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和陷入昏睡,岐麓山四周的護山禁制重新開啓。
風卿欲要留下來的意圖明顯,忘淵帝想看這個熱鬧,就沒阻攔。
可憐了昭秦,每日跟防賊似的防着風卿。
入夜。
溫泉池中熱氣蒸騰,一陣水聲,宿問清趴在四周的石壁上,堪稱“人間絕色”。
忘淵帝湊上前,從背後抱住宿問清。
“累了。”宿問清披散着發,往後一仰靠在忘淵帝肩上,睜開眼睛看他,疲憊中帶着點兒控訴。
怎麼這麼招人稀罕呢?忘淵帝心想。
“鑰匙拿到了,帝尊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宿問清問。
“等蘇和醒來,去他發現鑰匙的地方。”忘淵帝掬了捧熱水,順着宿問清的脖頸往下一點澆入,水色將皮膚襯得越發白皙瑩潤,他低頭親了親,“你在擔心什麼?”
“不擔心。”宿問清有些舒服地眯了眯眼,跟帝尊待的時間久了,適應能力不斷提升,“只是在想,若是鑰匙打開一個魑魅魍魎匯聚之地,我才區區化神,幫不了帝尊怎麼辦?”
“區區化神?”忘淵帝聽笑了,“化神後期大圓滿,仙君,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不過化神中期,給你道侶點兒面子。”
“行了……”宿問清抓住忘淵帝的頭發,嗓音發啞:“到此爲止吧。”
清晨一陣喧鬧,宿問清是在房間中醒來的,他坐起身後腦袋還有些木,定了定神,聽到了執法長老的聲音。
沒再睡了,宿問清起身後捏訣清理了一遍,推開門果然看到了執法。
長老跟從前一樣精神,說話氣如洪鍾,正在聽沈江講述最近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聽到興奮時總要“嗯?”“啊?”兩下,見宿問清一身端肅地出來,執法立刻推開沈江,上前拍了拍愛徒的肩膀,“怎麼樣問清?這段時間可好啊?”
宿問清認真感覺了一下,覺得長老雖然境界沒有提升,但是修爲凝固深厚了不少,對以後大有裨益,笑着點頭:“甚好,恭喜長老。”
金遠則帶着徒弟們進入祕境,時至今日都沒出來,執法見不到好友有些沮喪,他閉關期間五識喪失,講究心無旁騖一心一意,但也不錯,岐麓山確實比從前熱鬧多了。
執法先跟沈江切磋了一陣,算是熱身,然後看向了正在跟宿問清一起喝茶的魔尊瞭望首。
魔界沒有尊老愛幼這一說,但瞭望首對執法十分欣賞,當即起身:“前輩請。”
“魔尊請!”
岐麓山內打得地動山搖,靈力波動不斷,鳥雀驚飛。
忘淵帝在又一次震動中悠然落地,宿問清感覺到了他的氣息,卻沒有搭理,昨晚說着不要,不行,帝尊全當他說的廢話。
“醒了?”忘淵帝沒皮沒臉慣了,“喫”到嘴裏的才是真的,事後遭道侶兩個白眼怎麼了?他從背後拿出一串烤魚,焦香無比:“給你的。”
宿問清鼻尖動了動,轉頭看向他:“帝尊一大早去哪兒了?”
“太骨。”忘淵帝變幻出一方石凳,在宿問清身側坐下,“早晨靈氣充裕,我帶着太骨出去看看岐麓山的大好風光,他不是一直想要我的真火嗎?正好讓他過個癮。”
宿問清心尖閃過不祥的預感:“太骨呢?”
“這兒。”忘淵帝攤開掌心,只見上面攤着一個小人,不知經歷了什麼,累得氣喘籲籲,一看到宿問清就開始抽泣,當然帝尊沒給他告狀的時間,又給收了回去。
坐在樹上的滅靈君平靜地移開目光,果不其然,帝尊能只是帶太骨看個風景那才是見了鬼了,他不折騰一頓就渾身不舒服。
但忘淵帝其實有點兒寶貝太骨。
原因無它,能化形的法器他也是第一次見。
據問清說是法器強行吞噬了太骨,忘淵帝本以爲就是在法器中拘了個靈,誰知融合得這般巧妙,幾日下來太骨將法器的特質跟作用了解透徹,就是關着春啓生魂的那個小房間還沒讓他打開。
太骨口氣忒大,清晨那陣子日頭還沒出來,忘淵帝帶着他溜達了一圈,這小東西坐在忘淵帝肩上,叭叭叭地停不下來,說着說着就過分了,什麼“主人你的真火給我松松筋骨正合適。”
帝尊的真火乃徒手煉制,別說一般的器,就是命硬點兒的靈都不敢說堅持多久,太骨若還是靈體狀態,早讓忘淵帝煉幹了,於是乎帝尊就地坐下來,給太骨好好開眼。
給小東西折磨得半死。
但效果不錯,器靈若不死,只會更強大。
“長老在跟瞭望首打?”忘淵帝放出神魂感知了一下,“嗯,進步很多。”
執法資質不算上乘,但從小在天嵐派長大,生性端正眼裏不揉沙,這才坐上了長老的位置,這次閉關不算一無所獲。
忘淵帝說着朝蘇和所在的房間看了一眼,小聲問道:“昭秦也在?”
“沒,說是去之前的府邸拿個東西,還沒回來。”沈江接話。
忘淵帝又問:“風卿守着?”
沈江點頭:“嗯。”
宿問清覺得帝尊恨不能分出一部分神魂進去,看看他們到底在做什麼。
其實什麼都沒做,風卿就坐在椅子上,看着蘇和恢復了一點兒血色的臉發呆。
窗外有風進來,將他的思緒一下子扯至很遠很遠。
兒時的記憶不甚清楚,畢竟修道千年,修的還是劍道,講究一個不問過往,只看前路。
世上的人熙攘往來,倒黴悲催的不少,而風卿就是這“不少”中的一位。
未入道前要過一段時間的飯,在這上面風卿真的可以跟忘淵帝交流交流心得。
只依稀記得那叫“椿城”,因爲靠近邊關不太平,時常有沙匪前來搶劫殺人,當然殺的都是一些命如草芥之人,畢竟富人有富人的法子,沙匪也愛錢。
那天的陽光很刺眼,將沙匪舉起的刀鋒照得透亮,風卿通體發寒,覺得自己這條爛命該交待了,他認真想了想,截然一身,似乎沒什麼可以懷念的,就在閉眼之際,劍鋒凜冽,沙匪瞪大眼睛地倒下,一道人影就那麼蠻橫地衝入眼簾。
那時的蘇和跟如今的仙尊不一樣,很不一樣。
蘇和仙尊是合道大能,愛恨嗔癡都很平淡,他立於無人之境,目光所及皆是六界衆生,他的眼像是沉寂萬年的湖,裝着滿滿的秋色,蕭索又單調。
可年少時期的蘇和,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他束着高馬尾,神採飛揚,看起來非常年輕,又非常鮮活,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勁裝,將正在發愣的小風卿從地上拉起來。
“這裏不安全,快走。”
清脆的少年音,驚得小風卿死水一般的生活一下子起了波瀾。
所以風卿很喜歡那種藍,爲了煉出這樣顏色的法袍,將門派內負責煉器的大師氣得好幾天睡不着覺。
風卿說他不會煉來着。
再後來……
是在椿城外相見,風卿鼓足了勇氣追上蘇和。
蘇和跟師兄弟們出來歷練,乍一見一個洗幹淨臉的小蘿卜頭,愣了愣才想起來是自己救下的小乞丐。
“你怎麼來了?”蘇和問道。
“給你。”小風卿從背後拿出來一個包子,印了兩根黑黑的手指。
蘇和沒接:“你不喫嗎?”
“給你的。”小風卿執着地遞給他:“謝謝你救了我。”
“你肚子不餓啊?”蘇和這下接了,笑着詢問小風卿。
他的笑實在燦爛,小風卿覺得自己泥沼蜉蝣,不配仰望。
“我喫過了,不餓。”小風卿回答。
其實沒有,包子也是趁着擺攤的老板不注意,偷的。
蘇和毫不介意上面的黑指印,咬了一口,含糊地說:“師父說一些恩情也要接受,以防對方過意不去,反而令其尷尬,謝謝了,小弟弟。”
蘇和三兩下解決掉包子,詢問小風卿:“你家住哪兒?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小風卿急忙後退,雙手藏在後面:“我家很近的。”其實就是一座破廟,“你走吧。”他鼓足勇氣:“有緣再見。”
蘇和愣了愣,笑道:“好,有緣再見。”
他從這個小孩身上感覺不到牽連,師父說人世間的事自有其定數,讓他們不必過多幹涉。
蘇和朝小風卿揮揮手,轉身追上師兄弟,肩上滿是盈光。
他聽到蘇和說:“我救了一個人,按照師父的話說,將會結下因果。”
“因果也是看人的。”有人打趣:“你是修道者,他是一介凡人,這點子因果不過百年就煙消雲散了。”
何止百年。
“咳咳……”牀上的人忽然悶咳兩聲,將風卿的思緒一下子拉回,他第一時間拿過桌上的水,用靈力溫熱,然後扶起蘇和,遞到他脣邊,“喝點兒。”
這是帝尊專門用靈泉釀的,對蘇和的恢復很有幫助。
“昭秦?”蘇和嗓音沙啞:“幾時了?”
“快要午時了,你再睡會兒。”風卿回答。
陌生的嗓音讓蘇和清醒過來,他倏然抬頭看向風卿,眼前場景搖晃,青年的長相卻十分清楚:“你……你是誰?”
“風卿,秋風的風, 卿卿的卿。”
蘇和:“……”
卿卿……的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