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想念是假的。
無數次午夜夢回,艾子青總能夢到和駱穆的點點滴滴。
有時候在福利院,艾子青也會盯着某處地方長久地發呆。
但是有爭吵與分歧在前,越是想念,艾子青就越想把對方推遠。
說他人格不健全也好,說他固執己見也好,他都認了。
艾子青面對不了和他思想觀念完全不同的駱穆,更面對不了當年那個毅然決然離開的自己。
所以在前幾次駱穆來找他的時候,他不是冷着臉飛快走開,就是把自己反鎖在院長辦公室。
不去交流,不去看駱穆的眼,就可以當作沒有見到。
就可以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當作駱穆沒有回頭。
不管在怎麼說,他當年也是個自閉症患者,爲人處世和別人不太相同也是正常。
艾子青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過去的記憶和眼前的駱穆重疊交融。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落入了駱穆的擁抱。
在如此蕭瑟寒冷的冬夜。
手指無意識抽動了一下,艾子青神色茫然。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推開駱穆。
......不,與其說不想推開駱穆,不如說他甚至對駱穆的懷抱有些貪戀。
像是回溯到從前的無數個瞬間,他被駱穆安慰,他和駱穆互相依偎。
夕陽終於完全沉寂,一旁的路燈霎時亮起,像是某種提醒。
艾子青閉了閉眼,硬生生將想要流出的眼淚逼了回去。
他動作緩慢卻又果斷地推開了駱穆的手,然後後退了一步。
“駱穆,我和當年還是一個想法。”
艾子青仰起頭,盡量讓自己的表情和剛才一樣冰冷。
“既然你已經選擇了另一條路,那就別再回頭。把我丟下後又想來找我,沒有這樣的道理。”
“當年你沒有追來找我,現在也沒有找我的必要了,不是嗎?”
還好天色已經漸漸昏暗,駱穆看不出他被淚水沾溼的眼睫,只能聽出他語氣不善吧。
艾子青在心中苦笑,他該學着當年的駱穆一樣,及時止損。
駱穆和從前一樣,卻也不一樣。
一樣的是抱住他的時候還是一樣的氣息,像冬夜打開窗戶時候撲面而來的冷風一般的氣息。
還是那樣沉默,看向他的眼睛還是那樣深邃。
可駱穆看上去已經是另一個人了。
西裝革履,散發上位者的氣息。打理得當的頭發微微遮掩額頭,卻遮不住鋒銳的眉眼。
駱穆是合格的精明生意人,而他只是小小F市郊區一家福利院的院長。
他們早就不是一路人。那麼幹脆就別再有交集。
隨手捋了一下自己的長發,順便用袖子在眼前快速擦了一下,艾子青掀起一抹客套卻有距離感的笑容。
“我還要去食堂看今晚大家的夥食,失陪。”
離開的時候,艾子青沒有回頭。
沒有回頭也知道駱穆並沒有追過來,就像幾年前一樣,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離開。
大學畢業那一天晚上,他連夜下山回到宿舍,哭得泣不成聲。
但是這一次,他沒讓眼淚掉下來。
已經有過前車之鑑,他就不要再重蹈覆轍。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時候不言語已經是一種答案。
艾子青沒有回頭,所以沒看到路燈下,駱穆的身影孤寂。
他錯過了駱穆的復雜神色,錯過了駱穆低到不能再低的聲音。
“子青,別走。”
————
解除催眠用了不少時間。
起初,衛海藍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但當他發現,自己怎麼也突破不了沈然心裏那道催眠防線的時候,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他在這方面水平極高,正常情況下的催眠,他頂多需要問幾個問題,誘導一下,不出半小時就能順利結束了。
可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沈然卻遲遲沒有恢復記憶的跡象。
衛海藍清楚,所謂解除催眠,本質上就是他和那個催眠沈然的人的一場博弈。
到底是怎麼樣的回憶,需要對方如此加固防線?
額頭微微沁出汗,衛海藍看着對面神情恍惚的沈然,不免擔憂。
僵持的情況又持續了半小時。
“好,沈然,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衛海藍這麼說着,同時打了一個響指。
“啪!”
伴隨着他清脆的響指聲音,沈然應聲睜開眼睛,人卻一動不動。
眼中黯淡無光,半晌有眼淚無聲順着臉龐滑落。
衛海藍看在眼裏,搖頭嘆了口氣,輕手輕腳起身離開。
剛打開門,一直在外面等待的程翊立刻迎了上來:“結束了?他怎麼樣?”
“我感覺不太好。要不老程你進去陪陪沈然吧,他剛睜開眼啊,那個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看着真......”
衛海藍話都還沒說完,感覺身邊一陣風拂過。
程翊已經越過他走進了房間。
“......真心疼。不過沈然有程翊疼,用不着我操心吶~~”
把沒說完的話說完,衛海藍咂咂嘴,頂着一副做好事不留名的驕傲表情,搖頭晃腦地離開了。
——
沈然本以爲自己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
白天聽了艾子青講述的他的童年,沈然還以爲想不起來的那些記憶一定是甜大於苦的。
伴隨着衛海藍的那一聲響指,無數記憶咆哮着,喧囂着,奔騰着湧入他的腦海。
即使做了心理準備,沈然也還是覺得猝不及防。
事情和他想得有些一樣,卻又不太一樣。
一樣的是在青山福利院的生活確實酸甜美好。
從出生開始,身邊就有艾子青和駱穆兩個哥哥一樣的人。
即使福利院生活清苦了點,他常穿着打了補丁的小破衣服,喫着清淡的飯菜,卻也過得很開心。
但一切快樂都在他被領養的時候戛然而止。
某天他和往常一樣,跟在艾子青屁股後面開心奔跑,身後是守着他們兩個的駱穆。
一轉身,卻在福利院大門口看到一對年輕夫婦。
正是他記憶中父母的模樣。
年輕夫婦看上去很面善,牽着他的手似乎很滿意,很快就籤訂了領養協議。
他被這對年輕夫婦帶上了車。
熟悉的景色在車窗外飛速倒退,他扒着車窗,看着他的小艾哥哥跟在車後面不停跑。
眼淚猶如斷線的珍珠不斷落下。
多麼不舍。
小小的沈然不知道,被領養不是幸福生活的延續,而是黑暗日子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