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为后宫诸女眷的进言,正中了雍亲王下怀,善良趋势,于是接下来的日子,起码是没有在谋夺了人家权势地位的同时,再去折磨那些宫眷
而今日简皇后钮钴禄氏的屈尊之举,始令尚在沉吟观望的雍亲王方再无顾虑,在府门外,打着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着先帝丧仪等一干国事不宜再拖延的旗帜,内阁军机众大臣再次敦促雍亲王谨遵遗诏,准备即位登基
时至下午,雍王府的大门终于敞开,一身孝服的雍亲王率先行出,他伸手亲将几位军机大臣扶起,所谓上既有命,下则叩拜,一时间,本不宽裕的府门大街前,响彻叩拜万岁之声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声直穿院墙与树梢,从这一座府院门前笔直冲出,萦绕盘桓于凤栖宫四周,这声儿悠悠荡荡,似近似远,至明至刚,这是天下官吏的声音,亦是天下民心的声音
从此之后,历史终将记载这个十余岁的孩子,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自雍亲王府承嗣皇帝之尊,主持大行皇帝丧仪,持服廿七,登临也帝
天下既主,各行其道,官员们也在雍亲王的摆手下各自准备退下预备其事,而雍亲王特地在官员退下时,单独留下了白苏大学士,殷勤地向他问及两个师妹,便是五格格和六格格,并邀请她们到府上做客,老大人心中应很是错愕,虽则面上不发,寒暄之后口道遵旨,回府后却立传了此消息给二女
因雍亲王临出府衙,原本侍奉的竹韵不便近身侍奉,便退到一门之隔的外间听候差遣,但做个忠仆,需得将王爷每一句吩咐都牢记心间,反复斟酌,此时她听闻雍亲王特意提及白苏家的两位格格,想来与王爷关系匪浅,于是竹韵遂将她二人仔细记下,处处留心,并要恭敬侍奉
因着还有旁的要紧事,诸如丧仪、登基等商议,等到白苏大学士回府,已是日斜夕阳了,白苏府的六格格听闻祖父要见自己,开门便去,继福晋见六格格还是那身红衣裳,吓得不轻,追出来赶忙给六格格裹上一件又大又厚的素色斗篷,那是继福晋她自己的,学士府里头的人自不敢将事情传去外头,可值此关键时刻,继福晋是格外神在在的,总要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才行
六格格着急听自己祖父讲故事,一路小跑而去,大门闭了片刻,再出来时便是欢喜雀跃的少女,六格格忙使唤元宝套车,又回房抱出个重重的匣子,上了马车等待五姐姐,然后一同驱车往雍王府去
香车辘辘碾去的,有旧岁里无猜展眉的顽笑、夏日里一晌初怯的绮思、别后恍然生死的惦念,并向白苏五格格眉上两弯偷翠间轻颦,却于此车马将将入府时,皆化为舒平两痕,那些浮沉纷纭的,足使她缠绵病榻数月的心事,或许、或许,此刻骤然风云后,若知雍亲王,自己的师兄安好,已然足矣
虽在病后的玉靥尚白,五格格端得如皎皎然、澹澹样的雪,两样细柳眉描在无害的柔雪里,而此时眼梢匀过的一抹旖红,便在夕阳里,在这个少女眉目里,悄然多情起来
因是门庭若市,元宝行至侧门,请人叩响偏处门,而后迎两位格格下车,素色锦缎斗篷下红艳艳的裙角一闪而过,仿佛花了眼,转头便消失在了门内
雍王府内,底下奴才行走带风,可见此番新帝将登大宝,底下人也水涨船高,处处透着喜气,因是大学士府中来客,对五六两位格格倒也客气尊敬,只解释王爷忙于政务,暂不得请安,又有庶福晋遣人关怀,照料颇佳,只是两位格格耐不住性子,左右见师兄忙碌,随即善解人意道了句相见时刻总是有的,又提出要去逛逛这新开的雍亲王府
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惊雷处见天光,雍亲王府的消息不多时便传进宫内,凤栖宫即将迎来新主,建徽朝即将换了江山,赫赫宣扬了十四载的天下,终于要更迭了新的主人,固然这位主人还未移居,但历史的车轮已趋步向前,从来不为任何人停留,属于建徽皇帝的历史终将过去,属于新皇帝的历史终将会到来
日光从至西方一点一点垂落,星河又从此一点一点东移,自西向东,是寻常可见的一夜冬,却也是初生之阳的预备与降临,或许天亦如此,山河亦如此,可明天终究会是新的明天,朝阳依旧是新的朝阳,天道轮回,从无不应,凤栖宫中,腊八那一夜的鲜血早被抹去,踏着着固执顽抗者尸身为砖石的通天之路啊,雍亲王这一路走的既惊心动魄,却又坚定不移
人人都不曾想到,这个蒙古之后,这个曾困顿如斯的孩子,有一日会有此等心机与计谋,又在何时竟组建起了如此声势浩大,囊括朝中精锐的势力,从中朝,到蒙古,从文官,到武将,从九门提督,到西山大营,从养心殿里,到慈宁宫中,无人可知他这一路究竟如何艰辛,亦无人可知这位王爷是如何卧薪尝胆,但终究苦心人天不负,三千越甲势可灭吴,所以今日,是他的门前百官汇集,是他的府邸龙兴之地,亦是他的居所,一跃千里
这天下啊,合该是他雍亲王的,
不是么?
凤栖宫里,六宫之内,其余的人,尤其是建徽帝的遗妃们,一身缟素哭的是大行皇帝和太后,也是在哭自己的命运,此时此刻,承乾宫的怡妃静静的坐在宝座之上,她一向效忠的谨皇贵妃殉葬了万岁,皆因恩爱多年如何善自珍重,而怡妃想起了早夭的孩子,叫人把玄玄从前的物件从红木箱子里取来,一件一件的看,最终淌下来眼泪来
玄玄啊,再等等额娘
怡妃自觉,皇贵妃生前待她是厚恩,而依靠娘娘顺遂多年,生下玄玄又到如今,为表情谊,怡妃沉吟良久,最终提笔上折给新皇,除去问候新皇圣躬安的话,还是请新皇圣恩允准怡妃代为照顾皇贵妃亲生的六公主阿朵,至其出嫁
可惜了,怡妃这样卑微的念头并没有被成全,甚至没有被新皇帝回应,至次日传下圣旨,改国号雍正,先帝嫔妃中,凡有后嗣者,改封西苑皇后,娴夫人,端夫人,熙夫人,以皇后为首,国丧期间,暂时入主曾经皇贵妃的住所昭阳宫
谨皇贵妃自请追随先帝西去,此节可叹,实乃贞洁贤良之妃,特追封其为谨皇后,葬后陵,荫封其母家兄弟
其余嫔妃,皆为先帝殉葬,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