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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病”

顯然小男孩說的話並沒有錯,蘇牧自然無法反駁。他身上這套衣服就是很貴,並且還不是一般的貴,屬於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

這是夏沫送的冬衣,江寧織造出品。

蘇牧的衣櫥是矛盾的,也是割裂的,裏面既有夏沫送的江寧織造,也有任青舒購買的名牌成衣,還有他自己買的地攤貨。

以前他是排斥這些浮華奢品的,但夏沫在朝鶴說的那些話,簡單的經濟學,讓他又覺得十分有道理。

一個經濟總體裏,個人賺的錢等於他人花的錢,而債務就是透支未來的錢,來發展現在的經濟。

蘇牧知道自己算不上有錢,但絕對不窮。

或許無法和小富婆橘桜雪比,更無法和大富婆夏沫比,但已經超越開雲帝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並且未來只會越來越富足。

學院可是還欠着自己一大筆獎學金呢,其中包含着執行部對斬殺兇神的獎勵,雖然具體數字還沒核算出來,但一定是個天文數字。

因此,就像夏沫說的,如果自己不把這些錢花出去,而是存在銀行喫利息,不僅相當於囤了一疊廢紙,更無助於經濟的發展。

消費與投資都能提振帝國經濟,奈何蘇牧實在沒有經商頭腦,只能幹些打打殺殺的活。

投資行不通就只剩消費,之所以選擇江寧織造而不是國外奢品,更多的是想把錢都留在國內運轉,而不是潤到別的地方。

掙得都是“刀樂”,花的卻是開雲幣。

他曾想過用親生父母的遺產,置辦一家福利機構,幫助帝國偏遠地區的貧苦孩童。

對此,夏沫是支持的,任青舒也很支持,但她們的支持僅限於口頭上的贊揚,如果來真的誰也不會同意。

媽媽說:你那些錢,看上去很多,其實也很多。如果真想做慈善,去西部扶貧卻是遠遠不夠的,老老實實留着吧。

實在想過把癮,媽媽在江州給你弄個小福利院玩玩。

這個提議,夏沫是贊同的,如果只是在江州,總督府絕對有能力讓每一分錢花在刀刃上,而不是花在刀鞘的寶石上。

蘇牧認真思考了這個建議,他不想止步於此,但也理解其中的道理。更何況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裏,邁出第一步比什麼都重要。

只是最近實在太忙,滿世界“燒殺搶掠”巨獸們,暫時把計劃擱置了。

看到眼前的孩子,曾經的記憶再次被喚醒。蘇牧認爲這件事有必要盡早提上日程,小打小鬧也好,大操大辦也罷,總之先把福利院建起來。

至於位置,他已經選好。

“你居然能認得出我身上的衣服?我自己都不一定看得出來。”蘇牧笑着,沒有陷入自證而是說,“小朋友你們爸爸呢?”

“死了。”小男孩的回答很幹脆。

蘇牧詫異地又問:“那媽媽呢?”

“剛死。”小男孩說。

“……”

蘇牧說:“對不起,我,無意冒犯。”

小男孩則搖着頭,說:“和你沒關系,不需要道歉,他們又不是你害死的。”

“至於我爲什麼認得出你身上的衣服,是因爲媽媽死之前,有一位穿着差不多衣服的老爺,帶着執法官來家裏,搶走了媽媽的藥。”

“他們……”

小男孩目光猙獰:“害死了我的媽媽!我永遠記得那些人的冷漠的嘴臉!”

穿江寧織造的老爺……帶着執法官……

蘇牧目光沉下來,輕聲說:“這件事你還和別人提起過嗎?”

“沒有。”

小男孩誠實地回答說:“因爲除了你,沒有人願意和我說話,他們認爲我是個瘋子。”

“爲什麼?”

他不理解。

“你說話邏輯清晰,判斷力、記憶力都不錯。”蘇牧指着腳下的枯樹枝,“甚至還知道做個簡單的警報裝置。”

“我當年都沒你這麼機智。”

小男孩不依不饒,關注點偏移,問:“你真的在這裏住過?”

“當然了。”

蘇牧說:“這不是什麼很難證實的事,江州6月10號的各大報紙,都報道過我住在這裏的過去。如果你實在好奇的緊,我可以拿一份給你看看。”

“那麼現在你是否可以回答我……”

小男孩打斷他,搶先問:“那你怎麼做到從住這裏乞討,只用幾個月就變成‘老爺’的?”

老爺?

蘇牧沒想到這個稱呼有一點會落在自己身上。

“你也想當老爺?”他問。

“不,我不想,我想堂堂正正地做人,而不是當欺壓別人的畜生。我只是想讓妹妹過得好一些。”小男孩說,他的眸子裏閃動着渴望的目光。

畜生?

看來那些執法官給孩子們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蘇牧沉思着,在他的記憶裏執法官並不壞,這份印象是齊明給的,還有另一位不知姓名的高級調查官。

“孩子。”

“那麼從現在起,我們做個交易吧。”

蘇牧溫和地笑着,沒有說無償幫助的話。因爲他看得出來,眼前的小男孩不僅堅強,同時自尊心極其強烈,施舍只會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更何況,嘴上說着“不怪你”,但心裏的戒備從沒放下。並喊着“老爺”,把自己與他心裏的畜生劃上約等號。

“交易?”

“我沒有東西可以給你,如果你想打我妹妹的主意……”小男孩舉起鏽跡斑斑的水管說,“我勸你還是趁早放棄,我會殺了你。”

好強的戒備心啊。

不知道他們遭遇過什麼。

蘇牧既不是荀子“人性本惡”的支持者,也不是孟子“人性本善”的支持者。

他更傾向於人性的成長論,受困於各種因素,在各方拉扯下形成獨一無二的世界觀。

如果沒有師父的陪伴與教導,蘇牧不認爲自己會是現在這副溫和的樣子。

“不。”

“你有,不能高估自己價值,但也不要小瞧自己的能量。還有,我對你的妹妹沒興趣,誰會對一個小女孩感興趣……”

等下。

蘇牧忽然想到什麼,問:“你這樣說,還不是有人提出過這樣的要求?”

“……”

小男孩沒有說話,舉着水管的手不肯放下。

對峙的冷漠中,妹妹怯生生地開口,說:“哥哥,我覺得這位大哥哥他……不像是壞人。”

“哪個好人大半夜不睡覺,跑到別人家?”小男孩不信地反問一句。

“糾正一下,這是我家。”

蘇牧走到小屋邊,撫摸着破損的牆面,說:“準確點說,是你大半夜不睡覺,跑來我家,不僅霸佔我辛辛苦苦搭建的房子,還拿水管指着我。”

“你才是壞蛋,我真是好人,好人不該被水管指着。”

他笑眯眯的,用小孩的邏輯,將他打成壞蛋。

“……”

小男孩無法反駁,如果這真是陌生人的房子。

“哥哥,大哥哥說的好像很有道理……”妹妹穩定發揮,補充一句。

“閉嘴!”

小男孩大聲喊着:“傻妹妹,你站哪頭的?這些人滿嘴花言巧語,你看他長得樣子,小白臉似的,肯定特別會騙小姑娘的歡心!”

“嘿嘿嘿!誰小白臉呀!別人身攻擊。”蘇牧急了說,“小心我告你毀謗啊,你毀謗我!”

妹妹被吼了兩句,委屈巴巴的縮在後面,她是真心覺得眼前的大哥哥是個好人,說不定能獲得幫助,但是哥哥實在是太倔強了。

看妹妹要哭,小男孩的心軟下來,連水管都放了下來。

嗯——

不是我好說話,實在是水管太重,舉太久手臂發酸!他在心裏如是勸着自己。

“說吧,什麼交易。”

剛才對面站在黑暗裏,有些看不清,現在他走到火光下,小男孩看的格外清楚。

這個年輕的陌生人雖然頂着一張小白臉,但是身上的肌肉毫不含糊,衣服撐得鼓鼓的,一看就不好惹!

真打起來,就算有水管幫忙,自己也不可能打得過。

不過是借着妹妹的軟話,體面地就坡下驢。

“先說好了,你想交易,不是看你要什麼,而是我有什麼!沒有的東西我不會交易。”他色厲內荏地又補充一句。

“我需要你的情報。”

蘇牧也不兜圈子,說:“你是否記得,去你家的老爺隸屬於江南執法廳哪一個部門?記不記得姓名,還有你媽媽得了什麼病?”

“最後一個問題很重要嗎?”小男孩問。

蘇牧說:“重要!很重要!”

盡管心裏清楚江南執法廳絕對不幹淨,但他還是無法相信,這些人會去搶病人救命的藥,這不是人性惡不惡的問題。

這是閒得蛋疼的問題。

看不出來任何好處,還會惹得一身騷,就算老爺們不在意病人死活,也要考慮政治影響。

“我不知道那個老爺叫什麼,但執法官小隊的老大叫——”

小男孩猶豫着,他不知道該不該說,眼前這位陌生人是否值得相信,自己是否又該賭這一把?

但轉念一想,自己早就一無所有。

搏一把或許能換些東西。

他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名字:“南子彬!”

誰?!

南子彬?

又是一個南家的人,南子楚的本家親戚?

蘇牧心裏十分驚訝,但臉上沒有絲毫變化。看得小男孩心裏直打鼓,想着我該不會一頭撞上南牆,這些人其實是一家吧。

“很有意思的名字。該你了,你想要什麼?”蘇牧開出一張空頭支票,等待對方填寫。

“我……”

小男孩剛準備開口許願,又立即咽了回去,轉頭詢問:“妹妹,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我想要……一個布娃娃。”妹妹說。

哥哥:“……”

“妹妹,不是哥哥不同意,但是我認爲現在最重要的,是喫一頓飽飯。”小男孩語氣弱弱的,“最好再多要點過冬的餘糧,下雪後可能就撿不到東西了。”

對妹妹,對蘇牧,完全是兩張面孔。

蘇牧問:“想好了嗎?一頓飽飯加過冬的餘糧,或者是和你們一樣高的玩具熊,到底要哪個?”

其實……你好像都能給的。

小男孩想着。

“哥哥,那就喫得吧。”妹妹妥協,認爲哥哥說的有道理。

“嗯嗯。”

小男孩點頭,說:“我們選喫的,過冬的餘糧。”

好寬泛、空洞的要求。蘇牧想着,喫噎人白薯也能過冬,喫黑土地的大米也可以過冬,也不說說具體要什麼。

“行!”

“那我就給你們喫不完的……白薯!外加一頓大餐。”蘇牧笑嘻嘻的。

小男孩:“……”

他態度柔軟地商量着:“能不能給點別的,那個東西太噎人了。”

“不行!”

蘇牧果斷拒絕,說:“因爲我以前就是喫這個的,你們也要嘗嘗。住這裏不喫白薯,你不是白住了?”

我以爲你是淋過雨,會想着替別人打傘,結果是要把傘撕了,讓所有人都淋雨。

小男孩氣呼呼的。

“說說你們母親的藥吧,順便想想,這次要什麼。”蘇牧笑着,像個蠱惑人心的惡魔。

“其實,我們也不知道媽媽得了什麼病……”

說到這個小男孩心裏一下子沒了底,說:“我只知道得了那種病會癱瘓,只能躺在牀上,最後在無法動彈、無法進食中絕望地死去。”

“藥呢?”蘇牧問。

他不是很懂疾病,但也只知道能造成癱瘓的病不在少數。所以只能從藥下手,既然可以治療疾病,那麼只要知道藥是什麼,就能反推病是什麼。

小男孩給出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我們看不起病,更買不起醫院的藥,用的是教堂神父賜下的聖水,聖水真的很神奇!”

神父、聖水……

蘇牧立即警惕起來,不是因爲聖水沒用,而是它居然真的有用!

不同於夏沫,他其實不反感宗教。畢竟從小長大的孤兒院就是教堂下設的福利機構,慈母院長是那樣善良和藹!

但宗教與宗教是不一樣的,【夜悼詩班】不就是披着宗教外衣的邪神組織嗎?他們在朝鶴扶持本土勢力,發展出所謂的“理想國”。

該死!

不會是【夜悼詩班】進入開雲帝國了吧?

蘇牧眼底泄露出殺意。

些微的殺戮寒意,嚇得兩個小孩面色慘白,不停打顫。

小男孩心裏喊着:吾命休矣!

“抱歉,抱歉。”

“沒事吧?哥哥不是故意嚇你們玩的。”意識到殺意外漏,蘇牧立即換上溫暖的火,灼燒空氣驅散周圍的寒冷。

“沒,當然沒事!”

小男孩揚起下巴,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喊着:“我可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怕什麼?就是剛才有些冷。”

他許願說:“所以,這一次,我們想要過冬的衣服!”

“可是哥哥,你的腿還在抖啊!”

妹妹毫不客氣地拆臺。

“妹妹,你!”

哥哥勃然大怒,又哭又鬧:“到底哪頭的?”

……

……

Ps:匯報一下,申請的復核沒通過,審核那邊標記了許多新問題。

本章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