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關心的消息。是沈然收到的唯一一條關心的消息。
所以此時此刻，沈然蹲在地上盯着屏幕看，覺得心中越發酸澀。
所以在這種時候，還是有人在關心他的......對麼？
然而他心中的感動還沒完全升起，手機提示音叮叮咚咚再次響起。
接二連三收到消息。
【——騙你的，你不會真的以爲我要安慰你吧？你家破產，我真是恭喜恭喜吶。】
【沈家現在欠債不少吧？就你開的那個小破畫廊，整個兒賣了肯定也不夠還債。】
【照我說你當初就該聽我的，多花點心思擴大經營，少把心思放在和那什麼陳煦談戀愛上。看，這下好了吧。沒錢花，哭不死你這個嬌生慣養的家夥。】
熟悉的毒舌語氣，熟悉的風涼話。
沈然幾乎都能想象到這人發消息的時候是怎樣一副幸災樂禍的侃然表情。
程翊不是他的朋友，反而算是他的同行兼競爭對手。
說是死對頭都不爲過。
程翊公司就開在他畫廊隔壁，在同一棟大樓。
初次見面的時候，程翊態度就有些輕佻，彼此看對方都有些不順眼。
沈然本不想和程翊有過多糾纏，但第二次見面就天雷勾動地火。
沈然至今還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情。
他被朋友喊去酒吧喝酒，聽到朋友們正談論一個陪酒員工。
員工確實很可憐，生病的媽，消失的爸，年幼的妹妹，只能靠努力的他。
彼時，沈然幾乎感動到鼻涕一把淚一把：“天啊，他好堅強！我這就把他點過來喝酒，我資助他妹妹上學！！”
沈然滿腦子要幫助對方，難得想做個好人，卻得知人被截胡了，被叫到另一個包廂裏去了！
也不知道是酒精上頭還是如何，沈然腦子一熱，朝着那個包廂就衝了進去。
瀟灑闖入，沈然環視一圈，朝着坐在主位端着一杯威士忌的男人衝了過去。
一腳踩在這人兩腿之間，沈然揪住對方領帶，往前一扯，恨不得鼻尖對着鼻尖：
“就是你敢搶小爺的人？嗯？！”
這人似乎愣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什麼搶人？”
“還裝不懂？！旁邊內小張！他原本要在我們這邊陪酒，憑什麼被你截胡啊？”
包廂裏燈光昏暗，咕嚕咕嚕說了一堆話，沈然才發現這人長得有點眼熟。
這不是他隔壁新搬來的公司的刻薄老板程翊麼！！
沈然不知道，搶人的還真不是程翊，程翊自始至終只是坐在這裏喝酒，未發一言。
但......
“不好意思啊，沈老板。”程翊笑得調侃：“先來後到，他是我的了。”
“他怎麼就是你的了！他不想陪你喝酒！他還要回家照顧妹妹......”
“這樣啊？那沈老板辛苦一下，陪我喝兩杯也行。”
輕佻！不負責！愛捉弄人！
沈然忘記自己是怎麼離開的了，但自此以後，沈然單方面宣布和程翊勢如水火。
——
手機收到消息還在不斷發出提示音，但沈然仿佛被抽空了力氣一般靠着沙發緩緩滑坐。
很快清晨，朝陽卻照不進拉緊窗簾的落地窗。
已經過去了幾天呢。沈然自己也不清楚。
成爲靈體後，就連感知時間流逝的能力都變得微弱，或許都要過去一周了吧。
沈然被困在死去的地方無法離開，除了徘徊和發呆做不了任何事情。
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看着那部自己根本觸摸不到的手機。
沈家破產在K市算得上是重磅消息了。
一周時間已經足夠流言蜚語傳遍K市，人盡皆知。
沈然自認爲平時和他人關系都不錯。——除了那個經常和他拌嘴的程姓男子。
誰找他借錢他都慷慨解囊，誰約他喝酒他也都請客並且嗨翻全場。
哪怕他身亡的消息被封鎖，那他家破產的消息肯定已經所有人都知道了。
但他收到的關心詢問卻寥寥無幾。
這麼多天，除了廣告推送，大部分時間手機亮起，收到的都是程翊的消息。
準確地說，是程翊發來的風涼話。
【說吧，都破產了，你打算去哪個國家避避風頭？報個行程，我有時間親自去嘲笑你。】
【喂，沈然，都幾天了還不回消息？破產就破產了，不用覺得丟人。】
【反正你在我這裏丟人丟那麼多，現在也不差這一次。】
【......怎麼，我說話太難聽，你傷心了？所以不回我消息？】
看到這裏，沈然輕嗤一聲。
他和程翊都認識好幾年了，比着更刻薄的話他都聽了無數句，怎麼會因爲這麼不痛不癢的幾句話而傷心。
沈然眸光閃動，他不回消息才不是因爲傷心。
只是因爲他死了，而已。
......要是程翊知道他已經死了，一定只會像往常一樣嘲諷兩句，然後就把他拋在腦後吧？
正當沈然如此想着，手機忽然再次亮起。
【對不起啊，可能是我說話太難聽了。破產又不是你的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別太傷心。】
他不是眼花了吧？程翊那家夥居然給他發了對不起？程翊在道歉？
【要是你真混不下去了，大不了我......】
後面的消息，沈然沒能看完。
在他驚嘆於程翊居然會道歉的時候，兩條消息被迅速撤回了。
消息消失在屏幕，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切只是他的錯覺。
——
手機電量已然見底，電池部分的一線紅色讓沈然看着就焦慮。
沒有誰不害怕手機的低電量預警。
這幾天他幾乎再沒收到消息，除了催債的，就只剩幾句程翊偶爾的吐槽。
看來消息封鎖很嚴密，程翊還不知道他死了。
電量緩緩降低。
2%
1%
手機倏然亮起。
發消息的人仍是程翊。
【衛海藍說你死了。怎麼可能？你命比蟑螂硬，才不是那種會被誰輕易弄死的人。】
【......算了，你不回消息，我總要去求證一下。】
【最好別被我逮到你躲在哪裏逍遙，害我白白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