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哥哥!嗚嗚嗚,小艾哥哥......”
彼時,沈然還沒怎麼坐過汽車,不知道怎麼搖下車窗。
於是沈然拼命地敲打着車窗,扯着破了的小奶音大聲喊着艾子青。
他不懂什麼叫被領養,他只是舍不得他的家,舍不得他的小艾哥哥。
他不想走。
起初,傅思潔還滿臉柔和,好聲好氣地哄着他:“然然乖,別哭了,跟爸爸媽媽回家多好!回家看看爸爸媽媽給你準備的房間呀!”
沈然聽不進去,小孩子的委屈勁兒上來以後只管哭,哭到整張小臉通紅,哭到上氣不接下氣。
傅思潔哄了半天沒用,忽然變了一副嘴臉。
剛才的溫柔母親形象驟然消失,撕去面具的傅思潔滿臉不耐煩。
他被傅思潔揪住頭發抓到面前:“哭哭哭,非要哭?再不閉嘴,我們就停車把你扔在路邊,你自己走回去得了!”
車已經開出福利院一段距離,透過車窗看去,周圍全是陌生的景象。
頭皮被扯得劇痛,沈然拼命掙扎,臉上卻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回蕩在車裏,幾乎比他哭鬧的聲音更大更響亮。
沈然被打懵了,捂住臉呆滯半天忘了哭。
他被傅思潔和沈現明帶回了家,就是記憶中的沈家大宅。
在車上被打過一次後,沈然再也不敢在所謂的“父母”面前吵鬧。
他本就有些怕生和膽小,被打過以後更是膽怯,幾乎不敢與人對視。
此後是長達幾個月的“調教”。
沈家夫婦一眼看上沈然,因爲沈然是福利院符合年齡且長得最好看的孩子。
這樣長相的孩子,才配得上當他們的兒子。
作爲沈家的小少爺,傅思潔和沈現明要求他必須學會禮儀,學會鋼琴。
要學會不卑不亢和人說話,要給人看一眼就知道是聰慧孩子的感覺。
可當時沈然實在是太小了,四五歲的年紀,本就是和朋友漫山遍野跑着撒歡的年紀。
沈然定不下心來,彈琴總是彈錯音,學習禮儀或者讀書的時候也經常走神。
然後就會被打。
揪頭發,扇巴掌。
離開福利院不過兩三個月,小小的孩子穿着昂貴的衣服,已然遍體鱗傷。
他從最開始就知道,領養他的爸爸和媽媽並非大善人,而是蛇蠍心腸。
越是被虐待,就越是想念那個“家”。
沈然太思念青山福利院,思念艾院長,思念對他最好的小艾哥哥。
有天晚上他又挨了打,沒喫晚飯就被勒令睡覺。
縮在被窩裏委委屈屈哭了好久,沈然思念艾子青的想法達到了頂峯。
他下了牀,光着腳去到“父親”的書房,發抖的小手拿起了桌上座機的聽筒。
艾子青和他說過福利院的電話,他熟記於心。
電話被接通,他聽到了熟悉的小艾哥哥的聲音:“喂,您好,這裏是青山福利院。”
那一瞬間,小小的沈然捧着電話聽筒,眼淚刷刷往下流。
“小艾哥哥!我想你......!我好想你!......”
沈然年齡還太小,聽到讓自己安心的聲音之後,顛三倒四話都要說不清楚了。
艾子青的聲音更加柔和:“然然?想我就給我打電話呀,實在不行,你可以長大再回來看我的。怎麼還哭啦?”
沈然多想衝進艾子青懷裏,摟着艾子青的脖子求安慰。
他想說自己挨了好多打,想說自己並不幸福。
“小艾哥哥,我想回去......”
“想回來?”艾子青很意外:“然然,是他們對你不好嗎?告訴哥哥,好嗎?”
沈然剛想說話,聽筒中卻忽然傳來了機械的忙音。
嘟——嘟——嘟——
如墜冰窟,他緩緩抬頭,發現不知何時沈現明和傅思潔已經站在他身後。
沈現明表情陰沉,一只手按在掛斷鍵上。
傅思潔看似在笑,額頭上卻有青筋在跳動。
“大晚上的,然然在和誰打電話啊?”
內心被恐懼籠罩,沈然身體顫抖着,幾乎要忘了呼吸。
那天是沈然童年中最灰暗的一天。
書房的窗簾拉得死死的,他被拽住打,頭往牆上磕。
被大手掐住細弱的脖頸,任憑他如何掙扎也無法掙脫。
傅思潔和沈現明猶如最可怕的鬼魅一般在他晃動的視線中交替出現。
猶如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
沈然抽噎着,拼命往角落裏蜷縮着,一遍遍求饒着:
“對不起......嗚...嗚嗚......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沒有人聽他的呼救。
他被打的遍體鱗傷,身上臉上全是淤青,腿也被打斷,直接暈了過去。
“他暈了,怎麼辦?要不直接弄死?”
“弄死?說的容易!才領養他這麼久,現在適齡的孩子不好找,只能是他,必須是他!”
“可他都這樣了,而且他根本不聽話!被我們打成這樣,你確定還能繼續養?”
“別急,思潔。我認識一個會催眠的大師,我們把他叫來,然後......”
再後來怎麼樣了呢。
再後來,沈然在自己的房間醒來。
一睜眼,看到的是爸爸媽媽松了一口氣後充滿關切和愛的臉。
“然然,你嚇死爸爸媽媽了!三天前你從樓梯上摔下來,摔了一身傷,昏迷了整整三天了!”
傅思潔邊說邊流淚,把他摟在懷裏:“以後不許再這麼調皮,不許嚇我們了!”
他們催眠了他,篡改了他的記憶,讓他忘記了被虐待的過去,以爲自己就是他們的親生兒子,從小被寵愛。
他變得開朗自信,不再怯生生,順利走上了沈家夫婦想讓他走的道路。
直到現在。
小孩子是最好塑造的。
假着假着,也就成真了。
而現在,他把那些他們不想讓他記得的,甜的,苦的,統統想起來了。
“沈然,你怎麼樣?”
不知何時,程翊已經來到他的面前蹲下,此刻正用擔憂的眼神看着他。
一瞬間,沈然幾乎染上哭腔:“程翊......我都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