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公司相鄰並不是巧合,而是程翊故意爲之。
程翊的計劃是,在沈然畫廊旁邊開家公司,物理方面拉近距離,將來好“不經意”認識一下沈然。
他沒想過沈然竟然會在他公司搬家的第一天就主動找上門來打招呼。
那天他正給發財樹澆水,身後冷不防傳來沈然的開朗聲音。
他當時手一抖,差點把水壺扔在地上。
即使很想認識沈然,但面對沈然猝不及防的主動上門,饒是程翊也自亂陣腳。
穩住身體,程翊一如往常般勾起脣角,借以掩飾早已過速的心跳。
“送奶茶的?程老板好像沒叫外賣。”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程翊自己都有些懊惱。
他怎會不知道第一印象有多麼重要。
可他身爲程家“私生子”太久,常面對的只有冷嘲熱諷與打壓。
如果他不豎起尖刺,這麼多年一定早就懦弱又遍體鱗傷。
高壓的生活環境養成了他愛說風涼話的性格,慌亂的時候,毒舌話語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不知所措,所以言不由衷。
而如今,後悔似乎也沒有用。
“我從來沒對你說過我的家世,是不想你...看不起我。肯定沒人想和所謂‘雜種’一起交流。尤其你還這麼幸福。”
程翊明明語氣很淡,但說出來的話就是莫名讓人感到心疼。
沈然心中不太好受,下意識咬住嘴脣搖着頭。
不是的。程翊絕沒有自己所說的那麼不堪。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隱情,而且......
“但現在我才知道,你也不似我想象中那麼幸福。我們各有各的苦。”
伴隨着一句一句真心話,程翊將骨灰大把大把撒向他獨有的這片私人海域。
但程翊留下了一截小小的骨頭,是沈然的無名指。
原本在一堆碎渣中,分辨是一件很難的事。
偏偏沈然的無名指和旁人與衆不同。
他二十歲那年,還年少氣盛。
爲追尋自由去飆車,深夜卻突發事故,當場受傷昏迷,被好心人送到了醫院。
沈然人無大礙,只有左手無名指骨折,因此留下了痕跡。
沈然不知道的是,當初在深夜撿到他,送他去醫院的好心人,正是程翊。
——
而如今,程翊不動聲色在這節小小的骨頭上戴上一枚戒指,心卻在痛。
他也說不上這枚戒指究竟有什麼含義。
“沈然,如果你還能聽到,那你就留在這裏吧。如果你沒有歸宿,這片海域可以是你的家。”
“我不會拋棄你。”
隨着骨灰被撒入大海,沈然忽然感到頭暈目眩,靈體閃爍不定,仿佛所有力氣都被抽離。
到了他離開的時候了麼?
......可他不想離開。
沈然下意識朝程翊伸出手,卻觸碰不到任何。
“沈然,願我們下輩子都能獲得真正的幸福與自由。”
程翊的聲音太輕,被海風裹挾着卷向遠方,消失不見。
這句喃喃是沈然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程翊!!!”
看着程翊迎着海風張開雙臂,沈然意識到了程翊要做什麼。
他居然忽略了程翊在他面前從來悠然自得。
這樣一個程翊,怎會甘心回到程家,居於人下被侮辱踐踏。
不回去是失信,唯有一死才是真正解脫。
無力對抗,沈然靈體終於在碧藍天空下消散殆盡。
而甲板上也已經空無一人,再沒有程翊的身影。
沈然淚水奪眶而出,最後的那一瞬間,朝程翊伸出手,腦海中只盤旋着一個念頭。
死才不會讓他和程翊獲得解脫與自由,他們都不該是這個結果!
只有活着......活着......!
“程翊!!”
混沌的思緒再度變得清晰,沈然猛地睜開眼睛,拼命往前伸出手,好像要抓住什麼一般。
睜開眼的那一瞬,沈然發現自己正處於某個他十分熟悉的地方。
他的畫廊。而他身下是一張舒適的躺椅。
掙扎的動作幅度太大,導致他失去平衡,從躺椅上摔下去的時候,還保持着往前伸着手的姿勢。
“啊,痛!”
劇烈的疼痛感襲來,痛得沈然呲牙咧嘴,卻也讓他真正清醒了過來。
環視四周,眼前的一切真實到讓沈然有些不敢置信。
怎麼回事......他不是已經死了嗎?爲什麼一眨眼又出現在他的畫廊?
午後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射進來,曬得沈然後背發熱。
沈然低下頭,翻來覆去看着自己的手。
張開手,再握拳,重復幾次以後,沈然緩緩用雙手託了託自己的臉。
真實的觸感讓沈然覺得不可思議。
很好,他真活了,不是孤魂野鬼死前的幻想!
沈然眼睛都亮了起來,周身升騰起喜悅的氛圍。
......對了,程翊!
他現在沒事,那程翊現在怎麼樣了?!
腦海中忽然浮現這個讓沈然至死都念念不忘的名字。
還未完全浮現的笑容僵在臉上,沈然焦急萬分,猛地站起身,着急忙慌就往外衝。
往外衝的時候,沈然差點撞到了自己的員工小陳。
“老板,你剛幹嘛呢?我正做夢呢,嚇我一跳......嚯!”
小陳正打着哈欠伸着懶腰,一副午休剛醒的樣子。
沈然龍卷風一般從他身邊衝過去,又嚇了小陳一跳。
“往邊兒閃閃,別擋路!”
衝出自己的畫廊,沈然覺得自己從來沒這麼慶幸過,慶幸自己的畫廊距離程翊的公司這麼近。
像從前一樣,沈然冒冒失失闖入程翊的公司,發現程翊正在會議室和幾個人開會。
沈然打開會議室門的動靜不算小,幾個人紛紛扭頭看向他,程翊也是。
只是和幾個人的疑惑茫然不同,程翊微微挑眉,勾起一個調侃的笑容:“喲,這不是隔壁沈老板麼。怎麼,有事兒啊?”
熟悉的笑容,熟悉的語氣。
沈然不由自主握緊門把手,鼻子一酸,眼淚幾乎都要掉下來。
這是他熟悉的程翊。
是他印象中的,一如既往的程翊......!
死死憋住要哭的感覺,當着會議室一衆人的面,沈然幾步衝了過來,拉起程翊的手就往外走。
“哎哎。我開會呢,沈老板這是要把我拐到哪兒去?”
程翊輕輕拽了拽沈然示意他停下,然而壓根拉不動,只好任由沈然拉着走,同時轉頭對會議室裏的其他人說:
“我有事兒先出去一下,會議繼續就行,有問題問王祕書。”
沈然把程翊拽得越來越緊,悶頭往前走,但自己其實也不知道要去哪裏。
身後程翊似乎嘆了口氣:
“沈然,別和頭倔驢一樣往外衝了,有什麼事兒,進來我辦公室說。”
關上辦公室的門的時候,程翊還是那副混不吝的表情。
但風涼話還沒說出口,忽然發現沈然表情不對,立刻收起了笑容。
“怎麼了?是出什麼事了嗎?......沈然,你別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