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窗外蟬鳴不斷,白日裏的熱氣還未散去,有股揮之不去的黏膩蒸騰感。
但宿問清所在的房間溫度剛剛好,他將自己的寶貝毛毯跟妄淵帝要了過來,裹得嚴嚴實實,頭發在牀榻上溫溫柔柔地鋪展開,月色正好。
柳妄淵守了他半個時辰,確定喝了藥沒什麼大礙,然後一個閃身不見了蹤影。
夜間陰氣濃鬱,最容易滋生怨靈,更別說城主府一派繁榮下早已枯敗不堪,順着那股腐敗的氣息,柳妄淵旁若無人地到了城主府最爲隱祕忌諱的地方。
一扇早已褪色的朱紅小門,在整個精致院落最不起眼的地方,不知道的還以爲是什麼雜物間,但柳妄淵一眼就發現這裏是最聚陰氣怨念的盆地,八面死門,生機堵死,屬於極爲狠厲殘忍的鎮壓術法,一般用以鎮守惡靈。
柳妄淵一抬袖,這扇門緩緩打開,腐朽的氣息一下子增強數倍,似乎還夾雜着一股魚腥味。
窄而深的臺階自腳底往下,每隔數十米才有一盞光亮稀微的煤油燈,牆壁上斑駁不堪,深色的印記不由得讓人想到血色,有沉悶的風吹來,讓人毛骨悚然。
要是個正常人此刻該讓嚇瘋了。
自然,妄淵帝是不怕的,修真界任何一個詭祕之境都能吊打這兒,他淡定自若地進去,聽到動靜的守衛從後門繞來,什麼都沒有。
這條窄道像是沒有盡頭,越往下腐味越重,空氣污濁得令人難以呼吸,柳妄淵索性閉氣,盡頭的最後一盞燈忽然熄滅,伴隨着一道沉沉的呼吸聲。
柳妄淵的視線不受阻礙,只希望今天的發現不要太讓他失望。
視野一下子開拓起來,石壁上似乎塗抹了某種特殊材料,散發着瑩瑩藍光,而這些光點清晰地照出牆上的符咒,鎮壓疊禁錮,禁錮疊酷刑,酷刑疊除非元嬰修爲、否則根本無法破出的十二道禁制。
被關在這裏的人一定是把文宴的祖墳挖了,不然不至於此。
腳下踩出了水聲,一面巨石立在眼前,連上面都塗抹了各類黑狗血的符咒,看得出只要有用的文宴一股腦全招呼上去了,自四周有八條成年男人手臂一般粗壯的鐵鎖鏈,本以爲鎖住的該是什麼龐然大物,其實就是個孱弱清瘦的少年。
不,準確來講是個妖。
其中一根鐵鏈自少年腰側勒住,深可見骨,仍有鮮血間或不斷地流出,他腦袋後仰靠在石頭上,面容在頭頂月色的映襯下除了蒼白還有幾分難掩的魅惑,這是妖族的特徵,生來便可迷惑人心,而腰身往下,是一截魚尾,尾巴根部像是被什麼東西齊齊斬斷,簡直慘不忍睹。
聽到動靜少年疲憊地睜開眼睛,等見到柳妄淵明顯一怔,顯然不相信這裏還能進來一個生面孔。
緊跟着,少年眼底像是湧現了什麼漩渦,讓人不由得色令智葷,腦中浮現一些靡靡畫面——不入流的魅術。
柳妄淵面無表情地打量着少年,俊眉微蹙,頗爲失望。
據他推斷,應該是文宴不知用什麼辦法抓住了這只鯉魚精,精怪多靈氣,想來文宴也知曉封城氣數將盡,所以才用逆轉之法將鯉魚精困於此處,用以維系此地的正常,因此那日在斷崖,柳妄淵感知到的生魂就是這只鯉魚精。
最近一次人族跟妖族的戰爭,爆發初衷不是妖族殺人,而是人族圈禁了妖族用以增強修爲,非我同類其心必誅,有些人一旦狠起來,妖魔都得望塵莫及。
鯉魚精見柳妄淵一點兒不受影響,驚訝地瞪大眼睛,緊跟着像是明白了什麼,忽然用力向前撲來,但是有鐵鏈束縛,他都不能離開巨石方寸之間,腰側的傷口再度湧血,少年嗓音十分沙啞,帶給耳膜絲絲不適,像是渾身上下都被怨氣包裹住,“救……救我……大能,待出去……後,我什麼、什麼都可以給你……”
“你有什麼?”柳妄淵沉聲。
“一座寶庫……裏面珠寶無數……都是你的……”見柳妄淵神色淡漠不爲所動,少年急忙接道:“還有……我。”
黑暗中,柳妄淵輕輕勾脣,少年起初以爲他是動心了,過了片刻才從中品出了幾分不屑。
少年面露疑慮,不覺得柳妄淵是來幫他的,於是警惕地縮了回去。
“你說的這些我都不感興趣。”柳妄淵沉聲:“你不妨告訴我,爲何會出現在這裏?當然不說也沒關系,我完全可以搜魂。”只是搜魂之後,這條看起來就不怎麼聰明的魚將會徹底變爲蠢貨。
“你是……”少年一聽“搜魂”二字就情緒激烈,滿含恨意:“你是文宴……派來折磨我的……咳咳咳!”
柳妄淵輕輕搖頭,說他蠢還喘上了。
沉默中柳妄淵忽然開口:“我自有辦法。”話音剛落,這裏的禁制就被觸發了。
感覺到身上施加的諸多法印有隱隱松動的跡象,少年震驚又欣喜,元嬰期大能?!
何止,整個大陸的修爲巔峯就在眼前。
“我是文宴的……棋……”少年迫不及待地說道。
然而下一秒,從甬道上方傳來一陣悶響,素來平穩的腳步聲略顯慌亂,有人進來了!
少年想讓柳妄淵藏起來,而視線一轉,哪裏還有這人的身影?走了?少年面露失望,而對於來人,他早已無話可說。
柳妄淵沒走,一個隱身術法罷了,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文宴。
文宴眸色猩紅,比之前見到的更加暴躁冰冷,他小跑進來,站定後四下環視一圈,確定沒什麼危險角色,這才將視線挪到了鯉魚精身上,神色很糾結,也很復雜。
少年低着頭不願意看他,文宴有點兒被刺激到,上前蹲下,捏住少年的下巴,“剛才禁制被觸發,你又在掙扎?”
“滾!”少年啞聲。
文宴狠狠蹙眉:“怎麼變臉了?剛開始同我那般要好,喫飯睡覺都要黏在一起。”
柳妄淵眉眼一跳,他倏然意識到剛才鯉魚精說的不是“棋子”,怕是“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