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出站的時候被攔下來補票，艾子青才忽然發覺——

K大距離西站更近，他實在是坐過太多次車，這次居然下錯了站。

回憶總讓人心頭一緊。

陷入回憶就會讓人愈發失落。

既然已經下錯了站，並且已經出來了，那麼懊惱也沒有用。

眼下需要快些出站，給沈然打一個電話報平安。

跟隨出站的人流走出車站的那一刻，艾子青被冷空氣包裹，視線也豁然開朗。

他已經有幾年沒有來過K市，車站似乎翻新了一遍，布局改變了許多，他都要認不得了。

只是仔細看看，還是能找尋到與回憶中一模一樣的地方。

譬如某次開學，半路上他發現駱穆一聲不吭發了高燒，焦灼下車後，他第一時間奔向車站右邊那間藥店。

譬如某個夏天天氣實在太過悶熱，他們在前面不遠處的便利店買雪糕，發現這裏的雪糕價格要比平時貴三倍。

想着想着，艾子青的脣角不自覺勾起。

行程訂得匆忙，心裏牽掛着沈然，艾子青什麼行李都沒帶，走在這裏，倒是一身輕松。

前面的石板路上，雨天總有一個老婆婆在賣傘。

透明的長柄雨傘，車站附近居然要賣十五塊錢一把。

從前他們買過一次，買兩把舍不得，於是只好兩人買了一把傘。

那把傘質量實在是一般，之後又用了兩三次就壞掉了。

但在當時，在那個有些微涼意的雨天，他和駱穆共同撐着那把小小的傘走去公交站。

那種傘真的很小，所以他和駱穆就算靠得再近也總是會被雨淋到。

印象中是他撐傘，傘總是朝着駱穆那邊傾斜。

因爲他害怕駱穆生病。

別看駱穆身材高大，平日又冷着一張臉，看着像是那種身體健康百毒不侵的體質。

但其實駱穆的體質外強中幹，隔三岔五就容易生病，還總習慣悶聲不吭，難受都不肯說出來。

駱穆一生病，他就擔心。

所以他不願駱穆淋雨着涼，所以他盡力把傘撐向駱穆那邊，哪怕自己半邊身體都會淋溼。

艾子青在石板路上駐足，望着空空的路邊發呆。

如今是冬天，天氣又總是晴朗，賣雨傘的老婆婆自然不會在。

雖然那個雨天他盡力將傘朝着駱穆傾斜，但其實駱穆的肩頭還是被雨澆了個透徹。

最後駱穆也還是生病了，高燒三天，他便守在駱穆身邊三天。

有點像他們之間的關系。

不管如何維護，如何在意，該發生的分歧也還是會發生。

艾子青輕輕嘆了口氣，呼出的白霧飄散在這個冬夜。

其實這麼多年過去，對於當年那場單方面的爭吵，他也想了很多。

駱穆其實沒說錯，錢必不可少，是他當了福利院院長之後才明白的。

他無法阻止，也沒有理由阻止駱穆奔向更好的人生，所以他其實不能指責駱穆什麼。

只是他還是不能接受駱穆離開他的身邊。

這份依賴從小時候便已經形成，又因爲他的自閉症與時間的沉澱而變得愈發深刻。

不知不覺，艾子青早已陷入惡性循環。

不斷推開，不斷受傷害。

錯誤估計了夜晚K市的溫度，回過神來的時候，艾子青的指尖都凍得近乎麻木。

拿出手機想要給沈然打電話，卻發現手機已經無法開機。

捧着冷冰冰且無法亮起的手機，站在人來人往的車站廣場，艾子青罕見地陷入了迷茫。

他真的太久沒出門了，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艾子青開始盤算是否應該找別人借用一下手機打電話，可是他現在還不記得沈然給他的新號碼。

而且......

苦惱地捻起一縷自己柔順的長發，艾子青喃喃自語：

“我這副模樣，如果貿然打擾陌生人借手機的話，應該會把對方給嚇到吧？......”

兀自苦惱的艾子青並沒有發現，自己面前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某個一襲黑衣，身材高大的男人。

以至於冷不丁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他居然嚇了一跳。

“子青。”

“......！”

低沉的人聲響起，艾子青倏爾抬頭，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從剛才開始，頻繁出現在他回憶中的人。

他念念不忘，卻又總冷臉推開的人。

駱穆。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駱穆微微低着頭，漆黑眸中映着他的倒影，眼中的情緒變換湧動，他竟然無法看懂。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一路上都在回憶與駱穆的往事。

又或者是獨自一人站在不算太熟悉的城市，手機又開不了機，心中不免有些惶然。

以往看到駱穆，艾子青第一反應就是沉下臉色，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

而這一次，艾子青卻一動沒動，雙腿好似灌了鉛，問題脫口而出：

“你怎麼在這？”

“來接你。”

駱穆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幫他拿行李。

然而他什麼都沒帶，駱穆的手懸在半空一瞬，終於還是放了下去。

艾子青想要拒絕，他沒打算，也沒做好心理準備與駱穆如此接近。

“不用了，我會聯系然然，讓他......”

“但你的手機開不了機不是麼。剛才我看到了。你應該也不記得他的電話號碼吧。”

艾子青無言以對，駱穆到底什麼時候出現的，看了他多久？居然這都知道？

駱穆卻已經轉身，同時路邊一輛黑色邁巴赫亮起車燈：

“上車，我來給沈然打電話。先給他報個平安，別讓他着急。”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艾子青只好暗自握拳，努力壓抑住心中酸悶的感覺，快步跟了上去。

駱穆替艾子青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其實駱穆早在看到沈然分享過來的艾子青的行程的時候，就猜到艾子青可能會從錯誤的車站下車。

因爲駱穆知道，幾年前他和艾子青一起上大學的時候，就經常從西站下車。

所以駱穆卡着時間等在車站前的廣場。

果不其然，在這裏見到了艾子青。

此刻，在看着艾子青系上安全帶後，駱穆才暗自松了一口氣。

幸好他真的來了。

不然艾子青就真的要獨自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