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天結界大開,在兩個時空徹底對接的瞬間,無數魑魅魍魎從那頭蜂擁進來。
先前就說過,宿問清他們所在的這片大陸擱在萬萬年前就是一個流放之地,靈氣遠不如隔壁濃鬱清冽,所以當第一只“開天獸”出現的時候衆修士先是震驚,然後不爭氣的竟然叫出聲來。
開天獸說白了就是隔壁豢養的一種妖獸,高約十丈,人形,胸口一塊是紅皮,蔓延到四肢就是漆黑堅硬的鎧甲,力大無窮頭腦單一,服從性極好,就是它最後扯開了擎天結界。
近乎於一場單方面的碾壓,衆門派原本就被滅靈君折騰得只剩下半口氣,元氣還未恢復,就要面對這些動不動就元嬰後期大圓滿或者化神期的人、妖、魔,鬼。
兩軍交戰,任何一方對另一方來說都是異類,人修還好,其它族類這種無休止的屠戮幾乎進行了整整半年。
終於,沒了問清仙君跟忘淵帝庇佑的大陸,逐漸被隔壁勢力蠶食殆盡。
但是說到底,人修向着人修,妖修向着妖修,六界自有其運轉法度,殺絕滅種不至於,先用鮮血威懾,然後將心法本源如出一轍的門派收入自己麾下,若是不願意,再行滅門一說。
拿曾經鼎盛的天嵐派舉個例子,心法正統多出劍修,跟隔壁擅長用劍的臨風派正好對上。
當時臨風派掌門一劍斬斷天嵐派創派始祖的石像,連同裏面的傳承一並消散於天地間,玄衣老者執劍指着白燕山的鼻子,恍如高山險峯,厚重又不失凜冽:“你們降還是不降?!若降,今日盡數入我臨風派,留你們山頭名號,擇強而立,好苗子我們定然悉心培養,若不降,你們便長眠於此,到了陰曹地府也別怨恨本座。”
白燕山臉色慘白,已然不像個活人,他眼底分明有什麼東西碎開了,身後是跟他浴血奮戰一個月,疲憊不堪的衆弟子,天下沒有常勝者,天嵐派基業穩固千年也當滿足了……白燕山這麼想着,手中的劍“哐當”一下掉在地上,隨着他的動作,衆弟子或沮喪或松了口氣。
執法長老跟沈江被忘淵帝帶走,並未參與這場天昏地暗的戰鬥。
對白燕山來說今日天嵐派衆人殞命,傳承才是真正斷了,他不怕死,可他還有兒子,弟子們多數年輕,若是問清在……
白燕山閉上眼睛,緩和了數十秒,等再睜開,所有的情緒已然歸於一片死寂,“我降!”
“好!”玄衣老者收回劍,對這個結果相當滿意,這片大陸雖然多數都是流放者的後代,但畢竟大家都是人族,能少流血就少流血,天嵐派算是這片貧瘠之地上罕見的名門正統,融入自己門派也好一起發揚光大,“自此,這就叫天嵐山吧,屬於我臨風派第十二山,燕山長老,你意下如何?”
白燕山喉頭滾着血,眼眶生疼,一字一句道:“全聽掌門的!”
像是時代更迭的巨大齒輪轟然開過,所謂修真在其中顯得微不足道,天道使然,不容反抗。
而這一切,在一方銅鏡中真切上演。
岐麓山府邸,忘淵帝收回法器,沒怎麼說話,畢竟在場四位,宿問清、沈江乃至執法都是天嵐派出身,如今門派遭逢大難,他們出不上力,只能眼睜睜看着曾經的第一名門淪爲人家的一個山頭,換做誰都難以接受。
沈江神色迷離,片刻後喃喃:“師兄……天嵐派,沒了嗎?”
“沒了。”宿問清輕聲,這幾日外面打得你死我活,日月無光,唯獨岐麓山跟鬼窟安然無恙,宿問清被柳妄淵好生照顧着,先天靈根的潛能被全部激發,整個人越發瑩潤如玉,單是坐在那裏就讓人移不開目光,數月修心,宿問清對於天嵐派已經沒有執念了,是一些人用從小的灌輸跟規矩束縛住了他,如今靈臺清明,神魂穩妥,宿問清的修爲已然元嬰後期大圓滿,而神魂隱隱有掙脫之意,逼向合道。
他的神魂跟修爲一直不同步,這不是一個好現象,於是柳妄淵就幫他壓着神魂。
“小江。”宿問清起身,拍了拍沈江的肩膀,“縱然我沒有離開天嵐派,也阻止不了。”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然演變罷了。
他的目光越過曾經如高山般聳立的天嵐派,穿透白雲迷霧,跟隨着柳妄淵的腳步,看到了另一番天地。
其實大陸的第一名門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可以造福蒼生,不會塗炭生靈,也不會挑起六界震蕩,從前是人人都想當那個老大,所以逼得柳妄淵沉睡,宿問清修爲盡毀,可結果呢?他們機關算盡,卻鬥不過天道。
這次山河變更無論是柳妄淵還是宿問清都未出面阻攔,兩個巔峯強者的心性更接近於天道,他們放任事態發展的其中一個原因在於時空融合後,大陸上原本枯萎的靈力隱隱充沛起來,而隔壁那些修真人士雖然排除異己,卻沒有傷害過普通生靈。
人界只是長期陰雨連綿,偶爾一兩個地方洪水淹沒,卻沒什麼大的傷亡。
這個代價已經非常小了。
以臨風派爲首的隔壁衆修士明顯更注重因果循環,修道者濫殺無辜這是大忌,蒼生無礙,那麼剩下的就是不可避免的換血。
岐麓山四周陣法精妙,不是沒有修士前來挑戰,但顯然沒成功,空曠荒蕪的後山被金劍派利用起來,鑄劍爐、打鐵室、房屋靜室一一湧現,執法跟沈江就在忘淵帝府邸不遠的地方也建了一個,天嵐派成爲天嵐山,他們起初沉默,做什麼都不得勁兒,後來發覺這片大陸的靈氣日漸充沛,曾經零星數量的散修不斷壯大,暢行於天地間,偶爾傳來瀟灑輕狂的笑聲,原本蒙在頭頂的黑紗散去,山河共顯,就漸漸釋然了。
修道修心,過分注重門派榮辱注定被一些枷鎖束縛住,看不清“大道無形”,執法困於化神期中期數百年,近日參透其中關鍵,有點兒要突破的意思。
又過了半年,隔壁的生靈一直湧入,而這片大陸的也有不少朝那邊移居,肅清跟戰爭結束,萬物休養生息。
衆人這才有時間注意到兩個地方:岐麓山,鬼窟。
“合道大能?”臨風派掌門史千秋沉吟片刻,跟昔日盟友坐在一起,討論着如何能見一見忘淵帝。
他們跟曾經那些狼心狗肺的修士截然不同,對於至尊強者是實打實的心生仰慕,當然,目前的“仰慕”多少摻點兒水分,畢竟沒見到柳妄淵,不知道究竟實力幾許。
史千秋化神後期大圓滿,其實在隔壁大陸只能算一流,絕非頂尖,柳妄淵是這裏的合道第一人,而隔壁已經有了三位合道,雙方的靈氣跟資源差距就在此體現。
不少人畏懼合道,但對於柳妄淵的真實實力多少心存懷疑,大門派爲了有大境界的修士撐場面,拔苗助長的不在少數,有些境界到了,實則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被低一兩個境界的斬殺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換句話說,他們由衷覺得哪怕都是合道,柳妄淵也是整片大陸四位合道中最次的那個。
“最次的”忘淵帝對此毫不在乎,他昨晚說着幫問清壓一壓躁動的神魂,結果不用說。早上精神抖擻地醒來,身上裹着宿問清先天靈根獨有的本源氣息,好心情地教沈江練劍,然後看着不過癮,說着“言傳身教”,讓沈江更深地學習,就順手折了一截樹枝,結果將沈江抽得懷疑人生。
“師父……”沈江神色呆滯地跑到執法跟前,渾渾噩噩:“我是不是太笨了?帝尊三招破我劍意。”
執法什麼人?信奉一個“天道酬勤”,平時最愛鼓勵門中弟子,不管資歷多差,認真好學必然人定勝天!但此刻望着自己的得意門生,掙扎半天,小聲的:“小江,要不算了?別跟帝尊比啊。”
沈江:“……”
柳妄淵抽完沈江愈加精神,他推開門,已是逼近正午,宿問清正好起來,抬起身子去夠牀邊的衣服。
問清的修爲雖然還未徹底恢復,但也算因禍得福,前段時間剛吞了忘淵帝煉的那枚七品丹藥,先天靈根最後一點兒阻塞也疏通開,雖然起初筋脈變強讓他喫了些苦頭,但很快,先天靈根“新生往復”的作用就發揮出來,總之如今不僅不疼了,筋脈較之從前更加的強勁通透。
先天靈根孕育天靈體,散發天地間的本源氣息,從皮到骨,從血到肉,皆爲神品。
宿問清的手骨骨節白皙好看,抓在柳妄淵深紫色的法袍上,給人視覺上衝擊力十足,忘淵帝悄悄走近,看到這一幕眼神就深了。
“問清,外界已定,想不想出去看看?”柳妄淵在牀邊坐下,欣賞青年雪山清河一般好看的脖頸,再往下是背。
宿問清掙扎了一下,忽的躺回牀上,“沒力氣……”
柳妄淵聞言“唰”一下展開衣袍,頗爲體貼:“我來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