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喪鼓驚雷，兵刃之聲漸息，從慈寧宮出來的雍親王端坐倦勤齋，擋他者皆血流成河，逆他者捆在院子裏跪着，漫長的夜總會過去，新的一日終將會開始，而有些人的結局，也早已注定

就像從前的九門八大王只得禁閉院門，誠郡王只能被護送回府，唯他雍王一人獨佔鳌頭，就像宮城防衛將由西山健銳營暫且接管，八旗護軍都統率人保全坤寧宮，九門提督嚴防京城，除這三家外，再無一兵一卒可調動，就像御前近身的所有奴才即爲保建徽帝而不敵逆賊，宮城之中再放不進任何一個旁人，就像，他們終究會一個個明白，天命歸於誰，天下亦歸於誰

到了晨光初起，即有太監各宮奔走，傳報建徽帝及真興皇太後相繼崩逝，宮中局勢現已穩固，宮闈無恐矣，此時，雍親王方再依禮行法，請中宮出面穩定大局

禁中有言，先帝駕崩之時，曾口傳聖諭，雍王有衍國之功，承祚之相，着即皇帝位，大臣觀望不語，雍親王辭而不受，次日搬離內廷，移居王府

不日，蒙古大軍已至京郊扎營，將軍僅攜一支親兵入京謁拜新君

臘月初九，大雪初霽，明澈的天空無不彰顯着風雪夜來，往日蒼翠的西山也掩上一層素白皎潔，四九城內，從宮牆綿延，到雪天相接，何處不是真絕色，哪裏又非水墨景，遠而望之，任是誰人不動容，而在新建成的雍親王府中，亦有這樣一個人，正在抬頜望着湛藍天空

她如今正是好年歲，青絲挽發髻，整整齊齊，身上這一身還是那日蔣氏冊封時穿的衣裳，她腰間系着的小荷包，還是草原帶回來那個，外面裹着昭君套

她是雍親王的庶福晉蔣氏，也是雍親王府目下，最尊貴的女子了

因着雍親王搬離鳳棲宮，改居雍親王府，遂有人忙碌收拾東西，安置家什，她的宮女喚聞琴，來請庶福晉的意思，問東西要怎麼擺放，蔣氏雖是庶福晉，但如今府裏有名位的只她一個，是以些須繁瑣的事，多要詢問她

庶福晉聞聲，和善地說着：你們看着安置就行，我住哪裏都行，橫豎都是新屋子，就是想着，讓雅書和我住近些，我倆也好有個伴，我們被選入侍倦勤齋的時候，雍王吩咐按侍妾比照，如今她雖然沒有名分，但依舊按侍妾的規制來，你們別給人安排錯地方就行

聞琴又問：“王爺的東西如何安置？”庶福晉笑說道：“自有方嬤嬤安置妥當，偌大王府，只要有方嬤嬤在，諸事皆妥當”

是啊，方嬤嬤不僅是雍親王的乳母，也是庶福晉蔣氏的親娘，有這一層關系，又如何不穩妥？

解佩遞了小手爐揣在蔣氏手裏，一陣風灌過，張起披風，到引得蔣氏打了個寒戰，因着雪後天寒，是以不過多久，庶福晉就隨人進了屋，隨便找了個靠窗地方坐下，望着院中雀鳥

聞琴一邊安置東西一邊問道：

“主兒不害怕嗎？”

蔣氏趴在窗邊未回頭，

“怕，但怕沒有用，我一個小女子，一無強父，二無良策，外頭的事情我不懂的，男人的事，我這小女子不好插嘴，咱們管好自己，莫添亂便是了”

蔣氏自從跟隨雍親王從草原歸來，便將一切看淡，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活一天就好好活着

真興皇太後就這樣走了，王爺的一塊心病落下了，庶福晉如是想着，喚聞琴道，

“我先前讓你收着的從草原帶回來的舊物在哪個箱子，都找出來”

聞琴搬了箱子來，由庶福晉一一查看，因見悉數皆在，遂放下心來吩咐道：

“都是王爺的念想，好生收着，往後能大大方方的陳列了”

窗外的屋檐下，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倘從這裏看西去，正好能看到太和殿重檐疊瓦，宮外的蔣氏按捺着心中隱隱浮現的憂慮，佯作尋常，而宮內的女子，卻各自彷徨在未知命運的惶惑不安，和失去依靠的傷懷中反復煎熬，譬如昔日聖眷最濃的皇貴妃——

華麗奢靡的昭陽宮裏，謹皇貴妃一身華服端坐其中，無悲無喜，無傷無痛，或許便是那句哀莫大於心死罷，謹皇貴妃枯坐了良久，依然是舉步臨案，桌上筆墨鋪陳，她縱是提筆懸腕，卻久久不落一字

因在她心中，只有一個吾皇啊，那便是建徽帝愛新覺羅贇翮，寵她護她愛她一生的贇翮，可時下境況，卻是萬般皆是身不由己

謹皇貴妃生育了多位公主，可遺下的只有小六這麼一個孩子，沒有哪位母親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遠嫁和親，皇貴妃亦是想給她最後的周全，是以，謹皇貴妃不得已屈辱含淚，簪花小楷躍然紙上

“西林覺羅氏叩請吾皇萬歲金安！而今大行皇帝西行，新皇當立，謹皇貴妃西林覺羅氏自請追隨先帝殉葬而往，時下唯一心願未了，懇請皇上能善待先帝御出六公主阿朵，將來能爲之指門好姻緣，僅此而已，西林覺羅氏感懷在心，願吾皇萬歲長安！”

爲母則強，如今爲了孩子，謹皇貴妃竟祈求雍王看在她識時務的份上，看在她第一個俯拜新皇的份上，遂了這位副後皇貴妃爲人母的唯一心願

現說雍王是否爲正統，是否名正言順，又是否救駕有功，而今俱不可細究，但先帝口諭既在，蒙古大軍既在，各路兵馬俱在，便已是事成定局，天命所授，非是一介婦孺可扭轉乾坤

信寫好後，謹皇貴妃仔細收裝好，命人將信函送往雍王手中，她幻視昭陽宮裏一景一物，回憶此間那些恩愛的刻骨的歡愉的時光，最終，皇貴妃的目光移至養心殿方向，她從不曾想到，她與他，竟連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

謹皇貴妃暗下心意，從早年間便心中有定，若能與他同白首，將來他大限將至時，自己也絕不獨活

此時，謹皇貴妃綻開人間最後一抹笑，細語喃喃道，

“贇翮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