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俱是她老婆子收下知根底的奴才,盖因她平日也不爱奴才扎堆儿,身边有两三个伺候着便足以了,如今奉圣夫人见庆妃去而复回,诶了一声抬手示意道,
“你这丫头,都说了无需行此大礼。喜鹊快去扶庆妃起来,坐下说话——”
奉圣夫人一面说,一面却没有真去扶,待她仔细听完庆妃一番话,知晓了流言其中,因并不是煽乱朝纲的什么大事儿,遂有身边的奴才连忙去搀扶庆妃,奉圣夫人则宽言道,
“谣言止于智者,又有何可惧的?庆妃你出自高门世家,自幼进学,自是不差的”
说罢,奉圣夫人当着庆妃的面,命人传来通晓蒙文的教习,预备的,便是前来考校庆妃
庆妃见状,愈发的低眉点点头,又一派顺从模样道,
“夫人说的是,只是臣妾刚入宫,又没几年阅历,全仰赖万岁爷同夫人的垂怜,眼下不掐了这苗子,怕届时纵然有心,却也无力,反倒叫外人笑话起来”
如此一番话说的极尽柔婉,便是奉圣夫人想说两句,现下也被这一句悉数压了下,等蒙文的教习来了,奉圣夫人按着情形交代了几句,教习与庆妃二人,便依礼开始用蒙文对答,而后也有笔墨伺候,不过各项考校,却具是点到为止,为的,不仅是庆妃的颜面,也是皇家的颜面
不过庆妃却对此有些不以为意,因她对自个儿的蒙语心中有数,虽比不上蒙妃那几位打从小抓起的,却也不是算差,一问一答也算得上流利,写出的字虽不比素日满语顺畅大气,却也是落笔端正,可见是专门修习过
等教习上前,将所问、所答、个人之见不曾隐瞒的一一上奏后,奉圣夫人才不轻不重的的点了点头
教习回禀的仔细:庆妃虽不比精通,但绝不是完全不知不懂。便是按着满家格格自幼教导那般,该学的学该会的会。
奉圣夫人蒋方氏,她从前虽不沾染权利,但这后宫里的倾轧攻讦所见所闻的,可是从来不少,况且如今牵扯满蒙之间,更是容不得这群后妃乱来
“非议嫔妃这罪名不小,如今皇帝登基之初,这等歪风邪气绝不可取——”
奉圣夫人一吩咐,当时便下令命人去查,如此也是安了庆妃的心,遂才问道,
“眼下可是放心了?”
庆妃闻得明令下,也终于才安下心,无论能查出来是谁,总之一顿严惩决计跑不掉,庆妃仗着身家从龙,暗暗发誓无论什么巧舌,都要叫他再也没法搬弄是非,
既然心里的事定了,庆妃便笑眯眯地迎上前,亲手奉给了奉圣夫人一盏茶,
“有夫人在,臣妾安心”
于是又侍奉了一阵,庆妃才自夫人阁中告退离去
这边宫里的风波虽因着蒙语而起,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可吹到宫外民间的大长公主府,落成了雨,却就不偏不倚的变成了未来皇后母仪天下的反面教材
为嫁圣君,如今的纳兰长宵可谓是头悬梁锥刺股,晨学规矩再进膳食,尔后听学贤德后妃史、女四书、皇家礼仪、避忌等,午后由特请的嬷嬷教授女家学问,这一道虽一向都会,可要做个典范,还需再细细学,待这一道学成,则是外祖的近身嬷嬷耳提面命皇家这些并未在明的事儿,至若一些风雅事,那是晚前,待用了晚膳,则还要对着账目学中馈
五六个嬷嬷女官女师傅在家,个个都是其中翘楚,真正是孔圣人听了也流泪,孟夫子闻声也心碎,想来经过这一回,能否成典范是不知,但嬷嬷女官们的手段,及皇家内廷,长宵却是看出些门道
这个时辰才到午后,长宵本应学些娴雅功夫,但昨日休沐回宫的女官却应时进来,又带了个面生的女官一并行礼,长宵虽有些疑惑,但仍旧示意她们依事回报,
“格格,这位是宫中储秀宫专门教习蒙语的嬷嬷,自今日起,格格每日的蒙语从半个时辰改为一个时辰,原本的教习顺延”
长宵闻言,虽颔首一声,心里却想的远了,虽说今上出身蒙古,朝中也一向礼重,诏书寄发,均需满蒙汉文,长宵如今也正在学,只是要求不高而已,但官宦女子,如庆妃舒贵嫔一般,自幼都会,又说如今宫里有懋妃及诸女,但日常仍旧,从来不必为着她们更改,是以如今这般骤然添了时间,未必不是有什么旁的缘故
那女官见长宵并无殊的颜色,遂又添道,
“祖宗有定,天下一家,宫中今有其事,未免娘娘来日,是以定下,格格明察”
那女官的眼眸低垂,像极了往日的恭谨谦卑,她虽什么也没说,可却又什么都说了,十余字下,便是宫廷一桩可大可小的流言
未必不是新进宫的那几位生出什么龃龉,亦或是在蒙语上头栽了什么跟头,又或者是后宫的风云嬗变,只是……若真是因着这样的原因,却未免令人有些不信服,皇上信重蒙古不假,可这清锦的天下到底还是满人的江山,皇帝的天下!
遑论是庆妃,舒贵嫔,亦或是懋妃,再尊贵者,也是妃妾,她们眼前的这位主儿,却是日后端坐中宫的主子娘娘,若因妃妾之过而严其主,放眼清锦百余年,那也是从来不可能的事!
只是这话,长宵却没有说,毕竟她如今尚在闺中,这中宫的位置,她尚且还没有坐下,可兴可亡的权柄,她也还未曾拥有
即使人人都知道她是未来的皇后,可现下对待这群宫里奴才,除非她们显而易见的明目张胆,否则她并不能做出什么实质性的行为惩处,因为这样,会无端给她们落下口舌把柄,反生出皇后不贤的风声
究竟是奉圣夫人的狐假虎威?还是宫中奴才的自作主张?是朝中延及于此的倾轧?亦或是何人先下手为强的挑衅?
长宵现下虽然不得而知,但她未必永远不会知道,且她现下的颔首,也未必是懦弱可欺的象征,是以当她请女官授课时,眼风却撇过近侍观河望江,是以,在她佯做不知的重学蒙语的时候,也必有心腹,替她鞍前马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