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靈君的本命法器是一條長長的骨鞭,像是黑蛟筋骨,又經多番淬煉,總之一旦揮舞就帶着凜冽的破空之聲,都能想象挨到身上是何等破開肉綻。
柳妄淵召出焚骸一擋,清脆的爭鳴之音,察覺到骨鞭沒有侵入任何靈力,忘淵帝微一挑眉,明白了滅靈君的意思,也收回靈力,兩人實打實地上招式硬功夫。
現在外面都在瘋狂找尋引得天降異象的法寶,他們一旦開戰,天崩地裂不說,那些人瞬間就能找來,滅靈君無意牽扯其他人,正中忘淵帝下懷。
一時間鏗鳴之聲不斷。
柳妄淵剛築基那會兒並未找到趁手的兵器,他是個散修,雖然天資聰穎,但也格外傲慢,一個人悟道一個人修行,直到某日醒來,見一個金丹期的老者在山崖上舞劍,紅霞噴薄而出,金光自天邊潑灑而來,對方劍意凜然,和着耀眼晨曦直接刺入他的心,劍乃百兵之王,柳妄淵覺得跟自己很是個登對。
開始窮,沒錢,也不會煉器煉藥,就石劍木劍自己打造,攢點兒錢趕緊弄個鐵劍,十分稀罕地在上面嵌一塊下品靈石,雖不得章法,但越是艱難疾苦的環境,越是磨礪出無人可及的鋒芒,比起那些名門正派的弟子們起手就是好劍,忘淵帝之後可用石劍木劍勝他們,可想而知的功底扎實。
這陣子哪怕不用靈力,劍光也變幻無窮,以柳妄淵爲中心,朝四周揮散開來,形成一道刀槍不入的屏障,將滅靈君的骨鞭死死隔絕在外,不僅如此,忘淵帝一手執劍一手還要以掌法跟滅靈君過兩招,雖無殺意但威懾力十足,一旦滅靈君招架不住,將有可能道心受損,日後再見柳妄淵,恐心生畏懼。
從明面上看,滅靈君不是忘淵帝的對手,哪怕不用任何靈力法寶,他也被逼得節節敗退,但氣息很穩,像是明知不可爲而爲之,心性堅定,骨鞭化作綿密的利刃,在空氣中交錯揮舞,他推掌不行,被忘淵帝一掌拍在肩膀,頓時後退數步,但似乎戰意更濃。
“澤喻!”春啓還站在原地,他乃生魂,這些沒有灌注靈力的冷兵器傷不到他。
“不必擔心。”宿問清出聲,“他們會點到即止。”他朝春啓招招手,“來我這裏。”
宿問清的性子跟危笙的截然不同,他端肅又溫和,笑時清風朗月,嚴肅時九天霜雪,一笑一怒皆十分分明,危笙則像是凡間的某種生靈——皮皮蝦。
但春啓從他們身上感覺到了相同的氣息,令人心神滌淨。
春啓不知道這是先天靈根的作用,他只是很喜歡宿問清,哪怕寥寥幾面,也很喜歡。
宿問清找了個石頭坐下,示意春啓站過來點兒,他眼眸澄澈,盯着忘淵帝許久,欽慕之下又有些其它情愫,然後收回視線,從納戒中拿出來一個精致的木盒,巴掌大小,春啓看他打開,以爲裏面躺着的是什麼法器,誰知竟然是……紅薯幹?
春啓瞳孔輕顫,仙君如此修爲,還喫這些嗎?!
“你生魂狀態喫不了東西。”宿問清淡淡:“這是野紅薯,帝尊找到親自烤的,口感不錯,待你日後恢復肉身,我再送給你點兒。”
春啓:“……”
怎麼他一覺醒來,這個世界變得如此魔幻了?
春啓對忘淵帝只有百分百的敬畏,除此以外沒有其它,曾經震懾八荒的至尊強者,在那麼多人都拿澤喻沒辦法的情況下,問世即封印,實力深不可測,所以春啓實在想象不到,忘淵帝挖紅薯烤紅薯是個怎樣的光景。
也就那樣吧,法袍綁在腰間,從那個百寶箱一樣的納戒空間中找出一個鏟子,將野紅薯挖出來,洗幹淨,去了皮放在鼎爐中烤,全然沒有從人到器皆大材小用的覺悟。
“冥界看來不是個好的歷煉之地。”柳妄淵衝着滅靈君挑釁一笑:“不然你的招式也不至於一點兒進步都沒有。”
這話說的,滅靈君狠狠一鞭子揮上去,一字一句:“封印的地方不過方寸,你想要我如何?!”
“你輕點兒打,我看你剛好需要我煉好的器,一旦把我打出個所以然來,仙君一個心疼,毛都不給你。”柳妄淵沉聲。
滅靈君有點兒被他的無恥震驚到,自己身上的法袍在焚骸的劍意橫掃下變得破破爛爛,反觀柳妄淵,從頭到腳仍是一絲不亂,他是怎麼腆着臉說出“把我打出個所以然來”這種話的?啊?!
基本功夫滅靈君跟忘淵帝差的不是一星半點,最後一下焚骸跟骨鞭碰撞,強悍的氣流波動使得滅靈君本就支撐不住的法袍轟然碎開,破布條子頓時飛得哪兒哪兒都是。
煙霧散去,忘淵帝立於原地,在看到滅靈君的容貌後誠懇感嘆:“哎呦……”
宿問清也看來,怔愣過後,忽然有點兒明白爲何滅靈君走哪兒都要披着個鬥篷不露真容了。
畢竟戰場上用容貌徵服對方,說出去丟人。
白冷硯若是看見滅靈君,什麼男身女相六界美人,怕是要找個石頭縫鑽進去。
滅靈君鬥篷下是一襲黑色勁裝,腕口往上綁着似銀一般的護臂,他身形修長,多一分累贅,少一分瘦弱,屬於肉眼可見的剛剛好,眉眼俊俏鋒利,皮膚極白,襯得那雙黑瞳隱隱有點兒攝魂的威力,高鼻梁,薄脣,像是畫本子中經常形容的薄情郎,但很明顯,畫本子僅作參考,就爲了危笙而差點兒葬送六界這事兒,忘淵帝願意稱他爲癡情第二人。
第一是誰?
正是不才區區在下我,忘淵帝心想。
滅靈君的長相當得起一句“精致漂亮”,碾壓那些所謂的魔界妖界公主,他天生脣角上揚,該是一笑就瀲灩生光,卻因爲痛失所愛,千年來一直緊抿而壓抑着,整個人死氣沉沉,腦後束了一個高馬尾,用一截不甚般配的紅繩綁着,那是危笙留下的東西,幾縷碎發在光潔的額前晃着,正有些不服氣地瞪着忘淵帝,像是錦繡花團中露出來的劍鋒。
此時不誅心更待何時?忘淵帝心想。
“哎呦。”他又感嘆了一遍,“滅靈你要早說你這副模樣,我就不動手了,搞得我在欺負人一樣。”
“閉嘴!”滅靈君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要打就打,何來廢話?!”
忘淵帝將焚骸一收,說什麼都不打了,“不行,我下不去手。”
侮辱性有那麼一點點大,滅靈君臉色發緊,眸中的怒火幾乎要實質化,眼角餘光卻瞥見春啓進入了那個法器,頓時臉色大變,“你做了什麼?!”
宿問清對他的脾性已知曉一二,溫聲道:“我剛才檢查了一下,春啓曾經在鬼窟修行的一些鬼術被人抹掉了,你應該不想讓他再做鬼修,這也合理,畢竟重生之後就是人修,他現在受不了鬼氣,只能以靈氣養着,聽聞這片大陸有一處澤被山,靈氣最爲充裕,法器需要,我需要,春啓也需要,要一起嗎?”
宿問清解釋清楚,滅靈君臉上的敵意消散,一起不是不行,畢竟現在對他來說沒什麼比春啓的復生更重要的了,只是他早已不擅長……
“別別別,他去做什麼?他回鬼窟,等春啓生魂養好,送回來就行了。”忘淵帝很是個嫌棄,他對春啓沒什麼憐憫之心,只是自家道侶明顯要救治,那就順手撈一把。
然而帝尊不說還好,一說滅靈君那點兒僅存的好鬥心上來了,他也不能容忍春啓不在身邊,於是斬釘截鐵道:“我去。”
柳妄淵:“……”
宿問清頷首,對此結果早有預料,於是點點頭:“那就走吧。”
飛行法器上,帝尊一臉生無可戀,角落坐着滅靈君,他手裏捧着那個引起六界動蕩的七品法器,像是捧着全副身家性命,聽到柳妄淵一聲嘆息,滅靈君的腦袋微微朝這邊偏了偏,低聲道:“若是春啓能活,你們道侶二人封印我之事就此揭過,從此我們再無恩怨。”
哪怕兩個時空合並,滅靈君也是數一數二的大能,至少隔壁鬼君不是他的對手,這樣一個人如果時時刻刻想着找忘淵帝跟問清報仇,說真的,保不準哪次就會造成致命傷害,能化幹戈爲玉帛自然更好,忘淵帝再如何自負也懂這個道理,也懂滅靈君做出了怎樣的讓步。
柳妄淵靠在車壁上,沒什麼表情地問滅靈君:“神魔封印,一個春啓就能換?”
“能換。”滅靈君沉聲,他以爲自己早就一無所有,那些曾經美好的、悠然而幸福的歲月,那些值得他熱淚盈眶的故人,早已被摧毀幹淨,可就在他心如死灰的時候,忽然活了一個春啓!他們昔日是兄弟家人,如今他修爲攀升,便不會允許任何人任何事再從他身邊奪走哪怕一絲一毫!封印固然憋屈生恨,但跟一個活着的春啓比起來,又太蒼白無力了。
“那回頭……”忘淵帝像是打着商量,“我要是把你媳婦兒救活了,你要不要認我做爹?”
宿問清:“……”
“無恥!!!”宿問清清楚地聽見,從神魂深處傳來危笙撕心裂肺的控訴。
滅靈君扭頭看向忘淵帝,漆黑的瞳孔中不見一絲光亮,片刻,溢出幾分自嘲,他想着危笙神魂俱滅數千年,怎麼活?不過是忘淵帝打趣他罷了,打趣也好,至少還有人記得危笙,能跟他說上一說,甚至給他編織一個危笙能夠醒來的夢境。
“好啊。”滅靈君嗓音空靈,“若真有那一天,別說叫你爹了,我的命都是你的。”
宿問清:“……”
“你要臉不要?!”危笙繼續咆哮,但旁人聽不到。
忘淵帝稍微坐正,眼底閃現奇異的色彩,這兒子來的真快,他得好好想想,到時候祭天拜地,祠堂敬茶,一個流程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