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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容止(三)

封後的旨意一出,大家都愣住了

須知建徽帝龍潛的妃嬪,如今尚且在位的,謹皇貴妃最得恩寵,慎夫人誕育三子一女,嫺淑妃深居簡出,已非可奪之意,可在封後之前,卻是將她們兩人以明明白白的懿旨恩赦,避出了鳳棲宮

都說這些年謹慎二位娘娘面和心苦,各自畫地爲主,你得恩寵,我就生孩子,你生不出兒子,留不住女兒,我偏胎胎兒子,漂漂亮亮的養女兒,這些年中她們的官司,恐怕已多到自己都記不起了,可明爭暗鬥到了今日,卻還是無緣後位,落得各自落敗的下場,此情此景,委實令人驚訝,又頗有些感慨

然則事有兩面,簡貴妃雖有八旗護軍統領的阿瑪,但能在謹慎二妃之下越衆而出,最終成了這中宮之主,亦可見她的心智能力俱是極佳,絕非泛泛之輩

只是,慎夫人錯失後位尚有尊榮,誠郡王在坊間前朝,才正是處在一個格外尷尬的地步:一個才德出衆,母族得力的庶長子,一個曾受封世子的曾經的繼承人,可如今,他失了曾鼎力相助的外祖,母親慎夫人也未有因他而添榮增進,又有尊貴而早慧的嫡弟十四阿哥,於今而言,面對那些曾經的支持者,他如今又該如何自處?

論知此事,連在南苑修養的慎夫人每每想起,都覺得輾轉難眠:那還是建徽十年二月二十八的事,那一日,嫺妃的九阿哥容胤,就那樣溺斃在了慈寧宮的荷花池裏,雖說的是九阿哥趁太後沒在,貪玩淘氣而起,又嚴懲了侍奉的宮人奴才,可失了兒子的嫺淑妃,卻再不復往昔——他有什麼錯?不正是因爲他是個阿哥麼?連一個孩子……都能如此,何況現下處境尷尬的誠郡王容止呢?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

可慎夫人還是年輕了,囿於深宮的她,從不知朝堂之上的風雲驚變,只在一夕

建徽十一年三月二十日,一封折子洋洋灑灑呈在了建徽帝案頭,上頭寫道:

天下皆知,文襄太傅新去還不足七七四十九天,要是在尋常人家,小功需戴孝五個月,可誠郡王乃太傅外孫子,雖說皇家之人,先君臣後父子,沒有皇家爲臣子戴孝的道理,但誠郡王也太不像樣了些!這些日子不但半點哀容都沒,在府中還一個個美妾輪換着點寢,誠郡王身爲皇家子孫,更應是天下人的楷模,古語有雲修身齊家,誠郡王連在外祖孝期都不能稍稍克制,還論其他事呢?任他開多少個義倉,救濟多少個難民,也不能這樣大張旗鼓的無視人倫孝娣啊!

更令人震驚的是,折子遞上後,此人竟還覺得自己所言在情在理,頗爲自得,當然了,世道清明,不久,這位大人便收到了來自軍機處的滅頂之災

清錦朝制,凡上呈奏折,需先由奏事處分發至內奏處及軍機處,凡朱批奏折,亦皆要謄至軍機處留副,此日軍機處系懷中堂當值,接到了這封奏折,不覺啞然失笑:誠郡王者,皇子龍孫也,漫說清錦開朝百年,即便放眼歷朝歷代,也斷無主爲臣孝制之例

因是御前發至軍機處,故按制謄抄副本,爾後由軍機處針對處置,故當值懷中堂接到情況,遂細查此官吏,能說出此等大白之言者,理當細做評論,此後細查,當日即呈萬歲處置方案:

關於某官員彈劾,誠郡王於太傅孝期期間行徑,微臣以爲,實屬荒唐,故微臣請旨,將此官員以構陷皇子之罪交由刑部議處,並徹查其中所涉不當之處,以正清聽

此後列舉七條原因,條條深挖,筆筆翔實,從內而外,從上而下的將其所言不正之處一一羅列,果真應了那句話——被扒的什麼都不剩了

而在奏折最後,懷中堂又附言道:這位大人連孝悌二字中的悌亦寫錯,文化至斯,懇請聖裁查察吏部,此官入仕考評是否有假,我朝官吏簡拔嚴苛,如此修爲還能位至此等,綱常危急,臣心惶恐

吏部,吏部,吏部的尚書,不正是文襄太傅的嫡子赫爾濟大人麼?而這一回,建徽帝的批復也來的極快:

乾坤治下,此等不堪之言,竟也敢入法眼,朕納懷卿之言,即命革去此人之職,交由刑部議罪。吏部爲六部之首,權天下之官吏,幹系重大,因太傅歿逝,赫爾濟氏一族皆丁憂去職,其中吏部尚書一職,朕意,順天府郭府尹,唯才是用,超擢此職,令其接旨之後,快馬赴京上任。望郭卿公正嚴明,整肅吏治,革除內患,爲朕分憂

太傅過世,赫爾濟一族丁憂去職,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借力打力,要把這一族從朝堂上連根拔起的模樣啊,而沒過幾天,誠郡王也被建徽帝以巡查黃河河道爲由,派往了外地

這樣的情景,像極了立後那時,可又分明不一樣,一個是爲防其亂,怕她倆鬧事,一個卻是爲護其德,父君愛重,怕這孩子……裹進這場局面裏

可有時候,你不進局也不由你,人人都在局中,誰又願意做被執的那一個子兒?何況世情時意,從來由不得你

建徽十二年五月二十,這兩日本是誠郡王和慎夫人的生辰,聖旨卻在此日宣達天下,加封諸嫡子嫡女,簡皇後嫡女敕爲固倫公主,十四阿哥敕封寶親王,連玉牒在謹皇貴妃名下的十二阿哥,也封爲了固山貝子

此時一出,風向立現,而大家也算明白了聖心何處:這位誠郡王再得上寵,恐也和大位寶座無緣了!

倘若容止平凡庸碌,那他自可以平安到老,可偏偏他風流瀟灑,才華橫溢,而若他和福晉平平淡淡,亦不會再後來亂像之中有所記掛,可偏偏事有偏偏,他和福晉夫妻恩愛,舉案齊眉——

建徽十四年正月初五,誠郡王府報喜宮中,嫡福晉赫爾濟氏誕下男嬰,是爲郡王府第三子,正月初八,慎夫人病逝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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