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雲宮的官司目下是告一段落了,但宮中的官司,可段不會因着這一段“插曲”而有所減停,莫說是天一日復一日的熱起來,便是身在宮掖,單爲着天子一賜,加官進祿,天子一怒,流血漂櫓,所思所忖天子之言行,便是她們今日及往後的窮極之事,甚至是需雲宮中,先帝的遺孀們亦要如此
前日聖駕到需雲宮,嚇得需雲宮側殿居住的熙夫人叫人盯緊了門口,生怕被傳去說話,後來聽說是因爲六公主私自出宮一事,皇上特來問罪,卻在最後,允了六公主與狀元郎的親事,又冊封她與皇後幼女爲固倫公主,此等轉折,實令熙夫人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這皇上往日言行,實在叫人捉摸不透,
熙夫人暗想,以前先帝也是喜怒不形於色,可最後到底還是能摸出一套門路來,如今這個小皇帝,讓人實在好奇,他到底喜歡什麼,厭惡什麼?
天子的喜好厭惡,莫說需雲宮中人,便是後宮妃嬪日日俯仰聖恩,亦是斷不敢忘,老實的譬如楚嬪,她雖受了今日這一番驚嚇,但她心知,此事既不是從她這兒起的,自然天子之怒不會降至其身,而今日替皇帝震懾需雲宮,更是她所擅的一件大大的好事,往後縱無封賞,但單看傳召,她便曉得自個兒再皇上心中的分量,是高過純嬪的,故從需雲回來後,楚嬪便一直坐在窗旁看着外頭,時不時低低的笑出聲
後來某一日侍寢時,楚嬪的眼裏也是止不住的笑意,更像是對上位者的崇敬,她緊緊的抱着像是在確認着什麼,心裏的猛獸似乎被喚醒,卻還沒衝破牢籠
自然,侍寢並非是在需雲宮的當夜,當天夜裏,乃是音貴人夢霞得了傳召,自她辦了選美之後,小歇了幾日便仍舊辦差,並無半分驕矜之色,而今日既得侍寢,帝妃歡愉,亦是難得的好時光,待一時事畢,音貴人側倚在他懷中,輕蹭那頸下的分明鎖骨。待到軟掌覆上寬實胸膛,與之四目相對,莞爾露了笑來
“先前爺讓妾做選美的令官,如今事畢,妾也能向爺交差啦,聽說,御園那頭的太液池湖光瀲灩,只可惜妾品階不足,不能隨意入園一睹芳華,故而想向爺求個賞,去御園瞧一瞧光景,不知爺允不允?”
雍正帝美人在懷,如今無心思正事,又念着音貴人選美之事辛勞,遂興之所及,次日命人頒了道聖諭,
“音貴人差事辦的好,特準其可自由出入御園遊玩,另賞一對金步搖,並將意遲雲在賜予其用以日常往來疲乏時小憩”
音貴人聽罷,便是千恩萬謝的歡喜,祖宗有制,御園乃是宮中主位方能前去,如今萬歲有恩,往後她夢霞也可比照嬪娘娘的待遇,隨意出入御園,是以親向萬歲謝恩,
“妾謝皇上賞賜——”
既得了賞,音貴人那頭自然更是熱絡,二人紅綃帳中訴雲雨,重不知春花秋月,幾時消散,至次日起,御園那頭,宮人們因聞聖諭,就開始收拾意遲雲在,以便隨時可以供音貴人在此處歇腳
一道聖諭稀松平常,可傳至後宮之中,卻入投石入水,一石激起千層浪,引得幾位娘娘們遐想非常,又好似開了一道新口子,於是紛紛在侍寢時,多了些話
這天夜裏,乃是舒貴嬪迎聖駕,因侍天子,主殿青雀徽音的冰便多用了些,使室內不至於太涼,卻也不炎熱,如在春日裏,皇上前往城郊避暑之事,自然是後宮都知曉的,兒其實對於側殿,舒貴嬪也並未過多要求,但瞧着守禮之下,便未有過多約束,是否回膺天慶就寢並不重要,每日早晨的問安,以及晚上回稟歇在乾清宮值房裏還是回來,這便是足夠了,可是前兒個舒貴嬪自聽聞,那音貴人在御園被賜了往來歇腳處時,舒貴嬪的心頭,便好似泛起了些須的漣漪
其實她的心裏其實並不羨慕,只是想起,御園仿江南夏日涼爽,前幾日去了一趟,只是來往乘軟轎的路途還是熱的慌,便在此時承恩後,依在人懷裏,軟音還雜着一點喘息,既說了前幾日往御園,發現御園裏幾處景致特別,而且御園臨水,比宮裏也涼快許多,可是往來路上卻炎熱非常,近些日子學規矩,也聽嬤嬤說,御園有些居所,是供以夏日避暑所用,並試探詢問聖意是否要去避暑,自然,舒貴嬪也曉得君恩雷霆之理,故詢着聖意也袒露小心思,是宮裏越發熱了,不僅是自己怕熱,亦是心懷惦記着皇上龍體,小女子此刻眉眼裏有一點期待,更往人懷裏蹭了蹭
舒貴嬪便是求恩,亦是如江南的女子一般柔婉嬌媚,而常居京中的慶妃來求,卻帶了些京中女子的嬌俏小性兒
某日慶妃侍寢,照舊的被翻紅浪,藕臂撥龍袍,層層紗簾帷幕下,慶妃眉梢不掩春情,語調慵懶,骨子裏還有未褪的激情,綿綿道,
“前兒梨花伴月的花都謝了,眼下是綠樹成蔭,郎環已經備下了茶點,一直等着萬歲爺來乘蔭煮茶呢!”
此時慶妃如小女兒家把玩青絲,蔻丹劃過精壯的胸膛,卻顯然看得出有幾分少年人的稚氣未脫,仰頭看雍正帝,指尖輕輕點過他下顎,
“說來捧鈺之前畫了一幅畫,是有日郎環在院中等爺來——結果在搖椅上睡着了,落了一身梨白,明日爺替環兒瞧一瞧,若是您都覺得她畫得好,便……賞她再替爺畫一副好不好?”
女兒家說罷,便翻身窩進他懷中,老老實實躺在他臂彎,小心比劃兩人手掌的大小,狀似漫不經心一把,可又蓋不住其中的小心翼翼,
“下月……下月二十二萬歲爺有空麼?”
究竟是頭一回做這事兒,說不緊張是難免的,可慶妃想着當日得了消息時聽聞音貴人的頭一日侍寢,其中自是不難揣摩出緣由結果,故而這一言,亦是勾出了慶妃的心思,此刻她慢慢吸一口氣,又很緊張、很慎重地十指交扣上雍正帝的手,目不轉睛地同他四目相視,眼波如水,深且沉,只藏着自個兒一腔無盡愛火,
“下月二十二,是環兒生辰,環兒想和您一起過,萬歲爺一定會應下環兒這個小小的願望的……對吧?”
宮城之內,妃嬪正爲着聖眷隆恩各顯其能,百花齊放,惹的雍正帝幾日流連,頻頻點寢,爲的便是想瞧一瞧她們有何招數,少年天子龍行虎步,縱是流連花叢,亦是沾衣不帶,反倒是神態愈顯,白日朝見諸臣,旨意諸下亦是氣態非常,甚而至於今朝的一樁要緊事,亦是龍威虎震——皇城之下,此刻已是嚴整而待,文武官員殿前整裝,只待欽命一下,便代天子既出鳳棲宮,再入皇後府邸,以行大徵之禮
納採之後,即是納徵,皇家稱之爲大徵,清錦朝前,多以谷物和圭璋爲聘,以少爲貴,爾我朝是皆不同,以欽天監卜算,至雍正元年五月二十八日,行大徵之禮
是日午時,仍在太和殿前廣場,各有七十四座龍亭,及五十八座採亭,前七十四座龍亭爲準皇後之禮,此後五十八座採亭,爲賜準皇後母家之禮
當下官員分列,由欽天監報吉時,引舒相與赫尚書正副使就位,典儀伊始,仍由大學士懷中堂將金節交與正使之手,正使受節,龍亭在前,採亭在後,御杖前導,引龍亭採亭前往皇後府邸,有道是金節再入皇後府,龍亭大徵中宮來,是日以文馬,有駕如紅雲,一路仍是煊赫不言,待至皇後府邸,府中正廳面南設節案,左、右各設案,正、副納採使持節到來,仍由祖父領族中子弟在門外右道着朝服跪迎,爾後隨兩位使臣入內,將金節陳於節案上,各龍亭、採亭止於門外,祖父北面跪,由正使傳制,行大徵,祖父祗跪,行三跪九叩大禮
龍亭之中,備準皇後之禮爲黃金二百兩、白銀萬兩、金茶筒一、銀茶筒二、銀盆二、緞千匹、文馬二十匹、閒馬四十匹、馱甲二十副,採亭之中,是賜母家黃金百兩、金茶筒一具、銀五千兩、銀茶筒一具、銀盆一具、緞五百匹、布千匹、馬六匹鞍轡具、甲胄一副、弓一張、矢一菔、朝服各二襲、衣各二稱皆冬一夏一、貂裘各一領、上等玲瓏帶一束;賜兄弟緞四十匹、布百匹、馬二匹鞍轡二副;並賜從人銀四百兩
此後,祖父率子弟北面跪,行三跪九叩大禮,謝此賞賜之物,爾後正使持節,偕同副使出府,仍是御仗前導,正副使節出府邸復命,祖父仍跪送於府邸大門外右道
此時按制,採亭賞賜母家,而龍亭之中,由內務府官將金兩、銀兩、金銀茶筒、銀盆撤出,仍用龍亭舁請交進;緞匹交總管太監接收,仍舊暫存皇後府邸,待進妝奩時分裝箱內,至於馬匹鞍轡馱甲等,則交該衙門領回
至此,大徵之禮成,帝後大婚前敬慎之禮完成,只待六月底妝奩進宮,次日方行冊封奉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