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問清一連五日,日日去院子裏喝茶,且一喝就是一下午。
第五日傍晚,一只白皙漂亮的手推開房門,蘇和神態庸懶,掩脣打着哈欠從中走出。
然後一抬頭,跟問清仙君四目相對。
宿問清:“……”
蘇和:“……”
宿問清搜腸刮肚一番,終於憋出一句:“仙尊受累。”
蘇和性子溫和,接收得快,不似宿問清那般端肅恪守,聞言輕笑出聲,走到宿問清身側的石凳上坐下:“也還好。”
問清仙君看他的眼神瞬間就不一樣了。
他跟宿問清離得近,臉上的變化更是一覽無餘,從前的蘇和雖爲美玉,但其身裂紋不斷,如今倒像是那些裂紋都復原了,整個人看上去年輕了好幾歲,周邊勾勒出一圈的光,如今誰還敢說蘇和仙尊非美人?
原來沒被荒山耽誤的蘇和曾經是這樣的,宿問清心想。
“在看什麼?”蘇和問道。
宿問清目光坦然,笑了:“仙尊不束發,確要俊美許多。”
“一副皮囊罷了。”蘇和嘴上淡淡,眼角卻堆出細密的笑:“風卿又去後山練劍了?”
“嗯,你爲合道,他落你一個境界。”宿問清接道:“再者一旦他神魂強大,你們……”
問清仙君臉皮薄,沒說完,蘇和卻懂了。
蘇和喝完一盞茶,起身去後山,“一起嗎仙君?”
“仙尊請。”宿問清挺想看這個熱鬧。
真的被帝尊帶偏了好多……
蘇和步伐沉穩,比起之前的虛浮,調理回來了不少,兩人縮地爲尺,很快行至後山,但預想中風卿劍意凜然的樣子並沒有出現,宿問清還想着琢磨一下他的劍法,參透些東西,誰知風卿被帝尊圈在一個結界中,看兩人氣喘籲籲的樣子明顯是剛鬥法結束。
“你發泄就發泄,你砍我竹子幹嘛?”忘淵帝圍着結界走了一圈,實在氣不過:“行,砍了就砍了,那地下的竹筍招你惹你了?”
風卿回答幹脆:“看着礙眼。”
帝尊氣笑了:“這是我拿靈力養的,要給我道侶燉雞喫,大補之物。”
一聽說“大補之物”,風卿抬起頭,蘇和那身體還需要好好調理,他這次不嘴硬了,認錯攬過一氣呵成:“對不起帝尊,您那裏還有種子嗎?這次我來種,至多半個月。”
看他這樣,忘淵帝冷笑:“然後我燉雞的時候給蘇和仙尊留一半?”
“不用留。”風卿學習能力很強,“您教我。”
忘淵帝“嘶”了一聲,不確定道:“如此上道,我平時這麼教你的?”
風卿點頭:“言傳身教,您是個好老師。”
“行了,別吹了。”忘淵帝從納戒中掏出種子扔給他,“就半個月。”
“行。”
目睹全程的宿問清跟蘇和:“……”
一見到自己道侶,忘淵帝眉開眼笑,撤了禁錮風卿的結界,風一樣吹到宿問清身邊,攬住他的腰:“走!給你烤魚喫!仙尊告辭。”
“告辭。”
這兩人一走,氣氛瞬間微妙起來。
風卿站起身,喃喃道:“你怎麼起來了?”
蘇和心裏緊張,但面上仍是一副大能的從容模樣,上前從風卿手中接過種子袋子,伸出手在他頭頂輕撫了一下,“不然呢?再躺下去我要被帝尊笑話死。”
風卿卻沒讓他走,而是一把抓住蘇和的胳膊,手掌慢慢下移,就探到了脈上。
蘇和有些驚訝:“你會醫術?”
“在跟帝尊學。”風卿接道,頓了頓,臉上露出喜色:“是好了許多。”
蘇和收回手,“快點兒種吧,這不是一般的竹子,帶着靈氣的。”
其實蘇和稍有苦惱,按理來說他比風卿年長很多,該是他護着風卿,可這人過於沉穩,將他的衣食住行全部包攬,如今還要學着把脈探病。
有點兒屈才。
“我不覺得委屈。”兩人才神魂接觸完不久,蘇和又對風卿毫不設防,他們中間有一絲看不見的聯系,蘇和所想風卿感覺到了,他將種子埋進土裏,語氣認真:“蘇和,即便沒有稟明天地,立下重誓,我也是你的道侶了,這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事情,你好好的我就好好的,凡是跟你牽扯之事,都是我心甘情願,我樂在其中。”
蘇和微怔,眼底細碎的光芒微微拂動:“說情話也是跟帝尊學的?”
風卿搖頭:“肺腑之言。”
蘇和按下心頭的悸動,低頭間忍不住笑了。
也罷,事已至此,又何必庸人自擾?他高興,風卿也高興,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你聽到了嗎?”風卿忽然湊到跟前,問了這麼一句。
蘇和點頭:“聽到了。”
風卿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又低頭埋種子。
小劍修,之前猛成那樣,現在倒開始純情了。
“哎喲,仙尊如今臉色真好。”瞭望首是個藏不住話的,晚上來岐麓山上喫酒,一坐下就注意到了蘇和。
風卿掀起眼皮:“以前不好?”
“能好嗎?”瞭望首沒什麼求生欲,灌了一碗酒才繼續說:“又是封印鑰匙耗費修爲又是被那個兔子精暗算傷了法相,臉上一直沒血色。”
很好,一席話成功把風卿說暴躁了,很想殺個草霜跟荒山來泄憤。
蘇和倒是坦然:“已經無礙了。”
“那是自然。”帝尊一把接過話頭:“你就看風卿平時勤奮的這個勁兒,恨不能明天合道後天飛升!爲了誰?不都是爲了仙尊嗎?”
風卿深吸一口氣:“我從前一直這樣修煉。”
瞭望首連連點頭,強行跟風卿碰了一杯,“夠男人!”
風卿:“……”
一頓酒喝得月色清亮,宿問清也醉意微醺,靠在帝尊肩上聽瞭望首吹他曾經如何拳打老輩腳踹新秀,穩穩坐上魔尊的位置,不多時眼皮一沉,不知什麼時候被帝尊抱回了房間。
這片大陸的機緣跟法寶實在太多,連澤喻跟危笙都在三天前離開,說要經歷一番。
忘淵帝接下來幾日時不時外出,拿回來的都是些珍貴材料,他又醉心煉丹煉器,一旦來了想法就把自己關在房間好幾天,偶爾出來也是爲了佔問清仙君的便宜,安撫一下道侶的情緒。
其實仙君樂得自在。
宿問清正在跟蘇和聊天,兩人就“天人合一”已經說了有一個多時辰,彼此互爲良師益友,其樂無窮,直到忘淵帝出來。
帝尊先去書室翻出一本古籍,然後風風火火地上前,隨之遭到了宿問清的嚴肅抗議。
但是沒用。
“你別……”宿問清話都沒說完,就被帝尊親了下臉頰,跟完成任務似的,帝尊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又回了房間。
宿問清:“……”
蘇和憋笑憋得有點兒難受。
問清仙君深吸一口氣,調整好狀態:“剛才說哪兒了仙尊?”
“說到三千世界爲一整體,修道者爲一部分,我們應……”蘇和忽然一頓,然後猛地蹙眉,從懷裏掏出來一枚紅玉。
紅玉發光,血色蔓延。
“糟了。”蘇和臉色大變:“昭秦有難!”
昭秦是蘇和唯一的徒弟,在意程度不必多說,蘇和轉身就走,感應只有一炷香的時間,他得趕緊尋到昭秦的位置。
宿問清緊隨其後,“一起。”
上界雖有半步飛升,但是聽帝尊的意思那些修爲都是虛的,像是被什麼靈丹靈器強行拔高,一旦到了時間就跌回原境界,跟本本分分渡劫上來的修士其實有着本質區別,而即便在這裏,合道也是萬裏無一的大能。
一處祕境門口——
昭秦被人綁住了扔在地上,他才區區元嬰,在場有一位老者乃化神前期,他根本不是對手。
一名紫衣女子手提長鞭,在昭秦身側的空地上落下清脆的聲響,“把麒麟丹交出來!否則叫你屍骨無存!”
這女子約莫十八歲,長得也算秀美,但因爲眉眼間一派兇相,使得人第一眼根本不敢與之靠近。
麒麟丹是一種天然形成的靈果,因爲形似傳聞中的麒麟內丹,故而得名麒麟丹,是修道者所求的靈藥,對於修復神魂尤爲有效,爲此昭秦歷經千難萬險,差點兒失去一臂!到現在右手還在流血不止,爲的就是拿回去給師尊。
可憐昭秦,正是因爲他不在,風卿和蘇和仙尊才格外順暢,蘇和別說神魂了,法相都開始愈合了。
昭秦看向這名女子,滿眼厭惡:“好一個趁火打劫的惡婆娘!自己不願意碰那斷魂獸,暗中等我先動手,不要臉!”
話音剛落,就是狠狠一鞭子抽在身上,昭秦疼得臉色煞白,牙齒都在打顫,但小孩脾性硬,蘇和對他雖管教嚴厲但也頗爲縱容,導致在合道封頂的下界,昭秦無法無天慣了,根本不知道“低頭”兩個字怎麼寫。
“哼!”女子圍着昭秦轉了一圈,滿眼得意:“修真界就是這樣嘍,強者爲尊,你打不過我們,理應把麒麟丹交出來!快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