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輪到沈江去修補結界,這孩子昨晚喝得酩酊大醉,早上起來調息好久才讓腦子不那麼僵死,看他一搖三晃地從房間出來,宿問清一聲輕笑:“走,師兄陪你一起。”
柳妄淵將系在腰間的衣服解開,規規整整往身上一套,接了一句:“嗯,一起吧。”正好他看看結界修補到什麼境地了。
然而三人剛到天嵐派後山,腳都沒怎麼落地,就感覺到一陣劇烈的搖晃,整個山巒跟活了一般起伏不定,參天巨樹被連根拔起,剛剛還晴空萬裏,瞬間黑雲滾滾而來,飛沙走石猛烈,伴隨着一聲沉重的悶雷。
宿問清猛地抬頭,只見正中央的天幕像是被豁開了一個裂口,靈氣從中間咆哮而出,四周有光點四散溢開,是那些曾經用來修復結界的神魂。
怎麼會?!
天邊流光不斷,是各界的大能們聞訊趕來,白燕山震驚地望着裂開的擎天結界,臉色煞白:“碎了……”
老妖王眉毛都擰在一起:“這可如何是好啊!”
“帝尊!”有人眼尖地瞥見了柳妄淵,像是溺水之人看到浮木,頓時喊道:“帝尊來了!”
一時間所有人都往柳妄淵這邊湧,將他四周的一畝三分地擠得滿滿當當。
“慌什麼!”柳妄淵冷斥,他盯着裂開的天幕片刻,忽然雙手捏訣祭出一物,一個底蘊古樸的金鉢從他心口的位置飛出,迎着天幕裂口緩緩而上,然後越變越大,最後剛巧能罩住那個裂縫,不多時,金鉢就化開了,它泛着淡金色的波紋,如同一個突兀的補丁,貼在了蒼穹上。
風聲漸熄,四周一片狼藉。
衆人皆喘息着,無法從剛才的變故中回過神來。
“好端端的……”金遠則喃喃:“怎麼忽然就裂開了。”
宿問清也不廢話,他負手而立飛身到了結界跟前,立刻放出神魂開始搜索,神魂會讓感官放大數倍,哪怕是一粒灰塵,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結界碎裂迅猛,像是承受不住什麼似的,但宿問清還在修爲鼎盛時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檢查一番,擎天結界究竟如何他再清楚不過,這才多久?斷沒有“忽然崩裂”一說。
柳妄淵明白了宿問清的意思,幫忙一同搜尋,但是炸得太徹底了,什麼東西都沒有留下。
宿問清轉過身,冷着臉詢問:“今早有誰來過?”
負責守衛的門內弟子朝白燕山等人的方向瞥了一眼,覺得此事沒什麼隱瞞的必要,於是抱拳恭敬道:“回稟仙君,少主來過。”
白冷硯?
一行人讓開,站在中間的白冷硯就被露了出來,青年臉色蒼白,眼底隱隱閃現水色,像是忽然一口黑鍋,被砸得委屈不已,但宿問清早已不喫他這套了,問道:“冷硯,今日非你修補結界,你來做什麼?”
白冷硯嗓音發顫,看起來很是個手足無措:“師兄,我只是想略盡綿薄之力,沒想到會……”
“說話就說話,你哭喪呢?!”柳妄淵不耐煩地打斷。
“帝尊。”白燕山見柳妄淵動怒,趕緊上前將白冷硯護在身後,語氣誠懇:“冷硯這幾日經常有空就來修補結界,他雖然修爲低微,但本心是好的。”
宿問清緊盯着低垂着頭、並看不清神色的白冷硯,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白少主心思單純,雖然怯懦了一些,但總歸做不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情。”溫潤的嗓音自天際飄來,青瑤像是踏雲而來,行路緩慢,實則縮地成尺,很快就到了衆人跟前。
大家仔細琢磨了一下他的話,再看看躲在白燕山身後屁都不敢放一個的白冷硯,覺得十分在理。
青瑤閉關修煉已久,端的是一派清風朗月,坦蕩從容,他一直噙着笑,視線從場上掃過一圈,帶着莫名的吸引力,衆人順着他的視線,看向了凌空而立的宿問清跟柳妄淵。
局勢莫名詭異,像是一下子分爲兩派。
青瑤溫聲:“擎天結界早在很久之前就有崩裂的徵兆,此乃天意,跟白少主扯不上半點關系,但是仙君,拯救六界蒼生,還是要看您的意思。”
“放你娘的屁!”執法怒不可遏,扯着嗓門就罵:“我看你還是滾回去繼續閉關吧,怎麼一出來就不說人話?!”
“執法長老您急什麼?好歹讓青瑤長老說完嘛。”百刀門主接了一句,聽青瑤的意思明顯是有解決辦法,最近獻祭神魂搞得百刀門主痛不欲生,本就修爲阻塞停滯不前,如今更是難上加難,他卡在元嬰後期已經整整五百年了,再不境界突破,怕是要壽終正寢,現在急需一個救星,讓他不必隔三岔五就來修補結界。
青瑤看着這些人一個個眼裏放光,迫切想從自己嘴裏得到一個肯定回答,這副畫面忽然就跟千年前的重疊在一起,猜忌、殺戮,化身野獸,這才是人性,於是青瑤學着當年挑明危笙身份的那個人的口吻,一字一句:“若要修復結界,就要問清仙君祭出神魂。”
話音剛落,焚骸出鞘。
但青瑤毫無懼意,他仰頭看向柳妄淵,整個人陷入了某種詭異而溫柔的回憶中,笑着說:“帝尊還要瞞到什麼時候?問清仙君他……明明就是個先天靈根啊。”
風聲帶走了一切喧囂,場面死寂。
“天、天靈根……”有人難以置信地開口了。
焚骸嗡鳴,攜着破雲斷金的猛烈攻勢,朝着青瑤的面門當頭劈下!青瑤一動不動,腳下倏然綻放開一朵青蓮,這是他的守護法器,花瓣跟焚骸的劍尖對上,靈力瞬間蕩開,修爲弱點兒的差點兒讓吹飛,按理來說這朵青蓮可抵御一切傷害,但僅限於化神期。
看着法器上出現的細碎裂縫,青瑤眼底滑過冷意,一股邪氣從他臉上一閃而過,青瑤不再猶豫,翻身後飛,祭出其它法器保命的同時扔出第二個令衆人震驚的事實:“帝尊早已邁入合道,只差一步飛升,爲何不敢坦誠布公呢?我們也好設宴半月,爲帝尊好好慶祝一番。”
“什麼?!”
“合道!!!”
柳妄淵面無表情地召回焚骸,忽然向前邁了一步,這一步他毫無遮掩,強大的神魂跟修爲散開,令在場幾個化神期大能都有些招架不住,紛紛祭出法寶抵抗。
不會看錯!此等威壓,是合道!
這片大陸已經許久未曾有過合道了,上一個有望突破的還是滅靈君,只是被六界追殺,永久鎮壓。
六界敬仰忘淵帝,不僅因爲他乃化神期後期大圓滿境界,還在於他長出其他幾位化神大能兩千年,煉丹煉器煉藥無一不會,所得法器法寶更是數不勝數,已然讓人忌憚非常,但尚且能接受,化神後期……問清仙君不就是曾經最接近他的人嗎?可現在強大的威壓告訴他們,不是化神,而是合道!
合道可以說是半步飛升,早已將芸芸衆生撇開,可以稱之爲神祗,但說是“異類”也沒錯。
“帝尊。”青瑤繼續煽動人心:“您騙得我們好苦啊。”
柳妄淵渾不在意:“本尊是化神還是合道,同你們有什麼關系?”
“這倒是。”青瑤點點頭,隨即神色一凜,沒了笑意:“那他呢?!”說完指着宿問清大聲呵斥:“先天靈根萬年難得一見,有生生不息以魂養魂的奇效,明明只要問清仙君祭出神魂便可一勞永逸,您卻自私隱瞞,拉着在座諸位一起填補結界!您是非要六界大能凋零,在此靈氣枯萎的時候,好無人再與您一戰,佔盡天才地寶,成功飛升是嗎?!”
“混帳東西!”宿問清握緊朗樾,第一次對一個人起了殺心,帝尊要的是衆人皆親身體會一番,重塑道心,此次擎天結界崩塌,若是世間沒有宿問清也沒有柳妄淵呢?他們要如何?撐起脊梁骨自己活下去,不過這麼一個淺顯易懂的道理,卻被青瑤扭曲成這樣。
再者,天靈根的確有生生不息復蘇重生的效果,但他筋脈斷裂的時候天靈體被白燕山用藥物一直壓制着,根本沒辦法發揮出來,這條命完全是帝尊不惜一切手段從閻王殿裏搶來的。
“青瑤長老?”瞭望首靠在一棵大樹上,懶懶散散的,“你是不是閉關修煉將腦子修壞了?甭管問清仙君是不是天靈根,六界又不是他一個人的,憑什麼非要他祭出神魂?”
青瑤衝着瞭望首歪頭淺笑,才問世不久的小魔尊,絲毫不懂這個世道。
“先天靈根本就是天地孕育而生,用來抵擋天災劫難的!此乃天意!”一位鬼界老頭瞪圓了眼睛自一片黑霧中現形,看向宿問清的眼神已經沒有將他當作一個人,猩紅的貪婪在期間醞釀,他扯着嗓門喊道:“先天靈根養出天靈體,而天靈體從來就不是人,而是拯救蒼生六界的法器,宿問清你既然身懷靈骨靈脈靈血,就應該拿出來!”
此言一出,衆人譁然,青瑤更是露出了莫測高深的神情。
一模一樣。
千年前也是這番言論,將危笙仙君吞得屍骨不剩。
很快,那些陷入沉睡或者不問世事已久的老家夥們就全部出來了,有些在世人口中甚至已經羽化多時,誰能想到都憋着一口氣,等着今日呢!
“鬼佬說的不錯。”地面裂開,一只幹枯的手從中間探出,伴隨着轟轟攝人的靈力,然後是墜着幾縷白發的頭皮,最後是一張枯樹般的老臉,蒼老得好像那張臉一揭就能連帶皮囊一並扯下來,露出下面的森冷白骨。
爬出來的這位蹲在地上,眼神枯敗卻陰鷙,將宿問清細細打量着,“天靈體乃以人載器,擎天結界破裂,宿問清你的神魂拿來修補理所應當。”
以人載器……沈江渾身一震,這些人,這些所謂的人,到底拿他師兄當什麼……
“那是魔界的平天老祖!”有人認出來後一聲驚呼。
“身後那位好像是鬼界的撞神老祖……”
“怎麼都來了……”
這些曾經都是威震六界響當當的人物。
“宿問清。”以鬼佬爲首的一衆老家夥死死盯着他:“交出神魂!”
他們就不學青瑤來那些虛的了,沒人願意死,修真一路一旦邁入便是追求永生飛升,他們吊着一口氣熬到現在,爲的就是再等來一位先天靈根,上一位是危笙,屍骨被滅靈君強行帶走,現在都遍尋不得,但是沒關系,他們等到了。
平天老祖太瘦了,他的眼眶凹陷,感覺眼珠子隨時都能掉出來,但這糟老頭笑得挺開心,然後看向柳妄淵:“忘淵帝,我知曉你修爲高深,位臨合道,可謂從古至今第一人,今日我們中不論是誰都絕非你的對手,但雙拳難敵四手,這個道理我想你懂。我們無意與你爲敵,道侶嘛,天下間美人多的是,你何必磕在這一個上面,不如交出來,修補擎天結界,其它的如何劃分,咱們可以商量商量。”
饒是宿問清再如何心性堅韌,此刻也渾身發冷,感覺骨血中都凝滿了冰渣。
柳妄淵的氣息徹底收斂,他像是一個看不見的無底深淵,劍指平天:“今日,本尊要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