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晨拔管后缝合的伤口裂开,流血量不少,加上一度呼吸不及时导致肺部短暂缺氧而晕倒。
她迷迷糊糊间,听见一个亲切又久违的声音:“所谓肺腔衰竭引起的窒息感,就如同我们把毛巾浸湿覆盖到脸上,周围都是空气,可就是吸不进去……”
好熟悉的场景,是梁伯伯吗?还是她又在做梦了?梦回六年前,爸爸妈妈把她带到英国,梁伯伯开始接管她的治疗?就跟刚刚的感觉一样,每每醒来就能听见他慈爱的声音,在对着父母交代该注意的细节……
周释离她最近,发现了她有醒过来的迹象,“清晨?”
叶清晨被彻底唤醒,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他的脸,这也是幸福的一种吧……
还能见到她的笑容,周释迷茫的心才迎来了希望的曙光,她在冲他笑,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珍贵!
围在病床边的还有三个人,方晴,江澈……
“梁伯伯……”叶清晨又惊又喜,真的是他!
“清晨。”梁颂华凑近去,细细观察了她的神色,“梁伯伯过来看看你,你真是不给我面子,我一到蔚城你就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
江澈附和道:“你看吧叶清晨,你还连累我了,我师父好不容易来一次突击检查,你就害我被痛批了一顿!”
叶清晨想笑的,却一时气促,咳嗽了起来!一咳嗽,伤口处撕裂般地疼!
周释和方晴小心翼翼地翻着她的身体,让她侧躺到一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这两天你得躺着,别急着跟我说话,我在蔚城能待上半个月,等你精神好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聊聊。半个月后我要去京都城,会在那边停留一个月,我有空就来看看你。”梁颂华心疼这个孩子,是她的医生亦是她的长辈,她最苦最难的岁月里,他几乎都与她共同“经历”着。
“我想起来。”叶清晨搂住周释的手臂不放,眼巴巴看着他,要他把自己拉起来。
周释无奈,只能慢慢扶着她坐好。
江澈给她摇高了床头,“伤口裂开的位置已经上了药,别碰水,今晚会有护士给你换药,你自己也悠着点,动作别那么大。”
周释发现,每个人跟她说话的方式都自然而然,没有生疏没有隔阂,大家都明知道她的情况不乐观,但还是营造了一种很轻松的氛围……是受她的影响吧,她总有一股魔力,不知不觉中就令人陶醉在她的世界里。
叶清晨看了眼方晴,她应该没有把她见了章北辞的事情说出来,不然他们一个个不可能这么气定神闲。
方晴接收到她的眼神,及时避开,周释问了好几遍她都不敢告诉他,就怕他控制不住去章家找章北辞算账,这样一来,叶清晨会受到刺激!可又多想让章北辞得到该有的惩罚和教训,周释出手最合适!
江澈站在床尾处,双手插进白大褂的衣兜里,“这次庆幸方晴提前在车上准备了吸氧机,还算及时缓解缺氧的状况!加上之前肺部感染,又呛入浓烟,你目前还是呼吸微弱,尽量别下床,严重的话,你体内的血液会降低含氧量,导致休克,你会更难受!”
梁颂华扶了扶镜框,目前他的身份不属于她的主治医生,还是禁不住又说了她:“一旦觉得胸闷,要及时吸氧,你再偷偷跑出去可不行啊,一年没见,你还是那么皮!”
“我这么幸运吗?两位大神同时会诊!”叶清晨半开着玩笑,其实她很久没有见到梁颂华了,今天一见,心情多少有些欣喜!刚才他们就在讨论她肺部的问题吧,不用两位医生的“提醒”,她也清晰地感知到了,就日常里她都做不到平缓有序地呼吸了……
周释在被子里面紧紧握住她的手,没有急着跟她说上话,但心潮起伏,浮躁难安。
梁颂华板着个脸,“你还好意思说!江澈每次都跟我抱怨,说要把你送回英国还给我,他不想收你这个不听医嘱的病人!”
叶清晨莞尔一笑,“好吧,梁伯伯,你赢了哦!”
她的笑,没有声音,却犹如一粒珍珠落入玉盘……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得心情大好,仿佛忘记了压抑在头顶的乌烟瘴气。
在英国的时候,梁颂华曾经说过,她的肺部会是最先垮掉的!叶清晨不赞同,还跟他打赌,她说会是心脏最先完蛋,因为她痛得最频繁最厉害的是心脏!
可还是在梁颂华的预料之中,她越来越严重、超过心脏衰竭速度的,真的是肺。
江澈觉得这个话题能牵扯到他的范围,“你们在赌什么?”
提起这个事,梁颂华当真是很佩服她稳定的心理素质,口吻上带了些骄傲:“这小姑娘,几年前就在跟我打赌,我说最先完蛋的是肺部,她非得说是心脏!你都不知道,她经常有事没事就干扰我的检查,总说她心跳快、心脏疼!”
江澈褪尽脸上的表情,他是见识过叶清晨被折磨到最痛苦的时候都没有丝毫厌世的笑颜,可怎么也想不到,她还能做到这份上……不藏着掖着、不悲天怜人,把自己的病情剖析在眼前,甚至分享出来当作赌局,以此娱乐!
周释心里何尝又好受到哪里去!艰难地吞下一口气,哽咽在喉管发疼,这么好的人,他该怎么做才能留得住?
如果不是为了周家的蓝烟石,她的右肺就不会被摘除,她今天就不至于承受呼吸困难的痛楚!
叶清晨撅着嘴想要翻脸,“梁伯伯,你不能在他们面前笑话我!”
梁颂华宠溺地摇头,她惯会在旁人低沉的情绪里蹦出欣慰来,“你啊,真是拿你没办法!”
江澈叮嘱几句后,便和梁颂华一同离开,方晴收拾好东西,也出了病房。
两人独处的空间里,周释再也忍不住了,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抱得很紧很紧,“清晨,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自从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后,他满世界地寻求救治良药,但凡有一点能用上的方法,他都在极力争取,可结果都事与愿违!就算老天真的那么狠心要收走她的生命,能不能让她再停留得久一点……
叶清晨仰起头,鼻尖碰在他的喉结处,极不愿看到他的情绪在她的病情里走不出来,“周释,你可以跟我说说蒋坤那边的情况吗?他身居高位,你这么明面上挑衅他,周家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周释依然搂住她不松一分,“你等我的好消息就是了,过程不重要,你别担心。起云山的开发权,最迟五月底,我答应你,一定给到卓望。”
希望他所做的一切都还能来得及。
叶清晨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会不高兴,可是周释,我这两天真的要回公司了,再不露面,叶辉山会借题发挥的。”
周释这才略微松手,捧着她的脸,低头与她平视,“他敢!他借一次我抽他一次!大不了我天天到你办公室驻点!”
叶清晨摇摇头,“卓望内部的事你不要插手,我能搞定。而且你的工作已经很忙了,你还要帮我查蒋坤、查姚琮、查叶辉山父子,你会很累的。”
周释在开口否定她的想法之际,突然又愣住了思绪,是啊,会很累……他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她之前不仅拼命还拼时间,恨不得一天分成两天用!
叶清晨似回忆似憧憬:“我爸爸常说,平静的大海培养不了优秀的水手。可是从小到大,他都舍不得让我经历大风大浪,我一直被父母和章家保护得很好,以至于现在……他们离开,我才发觉管理公司真的好吃力,太多难题都是我从来没有意识到的。其实也挺后悔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没有跟紧他们的步伐。”
周释亲吻在她的额头,“不,你做得很好了,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不说你是突然回到卓望,从未接触过公司的事务,而且没有父母的扶持,都能做得那么出色!你看看我,我15岁开始进入公司,爷爷和父亲带了五六年,我20岁接管慎独,虽然也是父母不在,但我还有爷爷时刻督促着,我那几年,甚至都没有你现在做得好!你是最优秀的,清晨。”
叶清晨眉眼带笑,酒窝浅浅,发觉他叫自己的名字格外好听,心坎里的某处土壤瞬间如沐春风细雨,经久之后繁花盛开……
周释再次搂紧她,单薄的身子贴在他怀里,和着微弱的呼吸,他心疼得要命!她没有父母了,就算方晴方闻泉他们再细心,始终代替不了父母的陪伴,她不仅要忍受父母离世的哀愁,还要独自承受身体的极致痛苦,她这些年,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周释有多后悔,他恨透了以前的自己,每一次对她刻薄的时候,她的生命都在凋零,一点点枯竭,而他,做了太多伤害她的事!
她那么好,好得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老天为什么不让他们早点遇见对方呢……
有时候,缘分就是这么奇妙,其实早在六年前那个夏天的夜里,冥冥之中已经安排了他们邂逅彼此,只是周释完全没有重视过这段记忆。
叶清晨那个时候正是一脚踏入悬崖峭壁的危机关头,那一场相遇,就是为了周释能够救她于万劫不复,可惜……
终究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