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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原來你是這種性子

入夜,月色傾灑山河萬裏,一處不怎麼起眼的山洞中,篝火旺盛,憑空多出來一具暖玉牀,正好可容納兩人,白衣紫衫混在一起,涼風吹進來,忘淵帝將問清的手輕輕拿回來,放在懷裏捂着,又在外設下結界。

“渴不渴?”柳妄淵俯身詢問。

然而宿問清已經說不出一個字了,他嘴脣動了動,徹底沉入黑暗。

柳妄淵輕笑,十分稀罕地將人往自己懷中緊了緊,然後半靠在牀頭,從納戒中掏出之前拍賣好的“夢砥石”,輕輕擺弄着,先將上面的黑皮去掉,再用靈力細細打磨。

都說情愛喪智,忘淵帝卻不這麼覺得,他一直高懸於衆生六界之上,不管修爲境界如何精進,心中總是空的,如今再沒有那種虛無縹緲之感,整個人只覺得前所有未的踏實,而懷中人,就是他定心穩性的關鍵。

宿問清體會到了熟悉的神魂深陷,他等這陣眩暈過去緩緩睜開了眼,仍舊是那張石桌,桌前坐着危笙。

宿問清忽的嘴角一抽。

上次見面危笙還是一副謫仙姿態,這次則叼着根草躺在石桌上,悠悠感嘆着:“老子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呦~”

宿問清:“……”這畫風似乎不對。

聽到動靜危笙看來,跟宿問清的視線一對上,一個激靈就從石桌上坐了起來,他很尷尬,肉眼可見的尷尬,但很快整個人就緩和下來,跟沒事人似的坐回凳子上,變幻出茶具茶杯,示意宿問清隨意:“來了?”

但問清仙君素來追求一個“真”字,並不給面子,略顯生硬道:“我看見了。”

危笙:“……”

長久的死寂過後,危笙嘆了口氣,“你啊,就當作沒看見唄,我還以爲能裝幾回的,你來了怎麼不說一聲?”

宿問清:“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來。”本以爲之前是一個簡單的夢境,誰知危笙真的存在。

先天靈根,重生往復……

宿問清理解了。

“你在自己的天靈骨上留下了一魄。”宿問清語氣篤定。

危笙也不隱瞞,點點頭:“嗯,當時魂魄四散,我能做的就是盡全力留下一魄。”

宿問清在危笙對面坐下,十分不解:“不是完整的神魂無法靠着天靈骨重塑肉身,僅僅一魄沒辦法讓你活過來。”

“我以爲他們會將我這副天靈骨煉器。”危笙悵然說道。

宿問清眉眼一跳,瞬間反應過來,“你想靈骨被煉器後,成爲器靈?!”

器靈就跟劍靈一樣,算是世間靈物中的一種,或自然產生或人魂促成,危笙選擇了後者,可一旦成爲器靈,他就再也不是人修,沒有來世!

但細細一想,這似乎是當時最好的解決辦法。

“器靈總比徹底消散的好。”危笙笑了笑,可眼底的落寞跟痛惜怎麼都遮掩不住,他靜默良久,才將那些濃鬱深沉的情緒壓回去,繼續一副從容口吻:“我當時算準了一切,唯獨沒料到澤喻會提前回來,他搶走了我的天靈骨,並且帶回泓微祕境,如此我最後一魄困於靈骨上不得解脫,直到你出現。”危笙看向宿問清,微微挑眉,“再度問世的先天靈根,得到了我的傳承,如此我們才能相見。”

宿問清消化着危笙所說的這些,忽然意識到滅靈君有點兒慘,他拼死不叫那些人將危笙的天靈骨煉器,卻不想耽誤這數千年,不知又不得見。

但福禍相依,不得見也有不得見的好處,那就是危笙遇到了第二個先天靈根,能通過他養魂重生。

宿問清點頭,徹底了然,“你上次說我必須修爲跟神魂同步,不然你會如何?”

“我會很難受。”危笙稍微苦下臉,“你識海內靈力不均,我的活動範圍只有這麼一點。”他指了指眼前的石桌,跟四周半尺的範圍,“加把勁兒仙君,我再待在這方寸之地,真的會讓憋死的。”

宿問清沉吟片刻:“……原來你是這種性子。”

“啊。”危笙笑了:“你以爲我是什麼不沾紅塵的人物?跟你心中形象貼切的是澤喻,我當年可喜歡逗他了!”

提及滅靈君,危笙整個人都生動起來,他眼底落下細細的光,澄澈明亮,好像從未跟自己的愛人分離過。

“當年……”宿問清低聲:“疼嗎?”

危笙聞言扭頭看來,忽然揮了揮手:“回去了。”

宿問清身體一輕,眼前雲霧遮掩,他看到危笙仍舊淡淡笑着。

在這一刻,宿問清竟然心生恨意!

他清楚地知道危笙曾經遭遇過什麼——剝皮做鼓,抽筋做弦,溶血做畫,生魂消散,這絕非常人所能承受的痛苦,不管是何等境界的修真強者!也許都是先天靈根的緣故,宿問清對於危笙的遭遇總有種感同身受,若非帝尊在,他的先天靈根一旦暴露,當時又油盡燈枯,不過是趕在死前成爲第二個危笙罷了,人心有時候的確森寒,成爲捅穿宿問清心肺的一柄利劍,可再如何鋒利,也比不上危笙此刻這抹溫和幹淨的笑。

這樣好的一個人,他們是怎麼下得去手的?又是怎麼騙着滅靈君去修補擎天結界,一邊欺負着他的道侶?

宿問清無比憎惡,這些將至純至善揉進泥裏的混賬東西。

也是這一刻,他的心境驀然發生了變化,像是從水中浮出來的鏡子,一點兒灰塵都不沾,反而格外明亮。

朗樾曾經顧慮良多,因宿問清是仙君,所以分毫不敢差,擔心一個不慎讓宗門蒙羞,擔上“濫殺無辜”的罪名,可如今他不是什麼仙君,不需要做到面面俱到,當然他也做不到,自此往後,朗樾斬該斬之人,只問己心,只要無愧,就絕不猶豫!

“嗡~”朗樾從宿問清的神魂中出來,一時間劍光大勝,奧義無窮,較之從前鋒利堅定了許多,甚至隱含淡淡的殺伐氣息,驚得四周靈物匍匐跪拜,這個山頭頃刻間亮如白晝。

“悟了。”柳妄淵難免驚訝,沒想到他都那麼賣力了,他的道侶竟然還有心思想別的,但同時又有些驕傲,不愧是六界敬仰的問清仙君,果真天賦異稟。

“嘖。”柳妄淵忽然面露不快:“朗樾玩它的,關你什麼事?”

焚骸幾乎在柳妄淵神魂中咆哮。

忘淵帝被他吵得腦殼疼,一個松懈將劍放了出來,焚骸第一時間往朗樾身邊湊,但只是一瞬,它就發現朗樾的劍意有所變化,於是乖巧等在一邊,等朗樾跟着主人的心意悟完劍道,這才小心翼翼上前,蹭了蹭它的劍身。

在忘淵帝驚恐的目光中,朗樾回應了,它跟焚骸交叉而立,恍如兩個人在交頸廝磨。

柳妄淵:“……”雖然焚骸是他的本命劍,但這玩意配朗樾確實差點兒。

忘淵帝煉器一整晚,宿問清就睡了一整晚,他醒來的時候褻衣穿得整整齊齊,身上蓋着一張薄毛毯,只覺得清爽……宿問清將腦袋扎進帝尊的衣袍中,嗅着冷香想要冷靜下來。

“抓到了兩只兔子。”柳妄淵含笑的聲音響起:“起來喫東西了。”

宿問清應了一聲,站穩後施咒穿衣,等在柳妄淵身邊坐下,撕扯幾塊兔腿肉墊了墊胃,這才將危笙的事情如實相告。

柳妄淵的臉色逐漸凝重起來,俊眉擰得能夾死蒼蠅,等宿問清說完,他將人攬入一些,一只手按住問清的太陽穴位置,探入神魂細細檢查着,但是一無所獲,許是危笙也是先天靈根的緣故,問清還得到了他的傳承,所以二人的氣息融合得十分完美,完美到柳妄淵懷疑這一切是不是宿問清的錯覺。

自然不是,能得宿問清肯定的,都是真的。

知道帝尊在擔心什麼,宿問清解釋:“危笙不會奪舍我的。”

柳妄淵沒吭聲,他不管危笙仙君從前是個什麼人,如今又是個什麼人,他只想保證自己道侶的安全。

“先恢復修爲。”柳妄淵沉聲,“待他養回神魂,我親自跟他說。”

一時安靜,就在宿問清以爲帝尊還在消化的時候,就聽男人冷聲罵了一句:“滅靈君這個廢物!自己道侶一魄在天靈骨上,他竟然毫無察覺!”

宿問清:“……”從我傳承到現在,您也沒發現呀。

不,帝尊最厲害。

就這麼點兒好不容易冒出來的槽點,也被問清自己抹平。

之前就說過,宿問清每回破境界都是九九歸一之數,但那是他被人熟知後,之前金丹並非大圓滿,而這次補上果然不同凡響,這幾日頭頂悶雷不斷,是天道發出的一種警告,察覺到其中的滅頂之力,忘淵帝煉器煉藥更勤快了。

破境即是渡劫,成功便得道,失敗便魂飛魄散,天雷不講任何情面,宿問清已有經驗,按理來說沒什麼問題,遭點兒罪是肯定的,但忘淵帝覺得他的問清這輩子遭的已經夠多的了,誰都不配再爲難他,包括天道,大宗門若有弟子渡劫,也是各類丹藥法器護着,保證人沒事,忘淵帝若想宿問清此次破境圓滿,就不能過多幹涉,但好在他那雙手勝過無數煉丹師跟煉器師,寶貝一籮筐一籮筐地往外倒。

宿問清接過帝尊遞來的“擋雷傘”,第十二把了,可以用到飛升的時候。

本章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