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第一百三十一章:你後悔了

“本尊再問一遍。”忘淵帝將霧林已經血肉模糊的臉提到跟前,聲音尚且溫和,但全是風雨欲來的味道:“你們把我的道侶弄到哪兒去了?”

岐麓山有護山大陣,他從前經常三天兩頭出去採藥或者找材料,從來沒出過任何問題,這次跟往常並無區別,但柳妄淵萬萬沒想到竟然還有恆君這麼一號人物。

恆君是一萬年前誕生出的半步飛升,在霧林這些廢物用一堆天靈骨鍛造出的法器強行拔高自身修爲的時候,恆君憑借“斷絕情欲”的先天優勢,加上上界靈力充沛,在寂雪峯一帶潛心修煉,終於道法大成。

恆君爲何會找上宿問清?自然是因爲先天靈根,他又是怎麼知道的?柳妄淵也不廢話,直接提着焚骸殺進所謂的“神殿”。

這裏早沒了充沛的本源氣息,從前令神族覆滅的那一戰,霧林祖上圍殺先天靈根者,將他們“物”以致用,一點兒都沒浪費,用全部天靈骨鍛造出一個巨大的鼎,就放在正殿中央,加了咒法,化神期步入其中就成爲合道,合道步入其中可以半步飛升,甚至於有時候化神期也可以半步飛升,聽起來簡直人生一大美事,但天道怎麼會允許?

這口鼎能拔高修爲,但同時反噬極重,一次提升需修養許久,維持的時間也不長。

柳妄淵殺來時霧林都沒來得及跳進鼎中,誠然跳進去他也是遜色於忘淵帝很多的半步飛升,照樣被按在地上擦。

此時兩人就在寂雪原中,恆君的小竹屋已經被轟得稀爛,房頂不知去向,四周生靈被暴躁的焚骸屠戮幹淨。

霧林費力睜開眼睛,“君上他……是住在這裏的,帝尊息怒……”

“現在知道叫帝尊了,命快沒了你知道喊爹了。”太骨叭叭着一張嘴。

“砰——”

柳妄淵將霧林的腦袋重重磕在地上,再撿起來,“那本尊換個問法,恆君要先天靈根做什麼?他最有可能去什麼地方?”

霧林眼神閃爍了一下,被忘淵帝跟太骨同時捕捉到。

“你知道的。”太骨“桀桀桀”笑着:“快說,不然我要吐真火了。”

不等他吐,立在一旁的焚骸猛地從霧林後心插入,死不了,但是很痛苦,焚骸身上殺伐氣息極重,入體的那一刻會讓人產生身處遠古戰場,身首異處,痛不欲生的錯覺,好似那數不清的亡靈因果全部系在自己身上,耳邊是無休止的哭嚎、慘叫,撕心裂肺,好像自己也快死了,而霧林最怕死了,一股求生欲衝上天靈蓋,他猛地吼道:“武都幽山!他們應該在武都幽山!”

忘淵帝伸出一只手:“地圖。”

霧林顫巍巍從納戒中取出一個上界拓展最全面的地圖,他已經被那些數不清的因果恐懼折磨得痛不欲生,所以理智來的很慢,柳妄淵抽走的那一刻,霧林心中“咯噔”一下,他不覺得這人會放過自己。

帝尊十分配合。

他撕裂開空間,帶霧林回到了曾經的神殿,神殿四周守衛不少,包括跟之前三金尊長相一樣的另外三人,然而一堆人眼睜睜看着柳妄淵信步進入大殿,後面太骨張開大嘴,跟拖麻袋似的拖着霧林,沒有一個人上前。

實實在在半步飛升的威壓他們根本招架不住。

按理來說神族落寞,這片大陸會陷入長期的慘淡,先天靈根的重生往復包括滋養天地,他們呼出的氣都帶着與衆不同的奇效,但萬萬年下來上界卻靈力充沛,爲何?因爲曾經逼死神族的那些人被先天靈根者從皮到骨皆爲上乘靈物的表象迷了眼,像是長途跋涉的旅人,面前出現了一片綠洲,他們歡呼,尖叫,跳進湖水中放飛自我,全然忘了這一切都是海市蜃樓。

“福禍相依,因果循環。”這八個字在上界展現的淋漓盡致,他們靠着先天靈根者的骨血皮肉的確過上了一段不用悟道,不用修煉的舒心日子,但天道無情,走捷徑的後果就是在天劫時候償還所有的欠缺。

霧林的祖上,也就是那羣圍殺先天靈根者,他們接二連三死在滾滾天雷下,包括霧林的師父,以後還有霧林,因爲他們舍不得這口天靈骨煉化出來的神鼎,哪怕維持不了多久,他們也沉溺其中。

柳妄淵一只手摸上神鼎,他輕輕閉上眼睛,隨着靈力運轉,感覺到了很多東西。

廢物!忘淵帝十分厭棄,這口神鼎至少用了六百多個天靈骨,但發揮功效連一半都沒有,許是天道阻攔,但當時煉鼎的人稍微懂得一點兒煉器之道,都不至於浪費成這樣,當然也好,畢竟一個漏洞百出的法器,最容易被侵佔更改。

嗡——

波動以神鼎爲中心散開,上面的繁雜符咒開始倒行,已經暗淡的鼎身重新帶上光澤,霧林愣愣看着:“你在做什麼……”

“煉器啊。”太骨“呸”了兩下,覺得霧林這個人從頭到腳都臭死了,給他獻祭神魂他都懶得碰一下:“這神鼎能有另一番威力。”

什麼威力?簡單來說,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忘淵帝改了神鼎的基本運作,讓它從一個提升修爲的半吊子,變成一個償還因果的審判地獄。

“你可能想象不到本尊有多想活剮了你。”忘淵帝提起霧林,將他半截身子按進鼎內,霧林雖然不知道這裏面究竟成了何種乾坤,但本能告訴他危險至極!

“但本尊想了想,怎麼讓你死都算便宜了你,你既然繼承了這座神殿,那麼業債由你來還,也算公平。”忘淵帝說完手一松,霧林就掉了進去。

入神鼎者,非身上因果解除不得出,而這鼎裏面凝聚着六百多位先天靈根者難以估量的怨恨。

鼎身忽然劇烈晃動,柳妄淵朝裏面看了一眼,霧林的身軀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免不了的痛苦,亡靈嗅到仇人的氣息,他們從地獄衝出,帶着遏制不住的興奮,跟抽筋一般想要解開那些因果。

“好可憐哦。”太骨看着鼎內,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這麼多副天靈骨,霧林出來肯定是個傻子了。

柳妄淵打開地圖看了眼,然後化作流光衝出,太骨跟焚骸緊隨其後,一器一劍都很欠,仗着速度快,將守衛們掀翻上天,然後呼嘯離開,就兩個字:猖狂。

武都幽山——

宿問清醒來了一遭,眼前霧蒙蒙的,他適應了許久,才看到長坑上方,一人坐在邊緣,姿勢閒散,正擺弄着一塊斷玉,斷口處烏黑一片,其間的術法已經徹底被毀了。

不是恆君還能是誰?

恆君此人,他若心狠焚骸都要往後排排,他生來就感覺不到人情冷暖,沒有七情六欲,是以修道一途格外順暢,因爲心無雜念,心緒一直十分平穩,不受外物侵擾,他的世界就跟寂雪原一樣,除了呼嘯的風聲,什麼都不剩。

柳妄淵行事尚且遵循因果,爲了人族利益可在人.妖大戰中出力迎戰,宿問清曾經的六界戒尺,他們肩上或多或少都有些責任,但恆君沒有,他整個人都空的,宿問清感覺一旦捅穿他的皮肉,都流不出什麼鮮活的東西來。

“醒了?”恆君開口,仍是盯着手中的斷玉:“換做一般人根本撐不過昨晚。”

宿問清淡淡:“這鐵鏈鎖住過多少人?”

“記不清了。”

宿問清:“我方才看到了一個黑衣青年。”

恆君撫摸斷玉的手一頓,抬頭看來,他的眼很冷,好像宿問清敢說錯一個字,他就要動手。

宿問清絲毫不怕:“你殺了他。”

肯定的語氣,宿問清既然通過跟鐵鏈的牽扯夢到了那個黑衣青年,自然也能體會到上面的些許氣息,絕望,卻不失溫和。

恆君收好斷玉,盯着漆黑的牆壁沒說話。

宿問清在心底嘆了口氣。

這鐵鏈有禁錮神魂的作用,亡者都會在其中或多或少留下些痕跡,但這點痕跡太淡了,淡到沒有術法跟神器可以將它們聚攏起來,除了先天靈根,恆君的目的很明顯,但可惜……

許久之後,宿問清忽然開口:“你後悔了?”

“後悔什麼?”

“後悔殺了他。”

“我沒殺……”恆君嗓音淡淡的,他說着微微蹙眉,像是陷入了某種極深的困頓中,思索許久也沒思索出一個答案,他只是重復道:“我沒殺他。”

宿問清頓了頓,了然:“他自我了斷了。”

這話讓恆君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他的世界除了細雪北風,不剩什麼,可不知從何時起,那些寂寥的北風漸漸地成了哭嚎嗚咽,響徹天地,雖不劇烈,但日日夜夜時時刻刻,等恆君反應過來,心口被鈍刀切割這麼久,已經有了條深深的溝壑。

他想不通,所以打算復活那個人,問問爲什麼。

宿問清得到了答案,重新闔上眼睛。

“你道心很穩。”恆君開口:“可你有了道侶。”

宿問清:“這並不衝突。”

“衝突的。”

宿問清有點兒煩他,不吭聲了。

本章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