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聞阿哥所被屠滅,龍鳳雙生的男孩容麟慘死阿哥所那日,延禧宮的熙貴嬪就一口氣沒上來,險些昏死了過去,幸得養育在身邊的公主掌珠一直抱着她,口中呼喊着額娘,才叫這個憂傷驚懼過去的熙貴嬪,憑着一口氣緩了過來……
數日後,衆大臣求見雍王府,坤寧宮鳳諭擁新帝,包括熙貴嬪的阿瑪,吏部尚書郭絡羅大人在內的一衆臣子親王,於雍親王府恭迎新帝入宮,再之後,新帝頒了聖旨,先帝唯剩幾位公主,由生母撫育,皆入住昭陽宮
接旨後,自西苑皇後及三位夫人,便叫人拾掇行李,當日便搬入昭陽宮,皇後自居於昭陽宮主殿長禧殿,淑夫人居奔雷室,端夫人居擁綠園,熙夫人則居於一甌春,至於失去生母的六公主與曾養育在慈寧宮的十公主,則由熙夫人向西苑皇後進言,因皇貴妃已追封皇後,那六公主便也算嫡公主,應由皇後撫育,而十公主婆娑,便也由熙夫人一並養於膝下
是日彷徨,昭陽宮的一切仿若夢境,嶄新的宮苑布置陳設貴重,可身居這裏的幾位先帝遺屬這一輩子,卻仿佛就這樣一眼望到了頭
該感嘆麼?
或許他們更該慶幸,自己尚且還活着,作爲先帝遺妃的身份活在鳳棲宮裏,而那些無所出的妃嬪,她們呢?
她們能等到的,只有那一紙殉葬的恩旨
鹹福宮的主殿裏,如嬪高坐在同道堂主殿主位之上,她並沒有抱有任何期待,因爲她已經可以料到自己的結局,如嬪本想相邀一兩位姐妹同赴黃泉,卻又在趨近於離去的時候,打消了這個念頭,她就這樣一直呆坐着,回望這一輩子,竟不知道自己到底都做了什麼
鹹福宮的離去悄無聲息,而永福宮中,卻是千芳同寂,萬豔皆悲,芙貴嬪身着嚴妝華服,既不哭,也不鬧的從容赴死,香魂一縷去時,料想此生,我弒百花饜風月,而今紅妝饜我,應如是
而在啓祥宮的主位,韞嬪烏拉那拉氏即到了臨去時,心念仍舊有三:一是長兄隨軍,駐蒙近京,是否跟隨明主、安然無恙;二是淑妃、清娘暫住昭陽,往後又待如何;三是黃泉一路,可還能與君同行?
可如今悽悽惶惶,心有三念三不知,終究是囫圇到頭,了卻一生
各宮皆有殊顏色,翊坤宮的道德堂裏,寂寂無聲的瀲婕妤一杯鴆酒,含恨而終,殊心庵一池冬殘前,長跪廟堂的瑞嬪佛前身涼,永安宮的塔塔爾婕妤,望着枯槁合歡樹,終於持簪自盡,雖是各有其狀,卻已俱是坦然赴死,唯有漣漪宮裏,卻是不一樣的景象
漣漪宮的郭爾羅特昭儀見人前來,端坐在漣漪宮正殿寶座,當下撕了白綾,豁然道,
“區區幾個奴才就想逼本宮就範?那不能夠!”
她不服,憑什麼端妃無所出都能敕封夫人,追隨西苑皇後,憑什麼本宮不可?!憑什麼本宮要奉旨殉葬!
昭儀出身蒙旗,蒙古女人雖不比男子勇猛,但也是能擋一陣的,因而後來又有幾個奴才要強行勒死昭儀交差,竟都沒有成功,一時,漣漪宮主殿裏,人仰馬翻,一片混亂
可這位昭儀啊,她分明沒想明白,那幾位被賜昭陽宮的遺妃夫人,真就是她們有所出的緣故麼?
西苑皇後的阿瑪是八旗護軍統領,掌握八旗兵馬,熙夫人的阿瑪是在赫爾濟一族解職後,掌管了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她弟弟從前更是雍親王的伴讀,端夫人的哥哥是破格擢升盛京的副都統,若是建徽帝沒有駕崩,那這位大人,年餘便能高升成盛京將軍,淑夫人的阿瑪雖早早致世,可她哥哥乃是建徽元年的狀元郎,家在海寧頗有威望,清流之家,名門之後
你們瞧,既有掌握着官吏拔擢的命脈,又有京畿地區的兵權,既有威望頗高的武將,又有久負盛名的文官
是以,就算大家都知道,端夫人當年曾因七出無子,被廢入紅螺寺,可還是默認了養在膝下的和碩永安公主是她的孩子;而就算大家都知道熙夫人的一雙雙生子,其實是她庶妹淳貴妃拼了命生下來的,可也還是默認了,熙夫人才是她們玉牒上的額娘
可郭爾羅特昭儀啊,她有什麼?憑她微薄的,已被解職的協理後宮之權麼?還是憑着她那位因着貪瀆被罷官的阿瑪?
斷無這個可能!
剛跟着新入主的雍正帝遷宮而來的方嬤嬤,甫踏入宮門就聽小奴急切來稟,說漣漪宮的昭儀拒不受死,她一聽就皺了眉頭,不覺暗道:怎麼着這是要抗旨?給臉不要臉,隨即方嬤嬤暗啐了一聲,命令下去,
“多派幾個精奇嬤嬤去,嚴防她踏出漣漪宮正殿的大門。皇權容不得她侵犯,既是自己不要體面了,那就拿弓弦勒,勒掉半個腦袋算完。”
鳳棲宮裏如今剩下的奴才們,手下都有輕重,斷是不會讓她身首異處,只是死相怕就不那麼好看了——
主殿裏的一場風波,側殿因着心如死灰,是以充耳不聞,唯那個失了孩子的孟貴人,正喃喃自語着什麼,
“孩子,前兒哥哥們去陪你了,路上是不是不孤單了呀?”
孟貴人捻着爲孩子做的衣服,她還沒來得及穿,就埋身黃土裏
這次,不爭氣的孟貴人還是落了淚,不是哭訴太後乃至皇帝仙逝,只是哭的是自己孩子這般命慘,不過細轉思來,生下來也是死路一條,這宮變一處,誰又有能力保護她呢,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是額娘不好,是額娘不好,不該讓你來這人世間,又這般就離了……”
哭的久了,也哭累了累了,孟貴人求人再等些時間,然後喫力的爬起牀榻,由進來的宮人攙着去了鏡前,她看着鏡裏的自己,這臉色憔悴的哪裏像才過了十七的生辰的女子
拿起來許久未曾用過的胭脂水粉,孟貴人把自己打扮的光鮮亮麗,挽起了未出閣時的發髻,姑娘時候的衣裳,朝服放在地上,規矩的擺着,悽慘地一笑
“我這一輩子,短暫又倉促,我自問沒有害過人半分,可是老天爺就是這般待我,許是我上輩子做了什麼孽,這輩子來還賬了”
說話間,她將白綢緞系在梁上,顫巍巍的走上去,抵到脖下,
“自入宮來,我沒有絲毫越矩之處,但樁樁件件的事,都是我在受委屈”
“今兒,就讓我越矩一回吧。”
像是解放般的闔上雙眸,只可惜,這個才入宮年餘的貴人,淚水還掛在眼裏
“孩子,額娘來陪你了,別怕啊……”
她笑意染面,墜落無聲,這一世,到底是錯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