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咱们说到当今万岁宫内救驾,手持青光剑一连击退刺客不下二十人,饶是如此却奈何刺客太多,他是双拳难敌四手!待他冲进金銮殿时咱们先帝早已气绝于贼人刀下,颈处鲜血不止染红了龙椅,殿内金砖都染红了!”
“赵先生!”
台下有人笑闹,
“上回不是还说是五十人吗?今日怎么反倒是少了?”
说书的赵先生摇头晃脑,悠哉悠哉回他:
“管他是几十,我且说着,诸公且听着便是了——”
“啪——”
这说书人一声惊堂木后收手一捋美髯,
“咱们今日不说万岁救驾,说说咱们当朝的第一位‘奉圣夫人‘还有这六宫韵事!”
说着他还故作斯文,朝着一侧拱拱手,
“话说自皇上登基,就立册封了奶妈子方氏为一品诰命,称为奉圣夫人,这位奉圣夫人那可是不得了了,原先她就是皇上旗下的包衣,皇上极为信赖此妈妈,这不仅拨了后宫里最富丽堂皇的宫殿给她养老,竟是连后宫里的金印都交付予她,由她辖领六宫
毫不夸张的说,这位妈妈那享的是太后的尊荣,领的是皇后的差事,就连宫里的尊贵的娘娘们见了这位奉圣夫人那都是要磕头请安的!”
“啊哟,这奶妈子真是坐到天上去啦!”
“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赵先生骗人的吧,那奶妈子再厉害论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个下人,怎么还轮到主子娘娘们给她磕头啦!”
“我曾听人说满人的包衣奴才,任他做了一品大员,在路上见了他的主子也是要坐轿子的下轿,骑马的下马,是要对俯首躬身的,怎么听先生这样一说竟是全然不同了?”
“哈哈哈……就是,这话不假,先生这样说的岂不是乱了尊卑!?这位夫人如何消受得起?”
“听说京城里的不都是权贵人家嘛,按先生这样一说,那他们和咱们这种‘见钱眼开‘的泥腿子庶民有啥子区别嘛!哈哈哈哈!”
台下诸如此类的声音此起彼伏,说书人赵先生欸了一声,拍案道,
“肃静!”
“你等知晓什么!这奉圣夫人是皇上的乳母,皇上感念她的哺乳之恩,便多有宽待——”
此时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一声:
“皇上才登基多久,赵先生说的倒像是亲见了一般,先生口中说的是奉圣夫人,小可却听着先生是在说天子无规矩,权贵多谄媚,尽是荒唐之言!此等话我劝先生少说,诸位也少听,以免招了牢灾!”
说着他摸了两枚铜板放在桌上,
“今日先生说的不好,这是茶钱!”
这人一说完,继而转身走了,
“胡说!”
我赵先生眼吹须,
“你不听便不听,何故说了这些!”
台下人被方才一搅,竟也有三两起身欲走,
“哎哟,可不是,这少说少听,保不齐要杀头的!”
“哎哎哎,今日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
这说书人面子上过不去,又不敢惊了众人,于是又一抚惊堂木,
“咱们重新说来,那白蛇水漫金山寺战法海,夺夫婿!”
“话说——”
京畿之地,一向是物阜民丰,畅所欲言,既没有京中那般噤声少言,又没有偏远之地那般缺衣少食,是以日常的人们也多喜欢听听这些天子驾前的轶闻,来日顺嘴,也好自称半个身边人,京外虽如此,但京中六部的景象,却大不相同
刑部,掌天下刑罚之政令,以赞上正万民,苏御抬头看了眼匾额,早有人在门口笑脸迎接,点了点头算作回应,随人跨进刑部大门,往里行去
苏御的记忆回到某日,那天他照例随驾左右,圣上从来厚待亲近之臣,率性而为,当日便欲赐下官职,而自圣旨昭告天下,开启科举后,苏御便心中已有想法,如此,跪地回绝圣上好意,表明自己要通过科举获取官身,免朝中有心人多嘴多舌
这会回过神来,他已绕过影壁,往督捕司秋审处等地走一走,与诸位同僚认识一番,那日苏御得圣上恩准,春闱前安排至刑部暂且熟悉,便心知若上科举功成名就,便是要在此处得上一官半职,故他现在虽无官身,面对诸人依然神色自若,相互应付一番后,各自忙于案牍
苏御几乎是走了一圈,熟悉了各处,侧首问引路官员
“可还有哪处没去过?”
那人笑答:“还有提牢厅未去,那边押着罪犯,脏乱的很,现在不去也罢。”
苏御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要去”
官员见苏御点头,忙接道:
“那大人,我们回……嗯?”
说到一半,这才反应过来,于是官员表情一怔,心中嘀咕着,面上又挂起了笑,只得引往提牢厅去
此处比其他地方更显阴森,哪怕见得阳光,仍觉一股阴寒,提牢厅掌管理狱卒、稽核罪犯及支放囚粮药物等事,苏御绕过主事办公处,再行几步路,映入眼帘的影壁上一个乌黑发亮的“狱”字,内设牢狱,接见室及狱神庙,都转了一圈
可来的不巧,苏御刚入狱中,便赶上狱卒给囚犯用刑,站立在不起眼处,观囚犯绑于木架,身后墙上挂满各类刑具,面前燃着一盆红彤彤的炭火,不时还发出噼啪的声音,上头搁置着一根烙铁,头部泛着红光
那囚犯蓬头垢面,瞧不清长相,垂着首仿佛没了生气,想来已经动用了会刑罚。一旁狱卒得令,冷水一通直泼面门,哗啦一声,那人才有了动作,缓缓的抬了头,只看了一眼炭炉子,仿佛突然灵魂归位,便扯着嘶哑的嗓子哭出声来:
“大人,我招,全招……”
“早说招不就好了,省得受这么些罪”
一旁狱卒见惯不惯的神情,似乎对没用上铁烙有些遗憾,瞧着囚犯脏乱的头发淌着水,顺着流到身上衣服破开处,刺激到伤口,激得他打着寒颤,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苏御皱了皱眉,心里不由得想起了皇上,如今皇上看这些,应当都是眉头不会眨一下了吧?
尔下,他收回目光,已然没什么好看的了,然后摇了摇头,目光示意看到自己的狱卒不必在意,然后转身,悄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