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翊已經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他看到沈然這副模樣。
沈然的眼淚好似砸進他心裏，一顆一顆，讓他忍不住皺起眉。
他替沈然擦眼淚：“想起什麼了？能說給我聽聽嗎？”
沈然想告訴程翊，但現在沈然還說不出口。
一張嘴，話還沒說出來，眼淚倒是先湧出來了。
於是沈然只能死死咬住嘴脣，搖搖腦袋，表示自己說不出來。
程翊拍拍沈然的頭：“不想說也沒關系，如果說出來會讓你難過，那就不要說。放心，不管發生什麼，都有我在。”
程翊不知道這種時候能安慰沈然什麼好，只能給出一個承諾：“我不會離開你，不騙你。”
這時門外傳來艾子青的聲音：“咦，門怎麼開着？已經結束了？......我能進來嗎？”
漂亮的長發男人頭探了進來，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柔和。
與遙遠記憶中的某個形象重疊。
沈然才有跡象止住的眼淚又有決堤的趨勢。
任由他怎麼控制都控制不住，他衝向艾子青，狠狠抱住了對方。
喊出了十幾年沒有喊過的，讓他安心的稱呼。
“小艾哥哥——！”
他的小艾哥哥，看着他長大的小艾哥哥，陪他玩鬧的小艾哥哥。
追着沈家的車跑個不停的小艾哥哥，接起他電話說“以後可以回來看我”的小艾哥哥。
他最初的家人，他真正的家人，卻被他遺忘了整整十八年。
“哎呀......！”
艾子青接住沈然，聽到熟悉的稱呼，艾子青的眼眶也開始發熱。
艾子青同樣很激動，但他不想說煽情的話再讓沈然更加傷心。
所以艾子青笑着輕拍沈然的後背：“然然早就長大了，和我都一樣高了。忽然砸過來，當心砸壞我的腰啊。”
一句打趣的話，卻讓沈然哭得更響亮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小艾哥哥對不起......我一直沒來找你......我還把你的腰砸斷了嗚嗚嗚......”
“然然，其實只是我誇張的說法，我的腰還沒斷呢......對了，晚飯已經好了，你和程總來一起喫吧？”
福利院的食堂，剛剛止住悲傷情緒的沈然和程翊艾子青坐在一桌。
失去的記憶剛剛找回，現在的沈然四處張望青山福利院。
明明白天還覺得很陌生，現在卻怎麼看怎麼熟悉。
“我們小時候，食堂很破的，對不對？”
沈然點點頭：“我記得還漏雨呢。小時候喝着喝着湯發現碗裏的湯越來越多，抬頭一看才發現屋頂漏了。”
艾子青把從窗口打來的三份飯擺在桌上，笑容淺淡：
“前幾年收到捐款後，第一個裝修的就是食堂。現在飯菜也好了，你嘗嘗呢？”
拿起筷子夾起一口放進嘴裏，沈然嚼嚼嚼：“......嗚嗚嗚好喫好喫好喫是家裏飯的味道......”
程翊哭笑不得：“喫個飯而已，不知道的還以爲你餓了三天三夜，餓到三更半夜。出來一趟變得這麼感性，你再哭等下哭成人幹了。”
“你才不懂！”沈然小小聲反駁：“你又沒過過福利院的生活。”
程翊挑眉。
程翊確實沒過過福利院的生活，只不過他的童年也沒比沈然好到哪裏去就是了。
被詬病私生子，被重壓之下瘋了的母親打罵詛咒，程翊精神上也一直壓着一塊石頭。
不過這都不重要。
沈然往嘴裏扒拉着飯，身邊坐着程翊，對面則是一個勁兒往他碗裏夾菜的艾子青。
“然然，嘗嘗這個。”
“然然，這個也好喫。”
“趁熱多喫點，你和程總中午都沒喫飯呢。”
“艾院長真是好偏心啊。”程翊笑着打趣：“我和沈然都沒喫飯，你卻只給沈然夾菜，我好受傷。”
艾子青有些不好意思：“我習慣了......畢竟他是我弟弟啊。程總你也喫。”
其樂融融。
這才是家的氛圍。
沈然笑着笑着，忽然注意到了一點異樣。
......食堂的角落怎麼站着一個小孩子啊？！
如果只是站着一個小孩子倒也沒什麼，畢竟這裏是青山福利院，別的不多，小孩絕對多。
但如果這個小孩是半透明且渾身散發着幽藍色的光呢？！
小孩大概七八歲的年紀，臉很小，襯得眼睛更大了，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沈然：“？！”
“你看什麼呢？”程翊注意到他呆若木雞的樣子，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喂？沈然？”
沈然如夢初醒，拼命眨巴眨巴眼睛，指向那個角落：“你你你你你你看！”
程翊和艾子青都順着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程翊疑惑：“看什麼？”
還能看什麼？鬼啊！有鬼啊！
然而沈然再定睛一看，剛剛那個直勾勾看着他的小男孩居然消失了蹤影。
......怎麼不見了？
沈然疑惑，沈然震驚，沈然甚至想放下筷子走過去看看到底怎麼個事兒。
“到底有什麼？”
“沒......沒什麼，應該是我看花眼了。繼續喫飯吧。”
沈然把剛才靈異的一幕歸咎於最近經歷的事情太多，壓力太大，肯定是幻覺。
他總不可能真的見鬼吧？哈哈！
現在是飯點，福利院裏大部分人都在食堂喫飯，熱鬧又喧囂。
處在令人安心的環境中，心情漸漸平復的沈然放下筷子，終於能順利講出自己想起的一切。
——
沈然覺得自己長進了。
因爲完整講述一遍之後，他甚至沒有再掉一滴眼淚。
這些回憶猶如他心底最深的傷疤，再次揭開固然痛苦，卻也排出了鬱結十八年的毒。
從今天以後，才算是真正愈合的過程。
而聽他講述的兩個人似乎比現在的他還要傷心。
艾子青滿臉自責：“原來那時候你給我打電話，竟然是因爲你受了那麼多的苦......然然，對不起，如果那時候我能懂你的意思，發現不對勁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