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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殉葬(上)

在听闻阿哥所被屠灭,龙凤双生的男孩容麟惨死阿哥所那日,延禧宫的熙贵嫔就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昏死了过去,幸得养育在身边的公主掌珠一直抱着她,口中呼喊着额娘,才叫这个忧伤惊惧过去的熙贵嫔,凭着一口气缓了过来……

数日后,众大臣求见雍王府,坤宁宫凤谕拥新帝,包括熙贵嫔的阿玛,吏部尚书郭络罗大人在内的一众臣子亲王,于雍亲王府恭迎新帝入宫,再之后,新帝颁了圣旨,先帝唯剩几位公主,由生母抚育,皆入住昭阳宫

接旨后,自西苑皇后及三位夫人,便叫人拾掇行李,当日便搬入昭阳宫,皇后自居于昭阳宫主殿长禧殿,淑夫人居奔雷室,端夫人居拥绿园,熙夫人则居于一瓯春,至于失去生母的六公主与曾养育在慈宁宫的十公主,则由熙夫人向西苑皇后进言,因皇贵妃已追封皇后,那六公主便也算嫡公主,应由皇后抚育,而十公主婆娑,便也由熙夫人一并养于膝下

是日彷徨,昭阳宫的一切仿若梦境,崭新的宫苑布置陈设贵重,可身居这里的几位先帝遗属这一辈子,却仿佛就这样一眼望到了头

该感叹么?

或许他们更该庆幸,自己尚且还活着,作为先帝遗妃的身份活在凤栖宫里,而那些无所出的妃嫔,她们呢?

她们能等到的,只有那一纸殉葬的恩旨

咸福宫的主殿里,如嫔高坐在同道堂主殿主位之上,她并没有抱有任何期待,因为她已经可以料到自己的结局,如嫔本想相邀一两位姐妹同赴黄泉,却又在趋近于离去的时候,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就这样一直呆坐着,回望这一辈子,竟不知道自己到底都做了什么

咸福宫的离去悄无声息,而永福宫中,却是千芳同寂,万艳皆悲,芙贵嫔身着严妆华服,既不哭,也不闹的从容赴死,香魂一缕去时,料想此生,我弑百花餍风月,而今红妆餍我,应如是

而在启祥宫的主位,韫嫔乌拉那拉氏即到了临去时,心念仍旧有三:一是长兄随军,驻蒙近京,是否跟随明主、安然无恙;二是淑妃、清娘暂住昭阳,往后又待如何;三是黄泉一路,可还能与君同行?

可如今凄凄惶惶,心有三念三不知,终究是囫囵到头,了却一生

各宫皆有殊颜色,翊坤宫的道德堂里,寂寂无声的潋婕妤一杯鸩酒,含恨而终,殊心庵一池冬残前,长跪庙堂的瑞嫔佛前身凉,永安宫的塔塔尔婕妤,望着枯槁合欢树,终于持簪自尽,虽是各有其状,却已俱是坦然赴死,唯有涟漪宫里,却是不一样的景象

涟漪宫的郭尔罗特昭仪见人前来,端坐在涟漪宫正殿宝座,当下撕了白绫,豁然道,

“区区几个奴才就想逼本宫就范?那不能够!”

她不服,凭什么端妃无所出都能敕封夫人,追随西苑皇后,凭什么本宫不可?!凭什么本宫要奉旨殉葬!

昭仪出身蒙旗,蒙古女人虽不比男子勇猛,但也是能挡一阵的,因而后来又有几个奴才要强行勒死昭仪交差,竟都没有成功,一时,涟漪宫主殿里,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可这位昭仪啊,她分明没想明白,那几位被赐昭阳宫的遗妃夫人,真就是她们有所出的缘故么?

西苑皇后的阿玛是八旗护军统领,掌握八旗兵马,熙夫人的阿玛是在赫尔济一族解职后,掌管了六部之首的吏部尚书,她弟弟从前更是雍亲王的伴读,端夫人的哥哥是破格擢升盛京的副都统,若是建徽帝没有驾崩,那这位大人,年余便能高升成盛京将军,淑夫人的阿玛虽早早致世,可她哥哥乃是建徽元年的状元郎,家在海宁颇有威望,清流之家,名门之后

你们瞧,既有掌握着官吏拔擢的命脉,又有京畿地区的兵权,既有威望颇高的武将,又有久负盛名的文官

是以,就算大家都知道,端夫人当年曾因七出无子,被废入红螺寺,可还是默认了养在膝下的和硕永安公主是她的孩子;而就算大家都知道熙夫人的一双双生子,其实是她庶妹淳贵妃拼了命生下来的,可也还是默认了,熙夫人才是她们玉牒上的额娘

可郭尔罗特昭仪啊,她有什么?凭她微薄的,已被解职的协理后宫之权么?还是凭着她那位因着贪渎被罢官的阿玛?

断无这个可能!

刚跟着新入主的雍正帝迁宫而来的方嬷嬷,甫踏入宫门就听小奴急切来禀,说涟漪宫的昭仪拒不受死,她一听就皱了眉头,不觉暗道:怎么着这是要抗旨?给脸不要脸,随即方嬷嬷暗啐了一声,命令下去,

“多派几个精奇嬷嬷去,严防她踏出涟漪宫正殿的大门。皇权容不得她侵犯,既是自己不要体面了,那就拿弓弦勒,勒掉半个脑袋算完。”

凤栖宫里如今剩下的奴才们,手下都有轻重,断是不会让她身首异处,只是死相怕就不那么好看了——

主殿里的一场风波,侧殿因着心如死灰,是以充耳不闻,唯那个失了孩子的孟贵人,正喃喃自语着什么,

“孩子,前儿哥哥们去陪你了,路上是不是不孤单了呀?”

孟贵人捻着为孩子做的衣服,她还没来得及穿,就埋身黄土里

这次,不争气的孟贵人还是落了泪,不是哭诉太后乃至皇帝仙逝,只是哭的是自己孩子这般命惨,不过细转思来,生下来也是死路一条,这宫变一处,谁又有能力保护她呢,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是额娘不好,是额娘不好,不该让你来这人世间,又这般就离了……”

哭的久了,也哭累了累了,孟贵人求人再等些时间,然后吃力的爬起床榻,由进来的宫人搀着去了镜前,她看着镜里的自己,这脸色憔悴的哪里像才过了十七的生辰的女子

拿起来许久未曾用过的胭脂水粉,孟贵人把自己打扮的光鲜亮丽,挽起了未出阁时的发髻,姑娘时候的衣裳,朝服放在地上,规矩的摆着,凄惨地一笑

“我这一辈子,短暂又仓促,我自问没有害过人半分,可是老天爷就是这般待我,许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这辈子来还账了”

说话间,她将白绸缎系在梁上,颤巍巍的走上去,抵到脖下,

“自入宫来,我没有丝毫越矩之处,但桩桩件件的事,都是我在受委屈”

“今儿,就让我越矩一回吧。”

像是解放般的阖上双眸,只可惜,这个才入宫年余的贵人,泪水还挂在眼里

“孩子,额娘来陪你了,别怕啊……”

她笑意染面,坠落无声,这一世,到底是错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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