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問清感受到了熟悉的劍意震顫,他眉間輕蹙,似乎想醒來,但帝尊臨走前給他設了結界,加之身上實在疲乏,像是被一陣舒適的雲絮纏繞住,很快又墜入黑暗。
這邊一襲紫衣邁入大殿,玉冠束發身量高大,比之史千秋第一次見到時俊美依舊,卻殺伐凜冽。
焚骸許久未曾出來透透氣,這陣子化作密集的流光圍繞在帝尊周身。
忘淵帝做戲做全套,凝眉掃視一圈,煞有其事道:“誰人毀了我徒兒法器?”
蘇和張了張嘴,從來沒發現吐字能如此艱難,帝尊他是怎麼做到的?八風不動凜然正氣?!
史千秋第一個站出來,“帝尊息怒,這期間是有點兒誤會的,請容我……”
不等他說完,昭秦忽然插嘴,指着荒山說道:“是他!他欺負弱小,不僅把顧潭的法器毀了,還叫顧潭有本事將他師父喊來,定把他們師徒二人打得落花流水!”
忘淵帝:“……”沒看出來啊,你小子是個可塑之才。
蘇和此刻的心境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他呆呆地望着徒弟,還以爲自己漏掉了什麼,昭秦一直跟着他沒錯吧?是怎麼做到開始得某人真傳的?
昭秦按住蘇和的肩膀,小聲說:“師父您別說話了,荒山咎由自取!待帝尊收拾完這個混蛋,徒弟任你處罰!”
忘淵帝十分配合,手腕一翻握住焚骸,劍身上業火環繞,他看向荒山一字一句:“落花流水?”
史千秋:“……”
史掌門最近總是很頭疼。
焚骸將荒山逼至殿外。
荒山的法器是一柄長約三尺的長刀,比起瞭望首還要再長一截,揮舞起來虎虎生威,這樣的法器一般不容易操控,但長刀在荒山手中猶如良器遇名將,幾乎能將空氣跟寒芒盡數破開,荒山也是憑借這柄刀,穩坐魔尊的位置。
荒山原地翻轉一圈,長刀隨着動作以他的脊梁爲基石,頓時積攢出滿滿的靈力,等再揮出,竟然伴隨着令人聞風喪膽的啼哭聲!
對此焚骸不以爲然,劍身都沒猶豫一瞬,當即迎上。
嗡——
焚骸後翻被衝上來的忘淵帝一把握住,那邊荒山虎口出血,攥緊長刀後退數步,緊跟着殺意逼近!他幾乎是本能地抬刀格擋,“砰——”荒山單膝跪地,地面炸開一圈蛛網似的裂縫,靈力波動使得附近十幾個石像轟然碎裂開!
忘淵帝居高臨下望着荒山,眼神冰冷,“不過如此。”
若沒有蘇和這件事,荒山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他根本懶得理會,可世間生靈萬千,諸多大能,能做到蘇和這般“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胸懷之士少之又少,忘淵帝嘴上罵着“腦子有病”,實則心裏多是敬佩。
修道一途爲了什麼?不外乎合道飛升,壽與天齊,可責任跟能力從來都是對等的。
蘇和活得清醒,他不爲兒女情長所牽絆,被人背叛也心平氣和,但柳妄淵對於瞧得上的人很是個偏心,蘇和既然以身養器,爲開拓大道做好了身隕的準備,那麼忘淵帝就擅作主張,在他消散於這世間前,爲他出一口惡氣。
焚骸不給荒山任何喘息的機會,劈頭不間斷地砍下!
“轟轟”聲不絕於耳,荒山口氣比腳氣大,之前還妄圖與問清仙君跟忘淵帝一戰,看看這片大陸的巔峯究竟強在何處。
瞭望首是個好面子的,所以從來沒跟荒山說過,“我被這道侶二人按在地上摩擦。”
如此,荒山此刻也在地上摩擦。
“好!好啊!”昭秦看着荒山從廣場這頭被踢到另一頭,法袍髒污頭發凌亂,魔尊的尊嚴全然不見,激動得面紅耳赤。
忘淵帝提着焚骸朝魔尊走去,聞言看向高臺,朝蘇和說道:“仙尊,你這徒弟脾氣秉性很合本尊心意,若是能割愛,本尊親自教他。”
蘇和心頭一涼,下意識將昭秦往身後一塞,突然無比後悔那晚登門拜訪,懇求忘淵帝在他身隕後收留昭秦,這、這教出來豈不是要捅破天?!
昭秦面露驚訝,沒想到自己竟然得帝尊青睞,一時間心跳如鼓,都沒心情看荒山的慘樣,只覺得一陣狂喜,心頭微熱,當然,他自是不會離開師父另投其它山門,但帝尊如此威猛,將荒山打成這個鬼樣,可見道法無邊,能對他另眼相看,也是一種榮幸!
到底年紀小,對於強大的事物會本能敬佩,昭秦之前驚豔於宿問清,還隱隱將忘淵帝視爲情敵,不覺得是如何舉世無雙的人物,此刻再看,頓時心中仰慕滔滔不絕,只覺得忘淵帝真乃與問清仙君般配第一人!自己拍馬都追不上!
事實可見,從情敵到粉頭子,只有一個忘淵帝的距離。
荒山可以接受輸,但接受不了這般羞辱!
他最後一次滾落在地,忽然暴起,面目猙獰,怒喝一聲長刀升天,在落下後他仰面不動,長刀竟然直入他的胸膛!
“尊上!”草霜聲嘶力竭,全然不見剛才的虛弱,瞧着底氣挺足的。
史千秋心裏一驚,“祭刀!魔尊這是要引燃體內魔血,進入狂暴!”
“狂暴”是天道賦予魔族特有的求生手段,大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意味,當境界到達一定水平後才能開啓,修真者失去心髒也能存活,魔族修復力強大,只要心髒不毀,就能長好,只是這個過程痛苦點兒。
但是很明顯,現在是要能重創忘淵帝,荒山願意遍嘗煉獄焚燒之苦!
草霜待在魔界幾百年,很清楚其中厲害,他忽然“噗通”跪地,面朝蘇和,伸出去就去夠他的衣擺,“還請仙尊念在往日恩情,幫尊上說說話,不可狂暴,不……”
蘇和微微側身躲開了草霜的手,抬手一拂就讓他飛離自己數丈遠,落地也是輕輕的,並未傷及這個兔妖。
比起荒山的死活,蘇和更在意另一件事,他拉着昭秦認真說道:“日後帝尊若對你有什麼優待,你……你盡量避開,不要接納,不要學習。”
昭秦很是個不解,“師父,帝尊垂青,這難道不是天大的機遇嗎?”
蘇和:“……”竟然無法反駁。
荒山已經狂暴,他頭上生出長角一樣的魔氣,周身更是魔雲繚繞,自一片黑霧中睜開猩紅的眸子,整個人的修爲暴漲了三倍不止!
“忘淵帝……”荒山的聲音沙啞而沉重,“本尊要你,生、不、如、死!”
換做在場隨便一個都有可能心生怵意,但忘淵帝什麼陣仗沒見過?
他負手而立,冷冷地注視着荒山,“一般同本尊這麼說話的,墳頭草都枯沒了。”
荒山猛地朝忘淵帝衝來!
他的身影實在太快了,快到殘影還在原地,忘淵帝就被他抱住腰身往後撞去,“砰砰”接連撞翻兩個石柱,緊跟着忘淵帝腳下一沉,地板碎裂的同時他停止了後退,驀然抬起右手,速度比荒山還快,手刀凝聚靈氣,在荒山脊椎往下三截——魔族的軟肋上狠狠劈下!
荒山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叫,松開忘淵帝一個後躍,隨之一黑一紫纏繞在一起,化作肉眼都快分辨不清的流光。
饒是史千秋早有心理準備,也被忘淵帝的修爲嚇到了,不僅他,在座諸位都是。
幾萬年來根深蒂固的影響,讓他們一直覺得這片大陸是荒蕪之地,生不出什麼大能來,但忘淵帝得天獨厚,盡享天道偏愛。
轟——
兩人對掌分開,嗡叫引人耳鳴。
魔尊荒山徹底狂暴,已經不見人形了,從他身上滴滴答答落血,整具軀體都陷在一片黑霧中。
“哈哈哈……“荒山發出暢快的笑聲。
史千秋心裏一驚,猛地朝忘淵帝看去。
帝尊右臂被長刀劃開,傷口自肩頭蔓延到手腕,法袍很快被血浸溼。因爲是合道,血液落地成珠,泛着灼目的金色。
蘇和震驚,他也合道,還有萬年靈芝淨化血液,都不如帝尊這般純粹。
“你的傷口被我魔氣侵蝕,好不了的!”荒山大仇得報,惡狠狠道。
忘淵帝沒什麼表情,“本尊等你狂暴接你蓄力一擊,你就只能傷我一臂?”
衆人:“……”
蘇和站了出來,覺得不能再繼續了,荒山至純魔族血統,那股子魔氣的確會讓人血流而亡,當務之急是想辦法給帝尊止血。
“帝尊,到此爲止,我……”
“還沒完。”忘淵帝打斷蘇和的話,在納戒中一番搜尋,竟然找出來一枚通體赤紅的七品丹藥!
丹藥剛出現就引得天降異象,悶雷滾滾,但忘淵帝沒給衆人細看的機會,一口吞下!
然後就見那吊得不行的魔氣一點點散開……
魔氣不在,肉身恢復自然不在話下,這麼多雙眼睛看着,忘淵帝胳膊長好,他慢條斯理地捏訣清理幹淨身上的血污,想着絕不能讓問清發現,最後看向陷於黑霧中神情不明顯的荒山:“來,本尊好好陪你玩玩。”
不遠處,暗中觀察的瞭望首:“……”合着帝尊以前跟他交手,放水放的這麼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