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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容止(四)

事情的起因,還要從建徽十三年說起

十三年末,謹皇貴妃病重,建徽帝一向寵眷的霄妃舉薦了一個民間大夫,可這大夫爲求病愈,竟下猛藥,險至皇貴妃不治,幸得歸寧的固倫平原長公主力挽狂瀾,舉薦了南疆大夫,又拿出天山雪蓮來,終究是將皇貴妃救回了

可天子一怒,禍延性命,大年初一,才見過命婦的簡皇後即命人查問那民間大夫,着手調查此事,至正月初二,簡皇後回奏養心殿,斥霄妃降旨慎刑司

無人知道霄妃在慎刑司都經歷了什麼,六宮妃嬪唯知道,初八這一日,霄妃暴斃,簡皇後在未央宮求見建徽帝,而後,建徽帝即降了聖旨,將兩位妃嬪罰入慎刑司刑訊,慎夫人因舊疾復發,送去南苑養病,當夜便病逝了

可宮中衆人,無人見得慎夫人車駕出宮,亦無人見得她的靈柩何時回宮,唯能知道的,亦只是次日建徽帝達於天下的恩旨:

慎夫人赫爾濟氏,病歿於南苑,朕感念其伴駕多年,盡心侍上,且爲皇家誕育子嗣有功,特恩追封爲皇貴妃,諡號溫懿,朕輟朝三日,賞溫懿皇貴妃受副後喪儀,葬後陵

短短六十餘字的追封,便就這樣結束這奇女子的一生,她生曾受榮寵,死亦有哀封,從太傅之女,到龍潛側妃,從位至副後,到退居冷宮,三子一女,葬於後陵,建徽十四年,她亦看盡,看盡如她,這其中啊,每一個字都是她真真切切走過的路,每一言,亦都是這一朝中無人可逾越的傳奇

旁人都是感慨溫懿皇貴妃的哀榮,可唯有誠郡王卻失去了自己的生母,郡王福晉因乃溫懿皇貴妃的是嫡親侄女,又在月子中,縱使傷心,卻不能前往未央宮哭臨,只得在府中難過,連奴才們亦不敢深勸,可府中無消息,宮中有乾坤,尚在悲痛之中的福晉還不知道,這隱忍多時的鳳棲宮中,已悄然升起了一個流言

今有雙星會照,邢克諸皇嗣

說這是欽天監批出之言,結合剛夭折的二十二公主玄玄,諸人無不篤信,可雙星會照是什麼?大家又在揣測之中,想起了國朝一個自太祖時傳下的箴言:

御出雙生,聖骨難存!

宮中並無近來誕下子嗣的妃嬪啊,既沒有雙生,哪來的雙星會照啊,可宮裏沒有,不代表宮外沒有啊,誠郡王福晉,不就剛生下了一個孩子麼?

一個孩子又怎麼稱雙星?

你別急,傳聞欽天監道,目下雙星之星,有一星已黯,只餘一星光明——

這鳳棲宮中,本就是無風也有三尺浪的地方,現下不知從何處聽得流言,更是見風就長,不多時已傳遍宮中,而就在此時,真興皇太後懿傳誠郡王福晉,帶着小皇孫進宮了

這一段乏善可陳,不過是尋常的客套來回,倒是後來又傳了誠郡王府新被貶的格格齊佳氏進宮問罪,可這一問,卻牽出了齊佳氏狀告主母,偷天換日之案

這個罪名可以說是極大,老歷如真興皇太後,亦不能輕易揭過,建徽帝得聞此息,也立時前往慈寧宮

後來的結果就是,誠郡王福晉被休歸家,郡王府三子患病夭折,側福晉代掌家事,齊佳氏因病而歿

你瞧,這理由真好,只一個病,一個歿,便能掩蓋住這樣一個潑天大案,掩蓋住無言去了的這些人和這些事,而生在宦府,嫁於皇家,這位赫爾濟女子早也應該知道,一言一行從來不是輕而易舉,一事一情,也從來不是孤立無援

三月末,聖旨達至刑部順天府,命之查抄赫爾濟府,並會同大理寺三司會審赫爾濟一族謀逆一案,一時朝野震動,卻無一人敢殿前求情

四月初,此案陳結,呈遞御前,以赫爾濟一族欺君罔上,謀反,結黨營私,不臣之心,戕害皇妃,蒙蔽聖聽,窺刺聖意,大不敬,不道,不義及謀大逆十條罪名定罪,建徽帝御筆欽判,赫爾濟氏九族上下皆受斬刑,五月初五午時三刻,菜市口顯戮

至此,揚揚煊赫了二十餘年的赫爾濟府終於沒落,母族覆滅,誠郡王也再無奪嫡的可能,可就當大家以爲寶親王穩坐中宮之位時,寶親王卻在西山行營裏,突然中毒身亡了

每年春夏,京中內外都有圍獵之事,今年到了五月,固倫平原長公主一心主張,恭請建徽帝駕幸西山,但真興皇太後並未曾去,長公主念及皇額娘膝下的寶親王,十公主和小郡主,於是自告奮勇領了他們去

可誰想到,去了不過三五日的時候,宮中的皇太後竟得了寶親王中毒的消息,而等她趕到的時候,寶親王已是救不得了

嫡子殤了無異於晴天霹靂,太後和建徽帝俱是哀痛過甚,可也只得命人調查,追封寶親王爲昭明皇太子,又着雍親王主持皇太子入殮喪儀,京師停止大小祭祀事及樂,停嫁娶六十日,皇太子葬皇陵,神主入太廟

再多的哀榮又有何用?再嚴謹的追查又有何用?權勢滔天如皇太後,亦只能查到寶親王是中毒而亡,西山行營周圍,生了很多野生的菌菇,幾個孩子貪玩撿了許多食用,於是各自中毒了

後來,寶親王沒了,連杜爾伯特的小郡主也沒了,可沒過多久,宮中隱隱有傳言,說小郡主和寶親王中毒有關,更有甚者,竟傳揚出皇太後賜死小郡主的言論來,而且此等言論,還竟傳到了杜爾伯特部

杜爾伯特部聽得此消息,又憐愛女,竟起兵反叛了清錦,致使蒙古草原戰火再起,生靈塗炭,後來,逆黨更是襲擊了護送固倫純愨大公主回扎魯特部的雍親王一行人,幸得科爾沁部全力救援,才令兩位皇嗣安然無恙

建徽帝聞之大怒,立遣軍隊平叛蒙古,當日,皇太後亦下旨,準了長宵同行,說不震撼是不可能的,一個女子,爲了當朝親王,爲了聖旨欽定的夫君,遠行萬裏,一路護送,此事一出,竟叫人對這位未行大婚之禮的雍親王嫡福晉,無端欽佩了起來,而京中朝臣,因着草原遇襲,對雍親王之名,也有了些須改觀

因着昭明皇太子的薨逝,朝臣們再次觀望起了誠郡王,建徽帝膝下雖有多位皇子,可要麼生母不尊貴,甚至因犯錯被廢,要麼歲數太小,完全看不出來日能否成才,思來想去,朝臣們皆覺得:唯一個誠郡王可堪才德了

而就在這種風聲漸漸喧囂的時候,建徽十四年,也到了臘月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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