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的三月有三件大事,一件是皇帝廣發聖旨,四海選美,一件是月末納採,還有一件,就是科舉春闈了
雍正帝剛登基,自然要廣開門路,招攬賢才,是以對這次的春闈格外看重,不僅欽點了內閣大學士懷中堂爲主考,更是立下了不漏天下一英才的豪言壯語,仕子們見此,更是愈發用功,只盼着能爲皇上江山效力,身雖在考場,心卻是已懷社稷——
某一日夜深,考場裏的一位妥善放置好考題和答題紙,用方才寫字的木板一搭,權做簡易牀榻
他借着點點微光,雖是疲倦乏累,可依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時而思考破題之策,時而思量答題可無錯漏,如此反復,終是在四更天時,才囫圇睡下
考場衆人皆如此,到三日的會試結束,出考場後的人仿佛削掉了半條命,蘇御眼看着其他考生,比自己還憔悴些,倒也平衡多了
考場外熱熱鬧鬧,家人們翹首以盼,等着迎接,收回目光,蘇御由小廝攙扶着上了馬車,剛掀開簾子,便對上了裏頭坐着的人,只見她面色有所緩和,蘇御面上,也含了一分驚喜,輕喚了一聲
“母親”
說罷,蘇御俯身坐進去,關上車簾,與外界隔絕,待馬車緩緩起步,平穩地行在回府路上,才擔憂道,
“您身子不好,不是說了在府裏等着麼”
端莊的女子倚靠在身後的軟枕上,面容有些蒼白,笑容中帶了病色,見她伸手過來,蘇御順勢搭上,聽她說話,
“今日不同,旁人都有家人陪着,你怎可沒有”
她半分不提考的如何,尚還有心思與蘇御玩笑,於是蘇御不由微勾脣角,難得露了笑容,與平日的模樣全然不同,
“兒子什麼性子,您最清楚不過了,哪會計較這些,本就是走個過場,您在外頭等了多久了?”
只見她那女子微微搖了搖頭,凝眸含笑,語氣溫柔,
“不就是在車裏坐着,沒風沒雨的,礙着什麼事兒了,這不是馬上回府了麼,你阿瑪可都沒把我當瓷娃娃,你這小心成什麼樣子了”
罷了,來都來了,再說也無用,蘇御暗想,總歸上車那瞬間,心中湧上來的暖意,是最明顯的感受,只是蘇御自知性子冷淡,不會太表於臉上,此時,倒被女子調笑的有些尷尬,調整了下坐姿,轉了話題
“皇上本想直接賞兒子個官做,可我當時想了一整夜,還是與皇上說,想通過科舉做官,兒子本來就有這本事,皇上剛登基,許多事本就辛苦,沒必要再讓朝堂上那些老頑固給他添堵”
說到這,蘇御皺了皺眉,輕咳一聲,
“但也沒想到,這考間是真的不舒坦,三日下來,難受得緊,果然是跟着皇上過慣了好日子,喫不得苦了”
蘇御一向寡言少語,也唯獨願意與面前這個溫和的女人多說些話,而她身子一直不好,長年調養,衆人私下都說,蘇御性子沒有半分隨了母親,也不像父親,生的冷漠的很,唯獨母親自己知道,自己兒子到底能有多少的耐心,也從不在意外人碎嘴,
母親知道蘇御有意多說話與她聽,於是微笑着聽着,不管他說什麼,母親都認真仔細的聽着,
“聖上英明,自然懂你。我的兒子定是個棟梁之才,額娘不曾擔心過,怕是再過一個月,我就有個狀元郎做兒子了”
她的眼角彎彎,眸中只有自己的孩子,而蘇御也看着她,隨着她輕笑,
“那母親等着吧,到時兒身騎大馬,胸前戴紅花,您聽着鞭炮聲,在門口迎我,讓您風光一回”
話語間,馬車緩緩回府,蘇御將母親攙扶回屋休息,才回自己屋中,洗漱沐浴幹淨,倒頭睡個痛快。待休息罷,還得去宮中稟報情況,接下去,只等下月放榜日
放榜日在四月十五,陽春四月杏花綻,恰是杏榜提名時,衆學子辛苦多年,只爲這一日,而蘇御三日考場解脫,便又回了刑部學習,只待放榜,成爲那三百貢生之一,至於是否會元,也不重要,進殿試已是十拿九穩
當日散衙,蘇御撤了車馬,行於回府路上,街兩旁店鋪琳琅滿目,蘇御卻目不斜視繞過熱鬧的街市,拐進巷子裏
巷子角一間打鐵鋪,裏頭夥計正敲敲打打着燒的紅彤彤的鐵塊,蘇御見來了人,喊出了老板,不多時老板掀簾從裏間出來,布滿皺紋的臉上掬起笑容
“蘇大人,您上次要的做好了,正等您來取呢”
蘇御頷首,跨步進去:
“不急,先看看,是按我給你的圖紙做的吧”
“那肯定啊!”
老板忙不迭點頭,從櫃子裏取出一個匣子雙手遞上
“一點不喊含糊,您看看”
蘇御伸手接過,裏頭擺着一把虎頭匕首,刀鞘處是繁復的紋路,刀柄頂部延伸出一只精致的虎頭,紅寶石鑲嵌出兩個眼珠,栩栩如生,拔出匕首對向陽光,鋒利的刀刃上反出一片銀光,定能輕松喫進人的骨頭裏去,如此一擺弄,蘇御便收進腰間,將裝着銀兩的荷包直接扔到他懷中
“不必找了”
說罷轉身,蘇御便毫不留戀地在身後的感謝聲中離開,因着今日預備着進宮,刀劍皆不可攜帶,是以蘇御將手中物什也收入車裏,並不貼身保管,這一路上,時辰尚早,蘇御乘坐的馬車慢慢悠悠的向前行
而在京城大街上,一位富商的女兒乘坐的那車正在路邊停候,她看着迎面一輛華麗的馬車路過,心想不知道是不是誰家的貴公子,如此正思,車窗的簾子被風吹動,露出了裏頭一個俊俏的臉,這位姑娘竟情不禁犯起花癡
當然,這一切車裏的蘇御並不知曉,他如今一心只想着進宮面聖,他本就是雍正帝龍潛時候的伴讀,如今一朝龍在天,他這位鞍前馬後,如今自然是水漲船高,朝中想巴結他的人不少,而想扳倒他以借此打擊雍正帝這位少年天子的更不少,所以如今,蘇御行事是愈發仔細,生恐被人抓住小辮子,反落下什麼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