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骸一般傍晚時分離開,翌日清晨裹着層露水回來,劍身輕巧靈動,在盤腿打坐的帝尊面前一晃一晃,也不化作人形,趕在帝尊耐性告罄前,“嗖”一下進入他的識海,安穩下來。
之前就說過,神魂識海是修士極爲敏銳之地,一次兩次就算了,但焚骸身上的氣息越來越濃鬱。
誰的氣息?
朗樾的。
很好,帝尊一雙手枕在後腦勺,正躺在野外叢林某棵古樹上,面色平靜,但腦海中全是熔劍鑄劍六十八式,然後某個瞬間,帝尊沒忍住輕笑出聲,他跟焚骸相識幾千年,看慣了這柄劍睥睨衆生,看誰都不順眼,第一次見他產生如此執念。
挺好的,凡靈物者,生了心才算不枉此遭。
焚骸頻繁去見朗樾,就說明問清離這兒不遠,知道道侶在哪兒柳妄淵就放心了,媳婦兒生氣就跟着哄唄,還能咋?
如今六界太平,給忘淵帝跟問清仙君供奉的香火不少,也沒什麼需要他們穩固操心的事情,風卿劍開天門,完全能守得住岐麓山,柳妄淵也樂得跟宿問清這般遊戲人間。
“帝尊。”焚骸忽然自識海中開口。
“你說。”
“打個比方啊,就是如果一個本命法器跟我一樣生了靈,可化作人形,但是不能言語,有解決辦法嗎?”焚骸問。
柳妄淵倏然睜開眼睛,朗樾不能說話?
他跟朗樾劍靈就見了寥寥幾面,那孩子似乎很羞怯,柳妄淵以爲他不言語是因爲不想說,卻原來是不能說。
焚骸繼續:“就我隨便見了一個,你別多想。”
忘淵帝:“……”他的劍靈雖然聰明,但不懂紅塵俗世,更是沒一副九曲心腸,天天就做這些不打自招的事情。
柳妄淵靜默片刻:“容我琢磨琢磨。”
焚骸:“好嘞!”
柳妄淵一邊尾隨宿問清,一邊搜集各類熔劍煉器的好材料,到手了就交給焚骸。
宿問清第一次見到大爲喫驚:“焚骸,你懂煉器?”
焚骸洋洋得意:“我騙帝尊的,說認識一個器靈不會說話,讓他支招,帝尊相信我啦!”
朗樾跪坐在樹蔭下,衣擺松松軟軟鋪散開,眼神格外澄澈,贊許地衝焚骸點點頭。
宿問清:“……”
這傻子……焚骸是不清楚的自己的脾性嗎?別說器靈劍靈這種一脈同宗的靈物極難問世,就說真的看到了,焚骸也多的是不屑一顧,用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仿着帝尊的口吻:“你這也叫化形?”不把人家欺負哭決不罷休,斷然沒有下場幫忙的道理。
而宿問清生氣歸生氣,也不會拒絕,煉器熔物他會點兒,每晚都給朗樾鍛造一番,但仍是沒用。
焚骸急得團團轉。
朗樾說不了話就握住焚骸的手,饒是焚骸多暴怒都會冷靜下來。
朗樾覺得沒關系,他跟焚骸心意相通,即便不能說話也無妨,在未化形前,他也沉默了那麼長久的歲月。
劍靈跟人不一樣,人懂含蓄,懂循序漸進,但劍靈格外坦誠,焚骸很疼朗樾,時不時就蹭蹭朗樾的嘴角,滿目惋惜,若不是他情深意切,這蹭得宿問清都以爲他在故意揩油。
“不行,我再去問問帝尊。”焚骸回歸劍體,倏然衝出。
朗樾無奈搖搖頭,然後看向宿問清,比劃着什麼。
宿問清看懂了,笑道:“嗯,我還生氣着呢。”
“帝尊,您是不是不行了?”焚骸跪在柳妄淵腳邊,好像不能說話的是他,神色委屈又着急,“您以前出手,萬難皆消,這都多久了?朗……我那朋友還是不能說話。”
柳妄淵當即就要抽他一頓,想召本命劍來着,然後反應過來他的本命劍就是眼前這個龜孫!
柳妄淵來回走動兩圈,然後坐回石頭上,盯着焚骸看了許久,冷哼:“我不看到朗樾光聽你的描述怎麼弄?你這嘴巴跟漏風的一樣,一個字進去兩個字出來,到底誇張了還是少說了,我如何判斷?”
焚骸當即跳腳:“不是朗樾!”
“跪着!”柳妄淵沉聲,然後恨鐵不成鋼地指着他:“閉嘴吧!本尊出去都沒臉說你是我的劍靈,你怎麼這麼蠢?”
焚骸不服氣:“別人家可沒神劍,也沒神劍劍靈,他們羨慕您都還來不及呢。”
柳妄淵:“……”在理。
“這樣。”柳妄淵俊眉輕蹙,一副“兒大不由爹”,“生子如此自當全力相護”的感人神色,低聲道:“仙君還在生我氣,你知道的,但朗樾的情況刻不容緩,這樣,仙君焚香時你把這個丟進去。”他塞給焚骸一個小紙包:“等仙君睡着了就叫我,我再看看。”
焚骸滿心都是朗樾能不能張口說話,也不覺得仙君能生多久的氣,轉瞬間就忘了答應宿問清的事,點頭:“嗯!”
柳妄淵:“……”心情復雜,蠢成這樣不知是福是禍。
冤枉啊,劍靈跟主人心意相通,應召而來,無召斂鋒,這般規矩刻板下能生出心智來已經實屬不易,焚骸沒誇張,他這樣的劍靈出去,六界的口水能淹到岐麓山。
入夜,宿問清聞到一股香味,剛蹙了蹙眉,就闔上眼睛。
他的頭沒磕在地上,被一只大手輕輕扶住,然後紫袍墊在下面,柳妄淵又把宿問清曾經最寶貝的毯子給他蓋上。
朗樾微微瞪大眼睛。
“別驚訝了,也不用回歸本體。”柳妄淵坐在一旁招招手:“過來我看看。”
朗樾很聽話,他對柳妄淵提不起絲毫敵意,他能感知到問清仙君的心思,是真的把帝尊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上。
柳妄淵把了一會兒脈,收回手,一番思索後開始徒手煉藥,他看了朗樾一眼,說:“煉器煉藥姑且都試試吧。”
焚骸緊張兮兮地蹲在一旁:“帝尊您可一定要……”
柳妄淵抬起一只手想拍他,但是被人攔住了,是同樣神色緊張的朗樾。
忘淵帝:“……”我現在承認了,你們是絕配。
煉藥到深夜,柳妄淵往朗樾掌心放了一顆正六品,朗樾輕輕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喫嗎?
柳妄淵頷首:“喫了。”
焚骸守在一旁,等朗樾吞咽完,立刻將他帶到自己臂彎,修長的手指抬着朗樾的下巴,神色認真:“張嘴我看看,是咽下去了吧?”
朗樾乖巧張嘴給他看。
柳妄淵:“……”
年輕真好。
邪門!想他柳妄淵也有喫到焚骸狗糧的時候?!
“能說話嗎?”焚骸問。
柳妄淵打斷:“一次肯定沒多少效果,你再質疑我的煉藥水平,焚骸,我立刻拿你熔劍!”
朗樾聞言用靈力在地上寫字:我感到好很多了,不熔劍。
他一手寫着,另一只手捂着焚骸的嘴巴。
帝尊遭不住了,輕輕將道侶抱在懷中,然後手背向外,輕輕揮了兩下,示意有多遠滾多遠。
“別生氣了。”柳妄淵親吻着宿問清的鬢角,很是個委屈:“你看焚骸跟朗樾是怎麼欺負我的。”
新鮮,說出去也不怕丟人。
宿問清陷入紫袍中的指尖輕輕動了動。
清晨林中鳥鳴脆亮,等柳妄淵的氣息遠去,宿問清才睜開眼睛,他從地上坐起來,抬手揉了揉耳朵,被帝尊的道歉跟埋怨念了一整個晚上,都有鳴音了。
宿問清又覺得好笑,帝尊多大的人了?還會被兩個劍靈虐到。
哎……
焚骸如今白日裏也來,即便帝尊跟問清彼此心照不宣,但他這也太放肆了些。
問清仙君一本書捏在手裏半個時辰了,硬生生只翻了三頁。
昨晚帝尊讓他們滾遠點兒,他們滾了,今日仙君沒說,他們就在眼前晃蕩。
焚骸“嗖”一下化作劍體竄出去,再“嗖”一下人形歸來,他的樣貌實在出衆,在烈日下笑着的時候能讓人忘記一切煩惱,但宿問清很清楚,這只是在朗樾面前。
焚骸將一朵粉白的小花插在朗樾鬢角,然後端詳片刻,傻裏傻氣地說:“好看!”
朗樾投以溫柔羞怯的笑。
宿問清:“……”
宿問清看不進去了,動身離開,就行了半裏路,焚骸已經帶朗樾掏了鳥窩,撲了蝴蝶,抓了蚱蜢,玩上面倒是無師自通。
“我說你們兩個……”宿問清轉身,焚骸跟朗樾齊齊停住,兩人身上沾着不是草根就跟枯葉,朗樾笑得很開心。
“玩吧。”問清仙君認命了。
“這位朋友!”一行人從旁邊的小路衝出來,服飾並不統一,男女都有,瞧着像是散修,爲首的那個背一把黑色古劍,纏着一圈破布,等叫住宿問清,看到他的容貌,頓時說不出話來。
宿問清蹙眉:“何事?”
這爲首的青年一個激靈,臉瞬間就紅了,支支吾吾半天也沒吐出個什麼來。
身後一女子打量着宿問清,神色不善,站出來說:“這附近有一祕境,寶貝很多,你們要不要去看看?”
宿問清幹脆利落:“不去。”
“喂!你想清楚,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那女子喋喋不休。
宿問清不理會,繼續往前。
“不識好歹!”有人低聲。
焚骸轉過頭,他眉骨較深,稍微一正色就會顯出幾分煞氣來,“再多說一個字,我扒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