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給沈然打電話報了平安後,駱穆說出了那句“今晚我來安頓子青”。
艾子青下意識拒絕:“不麻煩你了,我可以自己......總之,你等下放我下車就好了。”
放艾子青下車?
不可能。
駱穆深知艾子青是個重度路癡,東南西北全不認,開着導航都能走錯路。
況且......
“你手機可以開機了嗎。”駱穆語氣淡淡,同時發動了車子:“現在下車,你連公交地鐵都坐不了吧。”
艾子青此時坐在溫暖的車內已經有了一會兒。
艾子青拿出手機,反復按下開機鍵,然而手機卻始終沒有反應。
艾子青最初神情十分堅定,但最後卻好似認命了一般:“打不開,也可能是凍沒電了。你車裏有手機充電器嗎?”
駱穆掃了一眼艾子青的手機,搖搖頭:“你的手機型號太老了,我車裏的充電器應該不適配。”
“......”
“我來安頓你。”駱穆又重復了一遍:“子青,你要是一個人出了什麼事,會讓沈然擔心。”
這句話說得倒是戳在了艾子青的心上。
艾子青是因爲沈然才來的K市,沈然現在的情況已經很水深火熱,他是來幫忙的,總不能讓沈然替他擔心起來。
於是艾子青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向窗外,表情也沒有剛才抗拒。
是默許被駱穆帶着走的表現。
裝作不經意瞥一眼艾子青,駱穆暗自松了一口氣,穩穩踩下油門,車開往某個方向。
車行駛到一半,駱穆忽然靠邊停車,下去買了什麼東西後才繼續開車。
二十分鍾後,抵達了一家本地的五星級酒店。
在把車鑰匙交給酒店門口負責停車的泊車員後,駱穆朝酒店大堂內走去。
走了兩步發現艾子青並沒有跟上來,駱穆回頭,發現艾子青還站在原地,仰着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子青。”
駱穆輕輕喚了一聲。
艾子青回過神,勾勾脣角:“真的是今時不同往日了,駱總現在住酒店都要住這麼好的了。”
看似是在說駱穆,但語氣分明是自嘲。
頗有點男人有錢就變壞的既視感。
“選這家酒店,是因爲這裏距離沈氏集團很近,明天你可以步行前往。”
“子青,我知道你睡眠質量不好,如果住得環境太差,你休息不好。這家酒店是我名下從產業,環境很舒適。養好精神,你才能幫沈然的忙。”
不同於以往的沉默,駱穆這次出乎意料地做出了解釋,甚至行動也比之前要直白。
駱穆朝艾子青走了過去,然後牽起了艾子青的手:“走,去開房。”
駱穆記住了沈然那句“不要當啞巴”。
跟着駱穆的腳步,艾子青低下頭,目光落在被駱穆輕輕牽着的手上。
手指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了一瞬。
眉頭擰起,這次卻沒有甩開。
或許是因爲小時候總是被駱穆這樣牽着走,又或許是這些年推開駱穆太多次。
此刻艾子青真的使不上勁了。
使不上勁,所以才任由駱穆牽着的。
去前臺辦理登記,只開了一間房。看來駱穆沒有今晚也要在這裏住的打算。
駱穆把艾子青送到了頂級套房門口。
“今天謝謝你,那我就先休息了。”
正欲關門,卻被駱穆攔了一下,手再次被抓住。
“子青,今天下午我和沈然簡單聊了聊。”
“你和然然......嗯,你們聊什麼了?”
“我和沈然沒聊什麼,但是子青,我想我有很多話想要和你說。”
駱穆今晚的話似乎格外多,且目光直白。
艾子青不適應地斂眸,避開駱穆的視線,神經愈發繃緊,心跳也止不住加快。
好慌張,喘不上氣,好難受。
想逃開。
“不,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
艾子青想要抽回手,卻發現這次無論他怎麼掙脫,都掙不開駱穆的手。
“子青,就讓我說兩句,好嗎。......算我求你了。”
緊握成拳的手驟然松開。
駱穆幾乎沒說過“求”,所以一旦這個字眼出現,艾子青就知道自己無法拒絕了。
艾子青不再掙扎,低着頭不肯與駱穆對視,但卻默認了駱穆可以解釋。
這一次,向來將自己封閉在殼內的艾子青,短暫地留出了一道縫隙,小心翼翼。
這一次,向來不願與人過多解釋的駱穆,終於不再沉默寡言,解釋當年緣由。
這一次,駱穆不會再沉默錯過了。
駱穆不會再無言地放艾子青離開了。
“子青,這些年持續資助青山福利院的人,一直是我。”
“當年我不和你回F市,並非我想追名逐利。”
“子青,你一直都是我的家人。我的心裏,一直都有你。”
一句接一句,聽得艾子青眼睛越來越大,頭也抬了起來,似乎很是震驚。
說完了最想說的話,駱穆點到即止,松開了艾子青的手:
“......時間不早了,你早些休息。養足精神,明天才能爲沈然撐場子。”
正欲離開,駱穆又想起什麼,將一個盒子塞在艾子青手裏。
“對了,這個給你。”
說完這些後,駱穆就真的離開了。
艾子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駱穆的車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路的盡頭。
然而艾子青的心卻無法平靜,甚至掀起了萬丈波瀾。
原來這麼多年多次替他解了燃眉之急的無名好心人,就是駱穆,且一直是駱穆。
怪不得。
他就說爲什麼此前青山福利院一直無人問津,直到近幾年情況才忽然好起來。
艾子青勾脣苦笑,他竟然遲鈍到這個地步。
房間內安靜無比,艾子青緩緩低頭,看着手中被駱穆塞來的盒子。
是一部手機。
駱穆剛才忽然停車,是去替他買了手機。
“......說什麼要我好好休息,卻又忽然告訴我這麼多。我怎麼可能休息得好啊,駱穆。”
駱穆當年是真的離開了他,且沒做任何解釋。
但駱穆離開是爲了他,爲了青山福利院。
作爲院長,他應該感謝駱穆。
但作爲艾子青,他之後又該用怎樣的態度來面對駱穆。
房間裏只有艾子青的喃喃自語:
“如果我從前沒有自閉症,如果我是正常人......那我面對你,是否能坦然許多呢。”
這個夜晚,艾子青輾轉反側。
這個夜晚,衛海藍盤算着逃婚計劃,一會兒傻笑一會兒緊張。
只有一個人睡得足夠香。
程翊的臥室,牀下散落着幾個生命阻隔器。
牀上有一個沈然八爪魚一樣抱着程翊的胳膊呼呼大睡,邊睡邊說夢話:
“程翊,不要了......真不要了......下次再......呼......”
——
天光再次亮起,已是新的一天。
沈氏集團年會即將開始,沈然和程翊一同參加。
“......還真是好久沒有來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