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杯盞打翻,瓊漿玉液順着桌邊滴滴答答流下,因爲是暗紅色,像是快要凝固的血,襯得青瑤手上的青筋愈加可怖。
章鷺雲微微蹙眉,覺得青瑤自從被問清仙君扒了外袍折辱後,總是格外的不得體,這有什麼?男子漢大丈夫,輸了就好好修煉再打回去,這般自怨自艾是給誰看?
至於“危笙”二字並未掀起多大波瀾,知曉當年真相的被滅靈君屠戮殆盡,白燕山倒是清楚一些,但他敢說嗎?
白燕山抬起頭,只當問清是故意讓青瑤難看,畢竟危笙仙君羽化這麼久,重生什麼的完全是無稽之談。
危笙作爲小童,坐在了忘淵帝跟問清仙君的後面,他臉上覆着一層面紗,在修真界不願意以真面目示人的多了去了,總有那麼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加之是帝尊跟仙君的小童,衆人也沒過多追問。
合籍大禮開始,悠遠的鍾聲一下接一下響起,響徹山嶺,合籍新人從正殿大門進來,章尉一身喜服,白冷硯也是,只是……
衆人的神色有微妙的變化。
修真界同性合籍不算奇事,就拿男人來說,不管私下如何,在外爲了那點面子都不願意退讓,所以通常二人皆着常服或者喜服,服飾上有細微的不同,卻不見誰真的穿新娘服,但白冷硯穿的就是,還頂着一張紅蓋頭。
不知道的以爲章尉少主娶的是女人呢!
史千秋抿了口酒,自甘墮落,與人無由。
白冷硯爲了攀上章尉這根高枝,真的是什麼都不要了。
氣氛有些詭異,直到章鷺雲意味不明地笑起來鼓掌,衆人這才跟着祝福。
章鷺雲不覺得丟臉,他有什麼可丟臉的?這廂丟的是天嵐山乃至臨風派的臉,他雖然跟史千秋以兄弟相稱,但“第一門派”的頭銜誰不想要?背地裏暗暗較勁不在少數。
宿問清安靜看着,意識忽的飄至久遠,他想起兒時懵懂初開,跟白冷硯還偷偷說過未來對道侶的要求,記得白冷硯想要一個跟他娘一樣的,溫柔賢惠,漂亮如畫,結果天意弄人。
他才與帝尊神魂接觸過,忘淵帝有一絲神魂落在他的識海中,所以宿問清有些不怎麼藏心的想法帝尊也能感覺到。
“你那時候想要個怎樣的?”忘淵帝湊上來,笑着問道。
宿問清冷不防一怔,想了想也笑開了:“我那時候可沒想過道侶不道侶的,只想着如何精進修爲,挑起大梁。”
聽起來似乎沒錯,可緊跟着帝尊記起那陣子問清已經見過自己了,又不依不饒起來:“就沒想過跟我結爲道侶?”
“咳咳……”宿問清一口酒嗆住,大有被人戳到痛點的意思。
帝尊悟了,趕忙給他拍撫後背,語氣莫名得意:“行行行,我知道了,仙君不必覺得難爲情。”
宿問清耳根通紅,打定主意不管帝尊說什麼都不理了。
察覺到陰森細密的視線,宿問清趁着喝酒時微微掀起眼簾,看到了青瑤近乎於鬼魅的面孔。
“危笙”二字對於他的刺激,遠比想象中來的兇狠。
青瑤素來喜怒不形於色,遇到再難堪的事情也能泰然處之,兩袖清風到好似從來沒沾過血,沒做過任何違心的事,他這麼騙得自己久了,便也深信不疑起來,畢竟危笙已經死了,所有的罪惡跟着遠去,他甚至能心安理得地穿上危笙曾經的法袍。
可如果,危笙活着呢?
這就大不相同。
青瑤此刻的眼神很有意思,藏不住的憎惡,藏不住的恐懼,硬生生將他捏成了一個魔鬼,跟滿殿的喜慶和睦對比鮮明,甚至於陰冷的氣息逼得身側的兩個修士警惕起來。
他似乎自己就能把自己折磨死,但是不行,他欠了債,今日得還。
白冷硯跟章尉同衆人敬酒,很快就到了忘淵帝跟宿問清這桌,他們得行大禮,哪怕白冷硯再不願意,他也被章尉按着後背,朝宿問清狠狠一躬,像是那些自以爲是的倔強被全部折斷,白冷硯的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宿問清無感,忘淵帝倒是覺得好笑,舉杯飲盡:“恭喜。”
宿問清淡淡:“恭喜。”
不知道白冷硯回頭又要怎麼小心眼地算賬呢,但是沒人在乎。
時候差不多了。
宿問清微微偏頭,危笙站起身,此時賓客已經開始亂竄寒暄,沒幾個人注意到這裏。
除了青瑤。
他身上像是壓了千鈞重的東西,起身的動作極爲僵硬,死死盯着危笙。
待他們離開,忘淵帝才找了個借口,說是出去走走,跟宿問清跟上。
碧蒙閣大殿後山清幽寧靜,危笙身法極快,青瑤窮追不舍,等到了林中一處,危笙倏然止住腳步,青瑤反而膽怯,他後退一步,跟危笙隔着三丈遠。
安靜中,危笙笑着詢問:“害怕了?”
青瑤面部狠狠抽搐,眼中的腥黑情緒幾乎要實質化,他一字一句:“你到底是誰?”
危笙轉過身來,揭掉了臉上的面紗,跟青瑤記憶中分毫不差的容貌,“老友,好久不見。”
仍舊是噙笑溫潤的嗓音,卻像是刀鋒擦過喉嚨,帶着席卷而來的復仇恨意。
“你……”青瑤連退數步,眼睛瞪得滾圓,神魂像是被抽幹淨一般,緊跟着,倏然猙獰起來!
“你不是!”青瑤抽出長劍,覺得這就是宿問清跟忘淵帝捏出來的傀儡,想要摧毀他的道心!
被扒法袍當日,宿問清一句“危笙惦念,讓我問長老安”就已經激發了青瑤的心魔,此刻見到危笙的臉,他眼中紅光閃爍。
“嗯?”危笙驚訝:“你竟然有了心魔?你這個人有心麼?”
“閉嘴!”青瑤提劍衝了上來,他的劍意凌亂,卻格外兇猛。
危笙冷冷勾脣,縱身後躍,同時也祭出了本命法器。
兩劍相抗,強大的靈力波動吹得古樹都搖晃不止,危笙對上青瑤猩紅閃爍的眸子,嗓音低沉:“澤喻連他師父都殺了,卻獨獨放過你,是因爲他不知道,當年府邸禁制打開,是你的手筆。”
這是青瑤心中最痛的祕密,如今還能知道的,除了他,就是危笙本人了……
青瑤的劍開始顫慄,如同他即將分崩離析的道心。
“得不到就毀掉。”危笙冷笑一聲,一劍揮開青瑤:“你這樣的人,怎麼配說喜歡?”
青瑤重重砸在一棵樹上,落地就是一口心頭血,他以劍撐地,呆呆地望着凌空而立的危笙,臉上有驚疑,也有迷茫:“怎麼可能……”
“我當年強留一魄在天靈骨上,後天靈骨被澤喻帶走,再得問清仙君的傳承,依靠他的先天靈根恢復魂魄,重塑肉身。”危笙淡淡:“青瑤,是我。”
是我……
這兩個字無異於利劍穿透青瑤的命門,他微微張着嘴巴,眼底滲出絕望。
危笙死了,澤喻瘋了,沒人知道他的罪孽,可天道輪回,曾經被他一手害死的摯愛就站在眼前,償還的路雖然遠,但終究是到了盡頭。
“哈哈哈……”青瑤肩膀輕顫,忽然低笑出聲,然後他的笑聲越來越癲狂,越來越放肆,他雙手扣進泥土裏,臉上竟然落下兩行血淚來,“澤喻呢?”
“你不配見他。”危笙淡淡,澤喻但凡知道青瑤是打開禁制的罪魁禍首,都不可能讓他活到今天,曾經的澤喻,如今的滅靈君,是實實在在將青瑤當成一位故友,他承受的實在太多,近千年的怨恨該到頭,這也是危笙沒有告訴澤喻的主要原因。
夠了,危笙不願意再讓道侶承受被友人背叛的痛苦,當年澤喻弒師殺友,何嘗不是嘔着心血一路前行,他渾身的每一寸都被打斷碾碎,所承受的痛苦不比危笙少。
或許成爲滅靈君的某個晚上,他也曾想起過青瑤這個人,畢竟青瑤當年雖然愛而不得,但確確實實騙得了澤喻跟危笙兩個人的信任。
“你真的好愛他啊……”青瑤臉色慘白,喃喃出聲。
“不然呢?”危笙翩然落地,走到青瑤面前:“愛你嗎?”
危笙能夠通過青瑤的這雙眼清晰地看到,他的道心搖搖欲墜,只需要輕輕一推。
危笙嘆了口氣,他的神色極盡悲憫,語氣卻很淡:“青瑤,我當年真的很疼……”
他說:“青瑤,你得還我。”
轟——
青瑤仰頭噴出一口血,鬢邊的兩縷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至全部的發,他的道心徹底毀了!
危笙很疼……青瑤想說我也好疼,他後悔了,如果再來一次,他一定一定,不會幫那些人打開禁制。
道心潰散,這身修爲,便拿來還債吧。
青瑤匍匐在危笙腳下,哽咽如孩提,他說着對不起,說着我這就還你。
冷光閃爍,有溫熱撲了一臉,危笙緩緩低頭,看到青瑤拿着匕首戳進心口,當然這樣他是死不了的,所以匕首一偏一挑,胸口的皮就被硬生生跟血肉撕扯開。
青瑤問:“是這樣嗎?”
危笙答:“是這樣。”
化神修士,只要神魂不滅,輕意死不了,除非壽終正寢,羽化而去,所以青瑤哪怕將危笙曾經經歷的都承受一遍,也死不了。
他將自己削成了一個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