪,倒也沒有多想。

“好些了嗎?”蘇牧問。

“嗯。”

浮寧寧點頭,說:“對不起,剛才是我太任性,你們之間的事我早就能猜到,也能預見後面發生的事,只是一時沒控制好情緒。”

“不過有一說一,把心裏藏的事一股腦倒出來後,整個人都輕松不少。”

“現在好像……也沒那麼難受了。”

她捏緊手中帕巾,努力擠出笑容,似乎又回到那個活潑可愛的同桌小女孩。

“咦?”

“夏沫呢?”浮寧寧回過頭,“剛才還在後面呢,怎麼一下子人就不見了?”

蘇牧沒看短信,卻依舊解答說:“她姐姐夏純提前回來了,不知道是請假,還是出於什麼別的原因,她去機場接人了。”

“這樣子啊。”浮寧寧垂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看她這副樣子,蘇牧多說一句:“和你沒關系不要多想,其實……夏沫,也很內疚。她也有自己的不得以……”

“不。”

浮寧寧搖頭,打斷他,說:“我沒有多想,她的事我都知道,大家生活在一個城市、一個圈層,又怎麼能不了解呢?”

“我了解她,也理解她。”

蘇牧聽到同桌這樣說,詫異地看着她,有些搞不清楚這些是自我體面的場面話,還是真的能理解。

“幹嘛這樣看着我?”

“啊?!你……”

“不會以爲我真是什麼都不懂的傻了吧唧吧!”

浮寧寧故作生氣,裝出兇巴巴的樣子,只是她的長相不允許她兇巴巴。

既不嚇人,也不威嚴。

倒是透着幾分小女生的可愛。

“我說過……越清醒,就越痛苦。”她說着心裏話,“我試過帶入夏沫的視角,因此不認爲她有錯,相反她做得很對。”

“作爲江南總督府、帝國上議院議員唯一的繼承人,她承受的壓力遠比我要大上許多。”

“家裏天塌了,還有爸爸哥哥頂着。”

“但她……”

“大家心裏都清楚,別看總督府權勢滔天,但距離衰敗也就只剩十幾二十年,江南所有世家、鄉紳都在等老爺子仙逝的那天。”

“如果我是夏沫,也會想盡一切辦法,幫家族渡過這場危機。”

“其實我很佩服夏沫……真的!”

浮寧寧抬起頭,眼中透着光,說:“突破繼血極限九死一生,她卻真的敢用命去賭,並且憑借強大的意志力成功渡劫。”

“我時常在想,如果換成我,我是不是也能這樣勇敢?”

“或許……”

嘴角露出苦笑,她心底沒底。

迷茫中傳來同桌堅定的信任,他說:“你會的!如果你是被選中的那個。”

“嗯?”

浮寧寧看着清亮的眸子,得到他的回復:“別忘了我們現在的關系,只要你的渴望足夠強烈,即使遠隔萬裏我也能注視到。”

“我能感受到你內心深處的渴望。”

渴望……注視……

湖畔吹來風,浮寧寧突然想起來,燈火教宗說過,踏進黎明大殿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經成了他的信徒。

第一位信徒!

“我……”

不知是想到什麼,浮寧寧的小臉頓時漲紅了,怯生生地想着:這要是什麼渴望都會被注視,那我豈不是全無隱私了?

“我沒有偷窺隱私的癖好。”蘇牧補充一句。

“啊?!”

“這你也能聽見……還說不會偷看……”浮寧寧的聲音越來越小,心裏越來越羞澀。

蘇牧認真地解釋說:“其實根本不用偷看,大部分時候,你的情緒就寫在臉上。比起學院裏那些心懷不軌的人,你的心思有些過於……好猜。”

“心懷不軌的人?”浮寧寧好奇地問,“都是漂亮女孩嗎?”

“不全是,有女也有男。”

蘇牧搖着頭,說:“區別在於:女的寫告白書,制造刻意的邂逅。男的會故意挑起矛盾,然後再認慫,不是拜把子就是認老大。”

現在的他已經看不上這些小手段。

“夏沫做得果然都是對的!”浮寧寧說,“要是瞻前顧後、怕這怕那,等你到學院後,競爭壓力一下子就拉滿了。”

“這不一樣的。那些人……”

蘇牧不無嫌棄,說:“說不好聽點,就是狐朋狗友。平時喝酒喫肉的時候,一個個叫‘哥哥’比誰都親切、都好聽。”

“但真面對巨獸,對戰兇神時,卻又全都跑不見了。”

“夏沫她……是真的上!而且有時候衝的比我都快,無法想象等她完全熟悉君王大權後,戰鬥時會癲成什麼樣子。”

浮寧寧笑着,是由衷的喜悅笑容,說:“奇跡是屬於相信它,並勇敢去賭的人,夏沫妹妹這叫苦盡甘來,贏家通喫!”

“妹妹?”

蘇牧轉過頭,單就年紀而言,寧寧的確比夏沫大,但是從外表看上去,她才更像是需要保護的妹妹。

“怎麼!不行啊!”

浮寧寧露出虎牙,說:“就算大一天也是大,更何況我可是比她大了半年。她到現在都是未成年呢,必須得喊我一聲姐姐!”

夏沫、夏純、橘桜雪、浮寧寧,和自己關系最親密的四個女孩中,誰能想到看起來最冷靜,心智最成熟的那個,居然是最小的未成年。

蘇牧搖着頭。

她的壓力是真的大啊。

“是是是,你是姐姐,讓我想起她的親姐姐夏純……”

“嘖——”

蘇牧咂咂嘴。

“夏純姐姐怎麼樣?”浮寧寧問,她沒見過夏純。

“呵呵。”

蘇牧忍不住笑出聲,隨後說一句:“我不好評價。”

“哦。”

“大概知道了。”

浮寧寧記得,蘇牧與夏純初見時,還是暑假。

那個時候他還遠不像現在這樣成熟穩重,能給那時的蘇牧留下“不好評價”的評價,可見那位夏純姐姐應該……

應該着實有趣!

“你們倒是肯定會聊得來!”蘇牧補一句,這句話像把刀子。

“我?”

浮寧寧指着自己的把鼻子,這下真生氣了,一拳打過來,喊着:“蘇牧!你今天必須說清楚,什麼叫‘聊得來’,難道我也是‘呵呵’還有‘不還評價’嗎?”

“救,救命!”

蘇牧拔腿就跑。

遠處的司機已經抽完好幾根煙,看着恢復生氣的自家小姐,眼裏露出欣慰的笑容。

少年人就是這樣。

情緒來得快走得也快!

算算時間,應該馬上就要回去了。

他立即扔掉手中的半截香煙,在地上踩滅,喝口水清清嗓子,然後掏出口香糖去壓嘴裏的煙味,讓湖畔的冷風帶走身上的異味。

浮寧寧在後面跑得氣喘籲籲。

她本就不是運動型美少女,去因鐸留學後又瘦了一大圈。蘇牧就算不是繼血種,再讓她一條腿,都不一定能追上。

“你……”

“氣死我了!”

“呼呼——呼呼——”

冷風中她感到微微燥熱,流出運動的汗水,心裏最後的積鬱頓時通暢。

“來一口?”

蘇牧走過來,不知從哪裏掏出一瓶礦泉水。

浮寧寧一看是玻璃瓶的VOSS,就知道一準又是從咖啡店摸出來的。有這樣的店長在,小店不倒閉簡直天理難容。

“咕咕——”

“啊!”

“難喝。”

饒是浮寧寧也不太能接受帶氣的礦泉水,實在是太難喝了,小臉嚴肅露出嫌棄。

“我該回去了。”

她雙手背在身後,說:“手帕我洗幹淨再給你。”

“……”

那可不行,這是夏沫的,趁着沒被發現,還是及時要回來比較好。

“最後我給你變個魔術!”

蘇牧說:“手帕給我。”

“你還會變魔術?”浮寧寧將信將疑地遞出手帕。

“看好了!”

蘇牧把夏沫的手帕疊好,然後藏在手心,神神祕祕地數數:“三,二,一……”

“現在就是見證奇跡的時候!”

他雙手一攤,手帕“奇跡”地消失不見。

“怎麼樣?”

“是不是很神奇!”蘇牧興奮地問。

“額……”

盡管浮寧寧很想捧個人場,但這魔術實在是……太幽默了。你剛才表演的隔空取物,從咖啡店順手牽羊可比這神奇多了。

小手伸進口袋,她摸出自己的小荷包。

“咦,這是幹嘛,你也要變魔術?”蘇牧問。

浮寧寧認真點頭,說:“是,你看好了!”

“醬醬!”

她從荷包裏掏出一塊鋼鏰,在天空翻飛舞蹈,飛到蘇牧面前,被他一把抓住。

“賞錢!”

浮寧寧揚起下巴。

“謝大小姐賞!”蘇牧倒也配合。

不過眼角笑容收起,說:“這場魔術的表演還沒結束呢……你看!”

“啪!”

彈指打響,寒風回轉流成暖風,眼前的世界落英繽紛。北海湖畔,浮寧寧瞪大雙眸,她看到天空下雨了,下起漫天花雨。

“砰!砰!砰!”

身後炸響,她轉過身,看到一場盛大的煙花秀。

“哇~”

浮寧寧雙手捧在胸口,欣賞着獨屬於她的煙花秀。

因爲這不過是精神序列愚弄情緒的小把戲,除了她,除了蘇牧,沒有人可以看見。

遠處拿出相機準備拍照的司機,看得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小姐在驚嘆什麼。

不過還是按下快門,記彔她的歡欣。

絢爛的煙花漫天綻放,在這場落英花雨裏,浮寧寧心滿意足享受着最後的時光,從今往後同桌將不再屬於她。

暫時的。

至少神棍燈火是這樣說的。

絢爛的一瞬轉眼凋謝,傾訴完情緒後的浮寧寧,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她轉過身,明眸淺笑。

“謝謝。”

“我會永遠記住這一刻。”

“祝你北上的旅途順利,願你得享心中渴望,我要回去了,等你從北海回來我們再聚吧。”

“記得帶上夏純姐姐哦!我也相信我們會聊得來。”

“最後……”

“如果你們結婚了,一定要給我留一張請帖!”

說完,浮寧寧也不等蘇牧回答,哼着歡快的小曲走向回家的路,步伐輕盈,面如春風。

蘇牧站在湖畔,平靜地目送着同桌的遠行。

他就這樣靜靜站着。

不知是站了多久,在夜幕冷月散場後,垂下頭,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

“我也該……離場了。”

蘇牧消失在北海湖畔,此地空餘寒冷悽風。他沒有回到溫暖豪華的大平層,而是出現在曾經破敗的避風港。

“這……”

本以爲這裏早已荒敗,可那幢小屋子裏卻透出昏暗的光,在漆黑的樹林裏格外醒目,猶如大海夜航中的燈塔。

會是誰呢?

風搖晃着樹林,發出“莎莎”的聲響。

蘇牧好奇地一點點靠近破碎的小屋,“咔嚓——”他踩斷一根幹枯的樹枝,低下頭看去,發現滿地的落葉下,藏着許多幹枯的枝杈。

原始簡陋卻有效的警報。

“嗖——”

破空的聲音響起,蘇牧抬起手,輕松接住飛來的石頭,並緩緩抬起頭。

“你是誰?”

昏暗的燈光下,他看到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孩子。對方滿臉嚴肅的戒備,手中拿着自以爲無敵的武器,一根生鏽的水管。

“哥哥……”

弱小的聲音響起,燈光下出現小女孩瘦小的身影,她害怕地躲在男孩後面,畏懼地看着夜幕樹林中的不速之客。

“別出來,進去躲好!”小男孩說。

“不!”

小女孩很倔強,說:“哥哥在哪我就陪你在哪!”

“你……”

哥哥明顯拿妹妹沒辦法,只能無奈地妥協,但眼神的戒備卻始終放不下,如幼狼般緊盯着樹林中的幽暗。

“鼠輩。”

“出來!”

他喊着。

林子裏都是他的聲音。

小男孩站在光下,蘇牧藏在黑暗裏,他看不見君王,君王卻能清楚地看見他。

鼠輩?

這是在扮演過家家嗎?

蘇牧從漆黑的林子裏走出來,問:“小朋友這麼晚了,你們怎麼還不回家?這個地方可沒有想象中的安全哦。”

借着昏暗的光,孩子們看清他的臉。

妹妹立即放松下來。

哥哥的警惕也下降三分。

長得一副好皮囊可以輕易獲取陌生人的好感,哪怕是十來歲的孩子,也不例外,蘇牧身上散發的溫暖氣息讓他們安心。

“你是誰?”

小男孩握緊水管的手,絲毫不敢松懈,正色說:“來我家做什麼?如果是訪客,請你走大門!不要鬼鬼祟祟的!”

“哈?”

“你家?”

蘇牧笑了,說:“這裏明明是我家好不好!這房子是我一磚一瓦建起來的,這帆布,這石棉瓦,這些櫃子,都是我從垃圾場一件一件淘回來的。”

“你?”

小男孩上下打量着陌生人,警惕拉滿,氣憤地說:“請你不要開這樣的玩笑,對我們來說這並不好笑,你看看你這身行頭。”

“雖然認不出這些牌子,但一看就知道很貴,你這樣的人會住在這裏?”

“請不要騙小孩玩!”

蘇牧:“……”

不是,我……

他一時有口難辯。

……

……

本章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