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嬪是蒙古人,長於草原,自幼弓馬嫺熟,如她射中小六手中果子,朕便對擅自出宮一事既往不咎,若不中…皇嫂教管不利,也需一同領罰”
此言一出,闔殿驟冷,雍正帝的話字字如冷厲寒冰,直誅的殿中幾人無法直身以怠,尤其是西苑皇後,她聽聞此言,姣好的面容倏地變了神色,幼承庭訓使她鮮少在外人面前失禮分毫,而位正中宮數載,御下威嚴更使得她端然自生嚴,可內教外儀至今,也難敵箭矢懸系,她如今已顧不上其他什麼,唯在聽聞此言,便立時失態地站起來,妝淡簡素的面色一下就白了,
“皇上——”
因膝下有兩個幼女,西苑皇後所居的長禧殿殿中溫暖無香,想起二女的臉,西苑皇後的後話幾乎是咬着牙吞了,直盯着面前這張稚氣未脫卻英武端肅,亦是有着幾分與他相似的臉,西苑皇後最終泄了口氣,稍擋住了宮人遞蘋果的路,自個兒軟下語氣,旋即求情道,
“皇上,本宮這個皇額娘做的不是,千錯萬錯,都是本宮在先,本宮替她領了這罰。您是她親皇叔——小六身爲皇女,年紀還輕,尚待字閨中,若是因此過錯而毀了容,於皇家也是醜聞一件,本宮這個做嫡母的又有何顏面覥居此位?”
說罷,西苑皇後重又行禮,隨即懇切請求道,
“本宮求皇上成全——”
雍正帝見西苑皇後此言,只輕輕撫了撫額,目生不悅,蓋因眼前這種挑釁,登基以來,每個月都會有那麼幾次,那些自詡朝中老臣、清流砥柱之人,總會跳出來大肆指責一番,雍正帝自詡是本着息事寧人的態度,只要不鬧的過於難看,一概不理不睬,然則今日聖諭之下,再看皇後這架勢,這是要準備死諫了?
於是雍正帝神色將轉,微微側目,一雙眼似笑非笑,分明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皇嫂,清正之人,難免迂腐,你今日要保小六,可想過此刻擾亂楚嬪心神,若害她射偏了,誤傷了鳳體,來日誰替皇嫂護着幼薇?”
西苑皇後見聖言難越,心中更是一寸一寸的往下沉去,因她心知,言至於此,再求便是忤逆,故而求情的花也只得堪堪咽下聲,轉目盯向楚嬪,目光已是漸冷
再觀六公主,雖方才西苑皇後替她擋了一擋,但究竟是沒能躲過刻下的命運,待見果子在手裏攤開,阿朵已是前面在爭辯什麼都聽不太清了,她甚至只覺得耳邊嗡嗡的,一雙眼光華皆無,只呆呆的站在原地沒有動
此刻殿中氣氛焦灼,衆人的目光皆投射於楚嬪手中,一人之力可絕人命,一人之手可興可亡,楚嬪其實從未想過她的手中,即可醞釀出如此大的能力與勢力,可情隨事至,她即便什麼前情也不知道,可甫進這需雲宮,便該曉得,她的今日,便如同她手中的弓箭一般,爲君所使。她曉得自己出身蒙古,而眼前的雍正皇帝,亦是有着一半的蒙古血緣,而她如今,乃是雍正帝的妃嬪,故她只能領命,別無他法,就像如今的西苑皇後,即便再懇求,亦不會有人將她之言奉爲鳳旨,畢竟新的皇後即將入主,她如今,又稱的是哪門子的皇後?不過是今上天子禮重罷了
楚嬪思及此,把弓箭放下調整了下微酸的雙臂,隨後繼續將弓拉滿,因上一次被人打擾,這一次的狀態已不如第一次,她不斷的告訴自己不能慌不能亂,不斷的深呼吸調整,隨後毫不猶豫的將箭射了出去
箭翎略過,飛嗖之聲,果子應箭而落,
隨着周遭的驚呼聲,蒙着楚嬪的紅綾被人拿下,待看見箭堪堪射中果子一側掉落在地,再偏一些就失誤時,她終究長舒了一口氣
西苑皇後見此,忙轉而對上謝恩,連帶着身邊的一衆宮女太監們,皆拜倒在天子腳下,隨道謝恩,奴才們即便不明就裏,但生死一瞬,如今只覺得大汗淋漓,此刻一並下跪,嘴裏說着相同的話,心中也都是未見災劫的慶幸
旁人皆如是,尤其是西苑皇後身邊的宮女,因她站的是離公主最近的伺候地方,往常這樣的地方都是得臉的宮女才能站着,她今日正喜滋滋的伺候着,沒成想眼見了這樣一出戲,楚嬪射箭時,這宮女腿都在抖,唯恐這位主子射歪了公主沒碰着,射死了自個兒可怎麼好,小宮女心底已是哀嚎四起——自個兒在宮外可還有家人啊!
還好還好,沒事沒事,小宮女今見,已是努力克制着不抖若篩糠,順勢一並跪下謝恩
奴才們尚且如此,而當時身處其中的六公主,本以爲或應是一片空白,亦或是生死一瞬,有所觸動,但或因是年紀小的緣故,阿朵公主所想的,到着實有些不同——
箭矢飛來時,六公主已是面色蒼白,嘴脣顫抖,可心裏無端想着:要不就射中我吧,也好過這麼翻來覆去的折磨,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不行,自個兒還得活着啊,阿瑪沒了,額娘也沒了,若自個兒再沒了,豈非辜負了保全自己的這一片苦心?還有西苑皇後,縱使她並非嫡親的額娘,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些時日相處,六公主也曉得往後所能依靠的,也唯有她了,眼見她今日幾次三番,爲着自己觸怒聖上,心中說不感慨是不可能的,故而爲着這一番,六公主也覺得,自個兒不該去死
至而後,眼見着果子落地,自個兒仍舊是完整無缺,因才經歷,故而六公主抬首心底有些茫茫然,一副受驚以後的模樣,隨即誠誠懇懇的給皇叔謝恩,可口中話說着,心中卻還是不由得還是想到,如果射到人身上是什麼樣呢,會死嗎?受盡折磨疼痛以後死?還是會被救回來死不了呢?
雍正帝默了須臾,終是抬手作罷,經此一劫,料想需雲宮內自今日起也應該明白自己的處境與身份,況天子要的本來就不是命,不過是這份憂懼罷了,故而當下,雍正帝喚竹韻把六公主扶到御前,正色乃道,
“既然天意如此,皇後又替你求情,朕也答應過謹娘娘會護你周全,這一回,便饒了你,至於蘇御,你若愛他,想讓他做你的駙馬,這有何難?稟到朕面前,難道朕不會給你做主?”
待竹韻去扶六公主的時候,小阿朵才發現,自個兒已是有點邁不動步子,她見皇叔這個時候說出來這話,眼淚像開了閘一樣往上湧,當下也顧不上其他什麼儀態啊規矩的,只抽抽噎噎地說道,
“侄女多謝皇叔皇額娘,以後不會再犯,讓皇叔和皇額娘爲阿朵操心生氣了”
然則聽到蘇御,六公主這才忍住眼淚汪汪,顯而易見是惦記他,但到了此刻,尚是有些局促小心地道,
“阿朵知道皇叔待阿朵好,是阿朵太小,轉不過來彎,有什麼想法沒有稟明皇叔,做此下策,犯下大錯,您別生氣了。”
雍正帝卻聽聞此,並未戳破,只是呵呵一笑,反示意宮女扶皇後入座,
“古有言:女十五而笄,謂應年許嫁者,竹韻,去傳朕諭令,先帝六公主阿朵,西苑皇後次女,敕封固倫公主,賜號升平、安樂,命有司挑選福地,敕建公主府,另擇狀元蘇御爲升平駙馬,待公主成年之後,着欽天監爲二人卜算吉日成婚大喜。”
聖旨既下,一錘定音
西苑皇後聞聖諭,受寵若驚,她從未想過歷經這般大劫,還能有如此好的結果,此刻聆聞聖諭,謝恩之後便是恭送聖駕。而待人都去了,這才轉身徑直走向升平公主,一把捉住她的腕子,因着氣憤與惶恐,面上已隱隱有些動怒道,
“你額娘的隱忍沉穩一點沒學,情深意切倒是學遍了去!”
六公主乍封固倫升平公主,又得賜婚,自覺十分圓滿,待恭送皇叔離去後,見西苑皇後神情,這才回過神來,跪下來向皇額娘磕了兩個頭,羞赧非常:
“是阿朵行事不周走岔了路,讓皇額娘今日爲阿朵操心受累,費心回護,阿朵對不起皇額娘……”
西苑皇後見六公主這般情態,沉默了極久,終是一聲嘆息落下,如今她還在此,不過是爲了兩個孩子,才強撐着一股氣活着了下來,到後來又將阿朵養在膝下,每每看着這稚嫩的童顏,亦時不時能想起他的阿瑪,和西林覺羅氏二人的甜蜜以及荒唐,西苑皇後也曾恨過,但時過境遷,恨意也變成了這些復雜難言的情感。所以後來,西苑皇後對先帝的這個女兒,生了不知幾分的擔憂,怕她步了她額娘的路,怕她撒手就沒了,但可惜,六公主終究不是親生的,多數時候任了她自由,沒成想還是出了事
許是對先帝遺留的感情,讓西苑皇後對這些公主,始終有種難以言喻的牽掛——他去的急,以至於自己與他連最後一面也沒見到,到如今夫妻一場,是百般遺憾,是刻骨銘心
既然如今大局已定,西苑皇後看着阿朵,轉而令下,讓她搬回身邊來,直至婚儀,屆時,由西苑皇後親自送她出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