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成從前焚骸一劍送他們去見閻王,但媳婦兒在,以人身立世總要文雅點兒。
朗樾錯開焚骸半邊身子,有陌生人在,他的神色不在那麼單純無暇,而是覆蓋上一層淡淡的寒冰。
這三人的風姿,一般散修真的沒見過。
“走了。”宿問清淡淡。
焚骸身上的殺意毫不遮掩,修士都有些感知危險的能力,爲首的那位看懂了宿問清等人不好惹,想要他們先入祕境探探虛實的想法立刻打消。
然而剛走了兩步,轟隆——
地面震顫不斷,焚骸極爲敏銳,忽然低聲道:“仙君?”
“嗯。”宿問清駐足,扭頭看向右側,也是那些散修衝出來的方向,祕境就在其中,從縫隙中宿問清竟然嗅到了幾分莊深的氣息,着實令人生厭。
而莊深確確實實死了。
“過去看看。”宿問清當機立斷。
“哎?你們前面不去,現在又要去?”那女子揚聲問道。
宿問清負手飛身,聞言輕輕一揮袖,他的清冷肅殺跟柳妄淵不同,是讓人接觸第一下就不敢再造次第二下,那女子後退兩步,“嗚嗚”捂着嘴巴,一臉驚恐。
“聒噪。”宿問清冷聲。
焚骸跟朗樾對視一眼,化作劍體追上。
“劍……劍……”一個胖子離得近,被活人變劍的場景嚇得腦袋一片空白,驚駭之下又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中終於吼出一句:“劍靈!”
爲首的散修也是滿臉凝重,他看向那被封住嘴巴的女修,臉上終於浮現出幾分不耐煩,一路上這女人就嬌滴滴的,屬她事情最多,如今又得罪如此大能,雖不知到底什麼境界,但如果是個脾氣不好的,隨手就能將他們當場抹殺!
祕境在兩棵古樹盤踞的縫隙中,四周野草長的有人一般高,宿問清一步邁入,焚骸跟朗樾緊隨其後。
祕境中別有洞天,跟外面的風景別無二致,但要寬闊很多,一只三頭巨蛇正在空中咆哮吐信,而它面前立着一道身影,剛才的動靜一看就是這人跟巨蛇打鬥時帶來的。
宿問清眼睛眯了一條縫,很快認出來。
是他?
曾經跟瞭望首共用一體的鬼獸。
風卿說過,他當時看到那鬼獸吸收了莊深即將消散的神力,然後消失不見,甚至跟瞭望首都再無交集,當時看到瞭望首那失魂落魄的樣子,柳妄淵還在宿問清跟前罵了這鬼獸好一陣,渣男!
原來剛才感知到的莊深的氣息,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
巨蛇率先發現了宿問清,以爲他是鬼獸的幫手,仰天嘶吼一聲,四周頓時湧來不少顏色豔麗的花斑蛇,條條劇毒,不用宿問清多說,焚骸跟朗樾一眨眼就蕩平了。
那鬼獸也看到了宿問清,神色僵硬。
宿問清挑眉,這是不好意思了?
巨蛇跟鬼獸纏鬥起來,焚骸化作人形盤腿坐在半空,困惑道:“鬼獸是鬼修嗎?也能化形?”
“世間能開靈智者皆可化形,只是對很多東西來說需要無上機遇,當然,我覺得這鬼獸不是化形。”宿問清看着他的流暢的招式功法,輕聲道:“他應該本來就是人修,陰差陽錯一抹殘魂落在鬼獸體內。”
帝尊曾經說過,這鬼獸擁有意識的時間應該很長了,比他活得久。
巨蛇聰慧,這邊跟鬼獸打,那邊一條尾巴刺入松軟的泥土,再猛地衝出,朝着宿問清就要狠狠砸下。
朗樾在手,仙君是打算直接斬斷的,這巨蛇妖性太重。
誰知一抹熟悉的氣息落至身側,柳妄淵面色清寒,單指隔空一點,那巨尾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控制住,然後順着尾尖,一點點爆裂開,血肉亂飛,巨蛇疼得哀嚎打滾,正好方便焚骸給它切片,不過三息,血河蜿蜒,這巨蛇肉身盡毀,從其中“咕嚕嚕”滾出一枚妖丹來。
鬼獸去拿,卻被焚骸順着食指前的皮肉阻斷。
不僅如此,一個法器出現在頭頂,他被封在了這方寸之間。
“忘淵帝尊。”鬼獸目光森冷地看來:“您這是何意?”
“替瞭望首要個說法。”柳妄淵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一下對方,就說法袍,以帝尊的眼力勁兒竟然沒看出到底是什麼東西做的,說明所用材料在他問世很久前就不存在了,而沒有一只鬼獸能活這麼久,畢竟天賦放在那兒,他所想不錯,對方一開始是個人修。
鬼獸臉色微變,眼底有欣喜一閃而過:“他讓你來找我的?”
“想什麼呢?瞭望首好歹是個魔尊,雖然你不認賬,但他不能不要臉地倒追。”
鬼獸深刻俊朗的五官有瞬間的碎裂,他咬牙問道:“什麼叫做我不認賬?!”
柳妄淵就有逼瘋人的潛質,他一臉懶散:“你不是嗎?”
“我剛拿回人身,不穩固。”鬼獸指着地上的妖丹:“我曾是個散修,人、妖、鬼,魔的道術都有所涉獵,我需要這些東西幫我脫胎換骨。”
宿問清出聲:“那爲什麼不跟瞭望首說?你是不辭而別。”
“我只是暫時離開,會回去找他的。”鬼獸偏過頭。
他的長相頗爲大氣,此刻即便只餘側臉,也能令人想到巍峨聳立的險峯,其上一顆凸起的石子,都帶着鋒芒銳利。
而這種鋒芒後天養成,不難想象,他曾經爲人修的時候,也是問鼎六界的大能,落得如今撿妖丹的程度……忘淵帝覺得有那麼點兒可憐。
當然,帝尊的同情心轉瞬即逝,隨後裝模作樣地透出幾分惋惜,“遲了。”
鬼獸蹙眉:“我心裏有數,不遲。”
柳妄淵:“那什麼……咱們好歹相識一場,先說說你叫什麼名字。”
“……湛方凌。”
“好。”柳妄淵在腦海中尋了一圈,確定沒聽過這個名字,的確是個化石無疑了,他繼續道,“湛兄,我說遲了不是你穩固修爲遲了,而是你跟瞭望首遲了。”
湛方凌的眸光徒然銳利起來。
“他今日大婚,你不知道嗎?”柳妄淵詫異詢問。
湛方凌的神色瞬間空白,緊跟着變得猙獰兇狠,不是個善茬,柳妄淵撤了法器結界,在湛方凌要拔腿狂奔的時候還把人一把拽了回來,鄭重地在對方掌心放上那枚妖丹,語氣沉悶:“媳婦兒沒了,修爲得有。”
湛方凌額上青筋暴起一瞬,焚骸“嘶”了一聲,真怕帝尊被打啊。
然而湛方凌是個有腦子的,知道目前打不過忘淵帝,還有可能被種在這祕境中。
“你等等。”帝尊在湛方凌一條腿差點兒邁出祕境時又把人叫住了,沒什麼情緒地問:“僅僅拿着妖丹沒用,我察覺到你身上至少融合了五枚,這手法講究,你怎麼煉的?”
湛方凌後背有點兒僵硬,沒接話。
帝尊冷笑:“在我身邊那幾百年偷師呢?你要知道我煉丹煉器六界罕有對手,只教我兒子。”
湛方凌消失前的背影氣勢洶洶。
如今四海平和,帝尊恨不能將順眼的全部認成兒子。
宿問清上前:“瞭望首今日大婚?”
“這不就巧了嗎?”柳妄淵順勢牽住道侶的手,不顧他的掙扎就往懷裏塞,“瞭望首之前跟我說過,他在魔界的一個死對頭要成婚了,請帖給他發了十幾回,礙於面子他得去一趟,我還給了個撐場面的法器當作禮物,剛剛掐指一算,就是今日,索性推波助瀾。”柳妄淵語氣討好:“問清行路無聊,要不要去看看?”
問清仙君有點兒想去。
畢竟對方是瞭望首。
“不生氣了。”柳妄淵抬抬手,焚骸跟朗樾立刻消失在樹叢中,帝尊則一個閃身從身後抱住宿問清,湊到他耳畔一個勁兒賣慘:“我真的知錯了,莊深這種事情決計不會發生第二回。”
宿問清抬眼:“真的?”
“真的。”柳妄淵鄭重。
宿問清嘆了口氣,忍了片刻,一只手覆在帝尊的手背上,他生不了多久的氣,帝尊的初衷是爲了他能平安活下去,試問三千修真道,最接近天道的那一類,誰能舍棄自己的命?
宿問清只是氣帝尊擅自做主,從來都沒問問他的意見。
而如今得此承諾,千金不換,再被這人在脖頸上輕輕蹭兩下,那點兒火氣怎麼都散了。
宿問清緊繃的身體一松,陷入柳妄淵的懷抱。
祕境中也有一方天然形成的溫泉,天道果然眷顧帝尊。
這個祕境中的時間流逝很快,等柳妄淵跟宿問清出來,外界不過走了一個時辰。
“趕得上趕得上。”帝尊步伐匆匆。
那幾個散修躲在草叢中,望着這一雙身影,久久無法回神,太登對了。
魔界——
瞭望首正坐在一個虎皮椅子上,一只腳撐在地上,一只腳搭在桌子上,十分霸道,上面盛放瓜果的盤子被他踹翻四散,唯有酒瓶攥在手裏。
瞭望首不知想到了什麼煩心事,又喝了一口。
不回來就不回來吧,魔尊心想,最好這輩子都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