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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我”?不,“我們”

蘇牧的車離開朝陽門。

金發藍眸的女人出現在雲夢行省某處偏僻的鄉下,身形豐腴的她本應和周圍枯瘦的民衆格格不入,但所過之處看不見任何異樣的目光。

智慧序列是她最好的面紗,可以隱去一切不必要的麻煩。

“神官姐姐!”

身後,十來歲的孩童快步追上,他不停地喘着粗氣,手裏舉着一份文件。

“呼——”

“呼——”

孩子彎着腰。

“伢子,不着急,慢慢說。”

女神官俯下身子,眼眸裏的笑容格外溫柔,她的話如春風般抵御着初冬的嚴寒,金色長發從額前垂下。

“有一封電訊!”

孩子說:“神父託拜託我帶給你,說是從順天發來的,雖然我不知道順天在哪裏。”

“嗯嗯。”

女神官接過電訊,摸摸孩子滿是油污小髒頭,問:“喫過了沒?”

“沒。”

孩子咽着口水,肚子配合地發出“咕——”的叫聲。

“那就辛苦你再回去一趟,告訴神父先生,今天中午教堂請大家喫飯。”女神官細心地擦幹淨孩子臉上的灰。

“真的?”

他的眼裏仿佛有光。

因爲只有在教堂自己才能喫到美味的肥肉,喫到香噴噴的炒蛋,還有可以喫到飽的白米飯。不僅是自己,村裏的大家都能喫飽!

“當然呀。”

“姐姐什麼時候騙過你?”

“快去吧!”

女神官直起腰身,目送着孩子歡快地跑開,雖然那雙如寶石般的湛藍眼眸……什麼也看不見。

“順天嗎?”

她打開電訊文件,之所以要用電訊,不是因爲這樣更具儀式感。而是在這個帝國腹心的偏僻村子,沒有任何現代信號的覆蓋。

不要說手機,就連有線電話都沒有,教堂只能架起自己的通訊設備。

村民的生活仍舊停留在北境大陸的上上上個世紀,即工業啓蒙時期的農村荒野,夜間照明全靠自然月光,只有大戶人家才點的起煤油燈。

手指從紙張上摩挲而過。

蘇牧帶着未死的叛徒柒,於10:07通過朝陽門的情報,清晰地出現在腦海中。包括朝陽門下的一系列烏龍盤查。

“沒想到他居然去了順天。”

女神官合上文件夾,思考着其中用意,她本以爲東南諸省這麼亂,這位不世君王會選擇留守江州,威懾東南世家。

結果他居然帶着小女友去旅遊。

“這是想把戰場引出江州嗎?”女神官笑着,“或許換成別的神官,還真會上當。可惜,這一次來開雲的是我。”

所有繼血種都知曉一條鐵律:唯有君王不可與之爲敵。

歷經朝鶴一戰,女神官清楚地知道,那位斬殺荒古兇神的少年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物,他的強大簡直讓人匪夷所思。

除去自身恐怖的實力,居然還能帶動隊友的飛升,讓不是君王的王嗣發揮出堪比君王的實力。

“這會兒他應該在和潘蒂婭購買有關我的信息吧。”

“也不知道她賣了多少錢。”

女神官笑着,繼續朝着村裏走。

“叮——”

“叮——”

簡陋的木屋中響起“鍾聲”,是木棍敲擊瓦缸的動靜,作爲學校裏的爲數不多的老師,女神官從一位年輕人手中接過教學的粉筆。

“辛苦了,胡老師。”她說。

“哪裏的話,你們才是最辛苦的。”胡老師笑着,謙遜有禮,溫和大方,身上的粗布麻衣完全無法掩蓋知識的氣度。

“一會可以去教堂喫飯。”女神官說,“今天額外加餐哦!”

“有紅燒肉嗎?”

“有!”

“有臘八豆炒蛋嗎?”

“有!”

“有白米飯嗎?”

“當然。”

胡安雲笑着,依舊是那樣溫和,說:“今天喫的還真是不錯,但是我中午有事,實在是去不了。”

說完,他湊到對方身邊,低聲說了句:“不怕你笑話,其實我更喜歡喫土豆。土豆好,炸着喫,炒着喫,煎着喫都好喫!”

“是啊。我也喜歡喫。”

女神官輕笑着,說:“但有一點,就是白水煮了撒點鹽喫……不好喫。”

“好喫!”

“一樣的好喫。”

胡安雲向後退開,擺擺手說:“孩子們就交給你了,等晚上我再過來,檢查他們的學習情況。”

“好。”

女神官點頭,目送着年輕的教書先生離開破舊的大院。臉上燦爛的笑容,隨着對方背影的消失,一點點消散。

真是個冥頑不靈的倔驢!

也不知道是誰家的。

她曾經也想過利用智慧序列,強行修改對方的認知,以便讓慈恩救世會更好地教育孩子,但強烈的好勝心又驅使着她反抗這樣的做法。

被一個凡血逼着動用序列,實在是太丟人,傳出去我還怎麼做智慧序列?

讓潘蒂婭知道,還不得被笑話死?

“唉——”

女神官長嘆一口氣,走進身後的教室。

胡安雲離開學校,嘴角的微笑一點點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裏散不開的憂愁。

耳邊傳來教堂的鍾聲,這是禱告的號令。

這個小村落幾乎家家戶戶都動了,大人們一窩蜂地湧向教堂,頌歌着他們根本不認識的神。

慌亂的人羣中,他被撞了一下,手中的書本散了一地。

沒有人停下,大家爭前恐後地湧向鍾聲傳播的方向,漆黑的腳印踩得白紙上滿是泥淖。

所有人都從多出來的鍾聲中聽出,今天又是加餐的一天。

“慢點,慢點!”

胡安雲喊着,蹲下身子,撿着地上的書本。

他本以爲所有人都離開了,卻錯愕地看到一只幼小的手,遞來一本厚重的書,書中承載着開雲帝國幾千年的歷史。

“伢子,你怎麼不去教堂?”

胡安雲接過書,好奇地問着眼前六七歲的孩子。

“先生。”

孩子很禮貌,鞠着躬。

“我不想禱告,我不喜歡那些道理,感覺他們是不對的。”他說,“但我想喫飯,可以最後一個喫,沒關系的,都一樣。”

孩童的眼底清澈純淨。

“那你喜歡什麼道理?”先生問。

“這個!”

“我喜歡這個!”

“雖然看不懂,但是我覺得……他是對的!”

孩子指着書籍中的一本,胡安雲看着手中的那本,眼裏是說不出的欣喜。

“今天去老師家喫好不好?老師親自給你下廚!”

“啊?”

孩子一呆,問:“老師還會下廚?”

“看着不像?”胡安雲反問一句。

“不像,完全不像!”

孩子上下打量着老師,說:“雖然你穿着和我們一樣的破衣服,但是感覺是不會騙人的,老師在外面肯定是大戶人家!”

“是城裏的老爺!”

“瞎話!”胡安雲牽起孩子的手,往自己的小屋走,“城裏從來就沒有什麼老爺,他們只不過先走了一步。”

“哦哦。”

孩子似懂非懂,問:“那他們會幫我嗎?”

“有的人會,他們一直在做積極的好事。有的人不會,他們冷眼旁觀。有的人甚至希望我們,永遠停留在這個時代。”

“聽不懂惹~”

“沒事你會懂的,等再長大些就會懂。”

老師牽着學生回到他的小屋。

孩子好奇地打量着這裏,他以前一直想來,但總是缺乏些勇氣。

“咦?”

孩子在桌上發現一張相片,問:“老師,他們是先生的家人嗎?”

“是。”

胡安雲拿過相片,看着照片裏可愛的妹妹,慈善的父母,眼裏滿是溫柔。

想着:妹妹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回家了吧?畢竟聖光·霍格沃茨放假總是更早些。算算時間,蘇牧應該也回江州了。

真不知道他們倆到底有沒有未來。

“胡安雲”收好照片,鎖進抽屜裏,防止被“有心人”發現。

抽屜裏還有一封信箋,抬頭寫着:

吾兒,寧安。

……

……

夏沫還沒去找北海執法廳,執法廳的電話便已經打來。但打來的不是於廳長,而是他的副廳長兼獨立調查處處長,姓曹。

“呼——”

對面嘮叨半天,話裏滿是沒營養的諂媚詞句,現在可算是掛了。

夏沫松口氣。

“你真是不容易,要是我天天聽這個,感覺能難受死。”蘇牧說。

夏純問:“有人拍馬屁還不好?!”

王林也點點頭,深表同意,拍馬屁多好啊,我就願意聽,不僅願意聽,還喜歡拍呢!

“太假。”

蘇牧搖着頭,說:“聽不出半分真心實意,話裏全是顫抖的恐懼。”

夏沫也是一副嫌棄的樣子,說:“是啊,明明在給我打電話,卻拐彎抹角地打聽你的消息,想問又不敢直接問。”

“可笑!”

顯然這位副廳長沒有給她留下好印象。

“貴客們,到了。”

車開進如海一般大小的園林,司機介紹說:“這裏是太液池,是前朝的皇家園林,經過修繕後成爲景點,對外開放。”

蘇牧擦幹淨玻璃上的水霧,看清窗外的世界,紅牆金瓦、恢弘大氣,和夏沫家的江南園林完全是兩種截然相反的風格。

“還真是不一樣啊!”

“咦?”

他問:“前面怎麼拉了警戒線?”

“啊,是這樣的。”

司機解釋說:“因爲知道您要來,所以將軍大人特意下令,酒店附近實行戒嚴,防止有不速之客混進去。”

“……”

“你家將軍考慮的……還真是周到啊!”

蘇牧沒有生氣,依舊在笑,笑得春風和煦。但落在司機眼裏卻成了恐怖的問候,恍惚間回過神時,背後滿是冷汗。

“不!”

“不是,您別誤會!”

他慌忙解釋着:“是這樣的,將軍大人不是在搞特殊,葉雲謠大人親自交代過,您不喜歡這一套,實在是將軍大人擔心出現不可控的意外。”

司機沒敢直說,只是瞥了一眼柒。

意思不言而喻。

雖然不清楚身後這位裹得像糉子的女人究竟是誰,到底犯下多大的罪孽。但他清楚將軍在安排酒店時的小心翼翼與格外爲難。

太液池深處的莊園酒店,是經過精心挑選的。

一方面這裏規格足夠,不會怠慢南方來的貴客。另一方面,這裏足夠僻靜,只要稍微控制一下人流方向,就算發生意外也不會造成大規模平民傷害。

柒嘆了口氣,爲自己是累贅感到哀傷。

“你們考慮的很周到!”

微笑還是那樣的微笑,口吻還是剛才的口吻,但司機聽到這句後,身上仿佛卸下千斤重擔,如沐和煦春風。

蘇牧沒在繼續堅持:“既然如此那就客隨主便。”

作爲君王他完全不擔心襲擊,更不擔心有人能在眼皮底下搞破壞。

強如那位毛子貴客也只敢先調虎離山,將自己引到江州城東後,再對師姐下手。

身爲開雲帝國的君王,如果連身邊民衆都護不住,那這君王大位還是趁早讓賢爲好。

但蘇牧同時也清楚自己是不擔心,可這位順天大營的將軍卻不得不考慮治下子民。

也不好過於爲難人家,讓對方整天活在憂慮中。

“謝謝。”

司機由衷地說。

順天大營的車駛入太液池深處,和所有世家隱祕住所相同,即使是大雪冬日酒店依舊枝繁葉茂、鬱鬱蔥蔥,一派欣欣向榮。

綠葉隨白雪起舞,春芳伴寒風入眠。

“到了。”

MPV停穩。

夏純不等侍者上前,自己拉開車門,跳進皚皚白雪中。蘇牧先下車,牽住夏沫走入白雪。

“好開心!”

興奮的女孩一轉眼,已經撒丫子不見,只在雪地上留下一行凌亂的腳印。看來長時間的旅途,把她憋的夠嗆。

汽車開走,消失在樹影盡頭。

夏沫輕聲說了句:“我原以爲會有歡迎儀式,那位順天將軍以某種不期而遇的方式,在這裏與我們相遇。”

“現在看來是想多了。”

與其說是侍者在前面帶路,不如說是夏純在前方開道。

“她可真有活力!”王林感嘆一句,“和她一比,我才像是唯一的凡血。”

智慧序列的感知延伸到酒店的每一處角落,正如司機說得那般,這裏很僻靜,除了自己這邊外,沒有任何其他旅客。

唯獨……

哦,人來了。

“看來這位順天將軍比想象中的聰明。”他說,“當然也不排除一種可能,那就是葉雲謠前輩再三叮囑過,不要無事生事。”

“突然想起來一個事!”

“你問,我在聽。”

“葉光紀前輩或者說葉雲謠前輩,他們是總督嗎?北海行省的總督,或者關外的總督?”

“呵呵呵。”

夏沫莞爾一笑,說:“當然不是啦,帝國雖然有兩京一十三省,但總督只有六位。分別是:江南行省、劍南行省、隴右行省、瓊海行省、滇桂行省,以及山河中省。”

“總督不是平白無故設立的,一定是有專門要應對的事。”

“江南總督主抓經濟、工業。”

“劍南總督主要是爲了防御深闍帝國。”

“隴右總督控制河西走廊,支撐西庭大都護府。”

“瓊海總督一邊發展旅遊、經貿,是帝國對外的一扇窗,一邊羈縻統治呂宋、婆利諸島,守好帝國南海大門。”

“滇桂總督主要應對的是開雲南部半島的諸多小國,這些國家反復無常,沒事總想找點事。”

“這裏重點點名安南國!”

“按照我的脾氣,真想出兵滅了這個跳梁小醜!”

夏沫嘆口氣,說:“但考慮到巨大的統治成本,尤其是合衆國的幹預,也是很無奈。帝國也只能暫時羈縻統治曾經的象郡,和和寧戰場一樣搞分治。”

“山河總督最主要的職責就是拱衛天樞白玉京。”

“至於北聖兄妹……”

說話間,迎面走來一位風姿綽約的美婦,穿着華貴的旗袍,頭戴玉簪盤着長發。

“殿下。”

她躬身行禮,向着蘇牧。

……

……

本章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