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問清再醒,鼻尖充斥着靈氣十足的水汽,他動了動指尖,果然在水裏,他起初以爲是在岐麓山的溫泉,後來定睛一看,才發現是靈淨池。
“帝尊。”枕在一個結實的臂膀上,宿問清下意識喚道。
“在。”柳妄淵眸色幽深。
宿問清身上僅有的一層袍子全溼,半遮不遮地搭在身上,池水在他腰窩的位置漫上漫下。
“來都來了,靈淨池不用白不用,反正有我在。”柳妄淵淡淡,聽青年帶着鼻音應了一聲。
不用多說,靈力滂湃又精純地湧入宿問清體內,引得金丹的顏色越發純粹無暇,宿問清不敢浪費,若是金丹期能順利渡過,自己就有了修復筋脈的能力,就不用帝尊日日操勞。
宿問清覺得自己成爲了一尾魚,以天地做池,他曾經失去過一切,又因爲神魂滋養與帝尊結下羈絆,如今幸得帝尊相助,修爲一點點回來,再看世間萬物自然體驗不同,感官似是一下子囊括浩淼,宿問清俯瞰蒼茫大地,發現心中戒尺仍在。
綿延青山,生靈無數,他曾經有過一次徘徊,是深居無人之境修己,還是踏入滾滾紅塵渡世,而後在一個妖修手中順便救了只小靈鵲,靈鵲下蛋,築巢於房檐前,此後三百年,靈鵲常伴宿問清身側,是他枯燥修行中唯一的色彩,三百年後靈鵲消亡,宿問清立於清靈山頂,望着芸芸衆生,心中有了答案,他要渡世。
人心叵測,但宿問清卻只求無愧,不管輪回多少次,他的選擇也跟當初一樣,道心沉穩,深思清明。
柳妄淵驚訝地發現宿問清體內的金丹正在飛速運轉,隱隱有破開某種禁錮的跡象。
這麼快?忘淵帝忽然想到白日裏金遠則說的話,仙君乃千年難得一見的奇才。
“問清……”柳妄淵低聲。
宿問清的意識回攏,聽他這樣喚自己的名字不免一個心顫,“怎麼了?”
“你放出朗樾讓我看看。”柳妄淵說。
宿問清翻手就要召出,卻被柳妄淵握住掌心,“不是在這裏,而是在識海中。”
兩人識海相連,中間隔着一層雲霧,朗樾現形,劍身雪白通透,微泛藍光,上面的文字古樸而淺淡,只有揮動的時候才會產生強大的底蘊,整個神身可以用“幹淨清澈”來形容,連劍修最愛的劍穗都沒墜一個。
幾乎是同時,焚骸迫不及待地出現了。
兩劍隔海對望,皆是神兵,有了劍靈,一般情況下神器倨傲,該是一個看不上一個,誰知焚骸嗡鳴兩聲,猛地朝朗樾衝去。
柳妄淵:“……”
不知是不是宿問清的錯覺,他竟然感覺到朗樾有頃刻間的顫慄。
兩柄劍在識海中肆意穿梭,快到只剩下一紅一藍的流光,肉眼根本捕捉不到。焚骸到底較之朗樾早問世千年,神韻不同,很快追上了朗樾,它也不欺負朗樾,而是飛到跟朗樾持平的位置,開始炫耀劍身上的紅色業火。
朗樾被吸引了一瞬,然後又似顧慮着什麼,更快地甩開焚骸。
焚骸窮追不舍,將忘淵帝僅存的顏面一並灑向大地。
在柳妄淵看來,焚骸跟光着胸膛的臭流.氓沒什麼區別,可見“本命法器隨主人”這句話是六界人士胡謅的。
宿問清有些驚訝:“帝尊,焚骸似乎很喜歡朗樾?”
忘淵帝沉默片刻,神色端正:“仙君,其實我當初選擇焚骸,實在是因爲沒有第二個選項,日後若是能再見玄冰,我一定打造一柄跟我脾氣秉性想合的本命利器。”
宿問清有些沒懂,輕聲接道:“可是焚骸很好啊。”
焚骸劍聽到了,立刻發出悠遠清亮的劍鳴。
這道聲音瞬間吸引了朗樾,它突然停了下來,一點點朝焚骸挪去。
忘淵帝恨鐵不成鋼:“跑啊你!”想什麼呢?這麼一柄流.氓劍哪裏配得上你?
宿問清:“……”
朗樾停在焚骸面前,舞了一個復雜好看的劍花,像是確定着什麼。
而柳妄淵跟焚骸同時一愣。
不知爲何,忘淵帝腦海中忽然閃現過一些陌生畫面,萬裏雲霧,半魄飛升,他似乎見到過……
宿問清瞬間召回朗樾,他輕哼一聲,立刻吸引走了柳妄淵的心神。
“如何?”柳妄淵撤開神魂,感受到宿問清渾身無力,立刻將他抱着離開了靈淨池。
宿問清闔上眼睛,沒人能看出他在想什麼。
回到房間柳妄淵像是已經忘了剛才的事,他從納戒中找出丹藥給宿問清服下,沉吟片刻後說道:“邱苑繕定然不會善罷甘休,雖然白燕山跟執法有意保你,但這些名門正派的一些人心如何我想你早已有數,白燕山爲了堵住悠悠衆口定會採取一些手段,若我所料不錯,他們會讓你跟着那一百五十名弟子一同進入泓微祕境。”
宿問清一點就透:“泓微祕境密境中妖邪精怪無數,若我爲邪修,以金丹期的修爲一定會被同化。”
別說邪修,人修中若有心懷不軌道心不穩者,都有可能被同化,所以泓微祕境大開,名義上是鍛練,實則也是各大門派對本門弟子的篩選,在泓微祕境中隕落者視爲修爲不夠,同化者自當清理門戶。
“這是邱苑繕避開衆多耳目,靠近你的最佳時機。”柳妄淵沒什麼情緒的來了一句,唯有跟他神魂相連的焚骸知道,帝尊的殺意已經很濃鬱了。
宿問清臉色微冷:“我不怕他。”
“那是自然。”柳妄淵接道,邱苑繕都能瞞過衆人進入泓微祕境,他爲什麼不能?
柳妄淵:“若是白燕山向你傳遞出這樣的意思,你就一口答應。”
宿問清:“爲何?”
柳妄淵俊眉一挑:“我推演三次得到一樣的結果,裏面有你的大機遇。”
***
驚蟄三月,春風正好,天嵐派四周一陣晃動,泓微祕境大開。
祕境門口設有結界,看上去就是一團扭曲而斑斕的霧,一旦進入就會跟外界斷開聯系,每名弟子都有一盞長明燈,燈滅則人亡。
祕境門口擠滿了人,跟菜市場似的,除了試煉弟子就是各大門派的掌門長老,畢竟都是自家好苗子,自然要好生照看,能給的東西都給,力求安然無恙地出來。
白燕山檢查了一下白冷硯身上所帶的法寶利器,直至確定無誤,然後心神一窒,轉而看向站在角落、自成天地的宿問清,心中的愧疚一時間難以言說。他只是提了一嘴,有意試探,誰知宿問清直接應了,他乃仙君,跟一羣新人進入祕境本就荒誕,心性稍微高點兒的不免覺得侮辱,但爲了堵住悠悠衆口,這孩子什麼苦水都咽了。
執法擠過人羣衝上來,將一個袋子塞給宿問清:“裏面都是些符咒法器,只適合金丹使用,你帶上,能不用朗樾就不用朗樾,太耗費心神。”
宿問清覺得如果不接執法長老決不罷休,於是笑着收下:“多謝長老。”
“謝什麼?”執法心裏舒坦了。
白燕山這才驚覺他竟然什麼都沒給宿問清準備,總覺得這孩子無所不能,區區一個泓微祕境……
這邊金遠則搓着手上前,臉上帶着三分尷尬七分羞怯,誰能想到他平時呵斥弟子的時候簡直氣如洪鍾。
在宿問清略微驚訝的目光中,金遠則也遞給他一個空間儲物袋,“仙君,裏面都是些調養內息的丹藥,金丹期用最好,您封印滅靈君受累,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
宿問清看着儲物袋,心頭微熱,你看,並非人人都想趁他衰弱時欺他辱他。
“多謝金掌門。”宿問清頷首。
執法搗了金遠則的肩膀一下,“行啊,一會兒去我殿裏喝酒?”
“成!”金遠則哈哈大笑。
白燕山心裏一陣不是滋味,正要過去就被白冷硯攔住了。
“爹您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師兄的。”白冷硯面容俊秀,仍是一派天真無暇。
白燕山拍了拍兒子的頭:“這次可不能讓爹失望。”
“嗯。”白冷硯輕笑。
照顧個屁,一旦進入泓微祕境就是隨機地圖,等眩暈感結束,宿問清一睜眼就發現身處密林,四周空無一人,只剩下蟄伏於暗中的森冷注視。
宿問清也樂得清淨,他稍微放出點兒神魂感知了一下,然後堅定地朝着某個方向走去,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吱吱”聲,忽然從樹上竄下來一個黑影,直奔宿問清,似乎是人,但定睛一看才發現是個形似猿猴的精怪,獠牙鋒利雙目赤紅,皮上一片片屍斑,散發着腐味,一看就是喫死屍喫多了。
宿問清腳步不停,右手食指跟中指一並,猛地上抬,聚氣凝刃,講究心神合一。
靈氣化劍刃,精怪在空中被劈成兩截,“啪嗒嗒”跌在地上。
暗中觀察的忘淵帝:“……”
柳妄淵拍了拍同樣呆滯的焚骸,“我早就跟你說了,仙君只對我溫柔,你怎麼不信呢?以後少招惹朗樾,小心問清一個不開心,把你抓去融劍。”
焚骸嗡鳴,抗議明顯——死就死,先把媳婦兒搞來。
柳妄淵沒忍住輕笑出聲:“不愧是我的本命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