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新妃入宫,经历了建徽十四年的诸乱,此凤栖宫终要有新人,也终于过起了新的第一春,是花皆红,是草皆青,因皇帝的母妃早早早没了,是以慈宁宫在除服后,便空寂起来,自建徽年间,真兴皇太后入主,这一座宫殿便成了伊尔根觉罗氏女人的天下,先帝仁孝,除关国本,对这位皇太后多有依从,先帝以仁孝治天下,臣民多效之,可那又如何?
建徽十四年冬,天下以为,天子与皇太后身死凤栖宫,而这皇太后譬如妖妇,至四海承平俨然不复,连奴才亦多有怨言,甚觉这位皇太后并不仁慈,乃至霍乱天下,使子孙蒙难,爱新觉罗家的社稷几欲断绝,是以宫中几多人皆觉得,如今这样的结局,甚好
只是可惜了慈宁宫花园,从前春行牡丹秋成桂,夏缸芙蕖冬瓶梅,因皇太后好风雅,奴才们无不尽心呵护,四季名花不断,孔雀仙鹤,临水而立,是凤栖宫一景,外有富贵景,殿中有乾坤,帘子是暖玉坠的珠,屏风是江宁特供的双面绣,架上挂的闵大家的画,桌上摆的是值连城的物,一景一物皆如旧,恍若那位生性严肃的皇太后尚在一般,可惜……
腊八宫变,慈宁宫奴才折损大半,几近无人,后来内务府清点奴才,也只留下了寥寥几人——他们好眼熟,不正是当初替雍王,如今的雍正皇帝开门的?
凤栖宫里,真兴皇太后是禁词,空寂慈宁宫中,奴才们却对任何人与事缄口不言,不论是颂扬或是抱怨,任何一句,都或可成为致命毒药,可不说,却不代表停止去想
总有那么些虚无缥缈的想法,萦绕在这座宫殿四下,或有恐真兴皇太后鬼魂前来报仇,以至被吓得病倒之人,或有恐因曾在慈宁效力,忧心被株连之人,或好奇,或愤恨,或感怀,或后快,这一股一股情绪纷纷深埋,各自凝成案头尘,纸面沙,不过两月,使原本凤栖宫中最严肃一座宫殿,已静默的成了避之不及之禁地
若她还活着……若他还活着……若他还活着……若她还活着……
哪有甚么若啊,举凡此中有一人还活着,这天下便不会是如今之天下,这江山亦不会是今日之江山,不,或有一人,他还活着,可活着又能如何?他治世之心已无,社稷之心亦无了,是以,他死了,死于建徽十四年,那场骤然而起,却又戛然而止的叛乱中,死于人人都知晓阴谋,却又心照不宣的夜晚中,这样也好
墙是红的,瓦是碧的,朱楼是红,明堂是碧,牡丹是红,松柏是碧,凤凰是红,梧桐是碧,如今人人都有好安处,可唯有他,四海为家,这不好么?有人夺门做天子,有人四海弃国家,凤栖宫还是凤栖宫,清锦朝也还是清锦朝,这天下,也还是爱新觉罗家的天下,这天子,也还是康靖爷的子孙,只是建徽皇帝这一脉尽数夭折,那她被唾弃,也是理当
她悔么?她该悔的,建徽朝的血,多少经了她手?任谁也数不清,可人人都知她手上有鲜血,不仁慈与不宽厚,不过是冰山一角,从她一心为建徽的社稷筹谋,就已非昔日之她了,可那又如何?江山博弈,落子无悔,即便再来一次,她也只能如此,否则,她和她的儿女,早就当亡于康靖十九年了
那……那些没了的人是有谁?在何处?做什么?
奴才、妃嫔、皇子、亲王、皇后……乃至圣君,养心殿的床榻、慈宁花园的池塘、坤宁宫的正殿,慎刑司、辛者库、去锦宫,一杯毒酒、一条白绫、一根弓弦,都说奴才的性命脆弱,可谁的性命不脆弱?一杯水,一点火都能讨去,连此天下至光明至高尚处也庇护不得,不,正因至光明处至黑暗,至高尚处至尘埃,是以凤栖宫的亡魂太多了,多到数不清,早也无人记得她们为何而死,有些甚至不知他们死了
可悲么?不,她不觉得可悲,亦无人觉得她可悲,她,她们,他们从来只关乎自己,连天下的悲鸣从来不赋予某个人,何况他们?尔人们说他们可悲可恨,不过是加诸此的他们的情绪,你们说天雷只劈极恶人,你们说雨怜万物生,你们说八月飞雪是冤,你们说反天之象是恶,是了是了,那真兴皇太后死去的那一夜,为何天不生后快?亦不生悲悯?
神悯世人,圣悯世人,可你们不是圣,她更不是圣,她不觉得可悲,是她不能觉得可悲,那你们呢,你们不可悲又是为何?此世横流,无人悲鸣,这应当么?
不,这不应当!
她不能觉得可悲,不代表她不可以为之悲,若贵为皇太后,享天下俸之人都不为天下一悲,那凭什么要天下臣民为她一悲?世间无圣不假,凡事也多无奈,可世人不该,更不能因爱不能,而真正不能呵
所以啊,世无其圣,人心无两,就像建徽帝偏顾诚郡王,乃使御出双生,圣骨无存,就像真兴皇太后偏顾福慧,几乎折尽了建徽帝的龙潜后妃
建徽帝重情谊,妃嫔多善待,龙潜诸人更是宽厚,简姮,南珠,果新,福慧,隽宜,琼华……那些活着或是故去的女子,哪一个不曾是绕膝娇笑的女孩儿?哪一个不曾是阿玛额娘的掌中珠玉?哪一个,又不曾是天子驾前重要的一人?可那又如何?家国天下啊,她们既立足九重塔顶,那一动一步,都已不再是自己,不是有言,京中蝶儿扇下翅膀,蒙古草原便有一场风么
为谋皇位者可以弑天下,为爱子必当计深远,她总以为,留此弱子是为仁慈,可她错了,养而不教,譬如纵虎归山,斩草不除根,今日之罪也——是以,她纵身死,也要地下见得博尔济吉特东珠,亦要以罪覆其功,为世人看轻,所爱儿孙早亡,所恨妃妾并尊,所爱后辈不寿,所恶之人敕恩,所爱家族式微,所恨……
她喜爱者不可得,厌恶者不可弃,自觉隐忍数载,可换来此后恶名远博,笔者按:爱之适足以害之,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向来恩怨难对错,从来评笔是后人,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观者皆牢记
近来洒扫那岁数最小的宫女近来总在想,真兴皇太后去世前,到底说得什么,是什么云又是什么雨?那音低沉沙哑,破风箱似得,和着月上中天,总让人以为只是神鸦嘶鸣,那时她已发不出声了,嫣红一地,白色的衣缘鲜红,繁复的龙华也鲜红,可她不顾,只定定看向一处,呜呜咽咽的,她在哭么?还是在……咒骂?
小宫女听不清,侍卫们未曾听,雍王不想听,可我知道,纵我未曾听,可就分明知道,她说的是……
赟儿……扶摇……还有,那个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