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天气,正是仲春愈暖,宫外忙着纳采,宫内的诸女反倒闲了起来,譬如启祥宫的主位纯嫔,如今看着天暖了,却在思虑着自己宫里的花什么时候能开
而另一个闲暇的女子庆妃,此刻却正从御园赏景归来,回程的路上,庆妃突然想起来之前夫人让纯嫔自行发落的宫人,于是她多问了一句,说是近来没有什么办差事受限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大阵仗处罚,于是庆妃略一皱眉,便让人转道去了纯嫔处
纯嫔今日早晨起学完宫规,捻着画册子细看,又用半杯奶茶下肚,此时宫人来报庆妃来此,纯嫔只觉得真是扫兴,无语的将书收起来放好,又添了一抹笑意在脸上,这才起身去迎接
“嫔妾请庆妃娘娘安~”
庆妃也不多言,进了启祥宫便径直入内,落在了正堂的主座上,而后虚提了句
“妹妹快免礼”
说罢庆妃正看纯嫔合好的书,于是笑着寒暄两句,
“看来是本宫来的不巧,妹妹正看书呢?”
“谢过庆妃娘娘”
因庆妃并未为难,纯嫔略抬了眼,而后起身与庆妃一同入内,此时纯嫔眼光看向书,才笑意盈盈的回了庆妃
“按时学过了宫规,看看画册子打发时间罢了,哪里有什么不巧呢?”
说着,纯嫔又添道,
“娘娘可也想来一本看看?”
庆妃见状,微微颔首,具是一派和气的模样道
“哦?是蒙古的画册么?”
由着这势头,庆妃趁势接了一本,只是话到嘴边,此刻她却不想说了
“不,是京城的画册。”
纯嫔解释道,因她自小是生活在蒙古,哪里需要看什么画册,那里的风景,都是家乡的风景,如今都在脑子里印着呢,所以对于她而言,京中的一切才是分外新鲜的,好奇的,虽一驾车马直入凤栖宫,可若要在这四九城中间儿的宫城里立足,京内的诸多情景,她自然不可或缺,入乡随俗,不仅仅是凤栖宫,更是凤栖宫所在的北京城,所以啊,她也要了解了解京城里的新鲜东西
“蒙古的东西都看遍了,哪里有京城的画册看着新奇?娘娘是想看蒙古的画册吗?”
庆妃一面听着一面打开画册,果不其然,抬眼入目是京城的风景画色,这旁人书籍的景色,却是她自由生长,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于是庆妃便熟门熟路地合上书道,
“本宫自幼长在京城,同你长在蒙古一样,京城的东西,也看得不少。”
“素日家中学蒙语时,别的倒还好,偏生画册、菜肴之类的,怎么看都脱不出京城的调调。本宫想着,大抵还是要蒙古来的妹妹这儿东西正宗,你这儿可有么?”
纯嫔听了,捻帕笑起来,然后尤自接过来画册子放到原来的位置,才说道,
“此次来的匆忙,不曾带来什么东西,等哪次有机会得了,一定给娘娘送过去~”
纯嫔见庆妃拐了个弯,如今却还拿蒙语说事儿,于是想起那日闲话的事,只觉得庆妃这是还想从启祥宫这儿拿些什么东西,于是又补了一句,
“嫔妾也不擅厨艺什么的,宫里也有做蒙古膳食的厨子,想必他那里也有娘娘想要的正宗味”
至于庆妃,今既已将四周尽收眼底,便也不再同人多话,只道,
“那本宫就等着纯嫔妹妹登门了”
如此闲话几句,庆妃不消人送,便免了请安,带人预备回去,只是从抄手游廊回去时,庆妃却无端在海棠前倒是驻足片刻,而这一时的停留,恰好又将周遭的奴才模样具纳眼底,待奴才预备好肩舆,庆妃才带人且归承乾宫
倒是屋里的纯嫔这里,她是既疑惑,且无语,方才她随嘴一句应付庆妃罢了,如今也没等自己有些回应,庆妃便如此突然地起身走了,迎来送往,礼仪规矩,堂堂妃位,哪里有不送人的理?
但纯嫔觉得,来者是客,何况庆妃位分高于自己,于是纯嫔跟着庆妃身后恭送了她,而后来庆妃驻足的动作,也恰好落在了纯嫔眼里,纯嫔对这举动也是让人不解:
不知庆妃四处乱看什么?她看着像在看海棠花,可分明不是海棠,看似像是在看奴才,又分明凝对海棠花
莫说是她,连启祥宫的奴才们也是面面相觑,那回转的功夫,庆妃也是一句不发,就站在那仿佛有什么事情一般……这便是大家闺秀的教养吗?纯嫔无端想着,来做客还要四处张望,真不礼貌,原来这流言四起真不是空穴来潮的
想到这里,纯嫔顿时倍感晦气,打扫的时候让下人多洒些水,明面上是浇浇这将要开的花,实则是想把她踩过的地方冲刷干净
这两宫的官司虽未流在表面,但各人都是心知肚明,倒是钟粹宫的主位舒贵嫔,她前两日梨花未看成,如今一时兴致也缺
她也知道庆妃一心记挂鸳鸯馆,其实贵嫔心头也惦记,每日会去瞧一眼,坐一会,说两句话,就不多打扰,一为陪着病榻娇娇解闷,二也不愿打搅她休息
只是如今宫中妃嫔,还都需受嬷嬷教导学习宫规,也不知道日子何时是个头
眼下舒贵嫔闲坐,便屏退了奴才独身于殿内,闭目养神之际,想起早先并没有听说,雨花阁那处置了那些宫人,倒不知,奉圣夫人如何想的,是觉得不该罚,从而一拖至今吗?
这段时间,前有皇上下令斩了昭仪身侧的宫人,而后至雨花阁出,就再不曾听皇上召见过昭仪,那里面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清楚,但是都心照不宣的明白,一定是有什么惹怒了皇上,想来奉圣夫人自是要头疼的,也难怪拖着鸳鸯馆的处置
于是舒贵嫔指尖揉额侧,她的奴才棠春附耳,说是鸳鸯馆那日被束的宫人,皆已被罚了仗刑,打发去了慎刑司,还是庆妃去监的刑,
听完这话,舒贵嫔抬了抬眼皮,一点疑惑愈发的大叫
“这般事,指个嬷嬷,或者太监去看着不就是了,犯了事的奴才,也配叫主子去瞧?平白污了眼睛”
舒贵嫔一边想其中的干系,一边品一口茶,望了望窗外,绽开的一点花残,良久方叹息道,
“到底是春日呀——离七月愈发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