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沅入周宫后第一回独自见到况映时,她正摇着一柄麈尾扇在树荫下乘凉,是用翻出来的陈年乌蓝色吴罗做的,质地厚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似有了些定心。她闲着无事,嫌那颜色沉闷,在扇柄上加了一对银蝴蝶扣,用辑珠做了马尾的扣罩,看着精致了许多。那辑珠是用小似米粒的珍珠穿线编织,说来简单,其实制作繁复,最费功夫,且用的珠子极小,不大值钱,可要用来穿小珠珠孔的线必定细如发丝,考究眼力,也极费时间,最适合她打发时间。
扇子翻新修成,握在手里,加之她不过罗髻素服,不加冠饰,越发看着像个遗有仙风的姑子,而不是什么新朝嫔御。
况映大约是在后宫随意行走,只是家常打扮,头戴漆纱幞头,身穿天青色越绸圆领袍,腰系银丝束带,脚着黑丝履。身后也无随从内监跟着。
辛沅行了礼,道:“见过陛下,陛下怎么一个人?也无人跟着。”
况映摆摆手道:“一个人清静走走自在,动辄一堆人提香炉捧唾盂执仪仗跟着,多么罗嗦。你不也是一个人么?”
“独自赏园中花开,颇好。”
两人都静默了片刻,此刻花枝旖旎,天然舒展,连一茎野草蔓花自得勃勃生气,天地间无限自在愉悦,尽是天光烂漫,和那年在绮罗山初初相遇时并无不同。较为寒冷的上川京,也已经夏意阑阑。
“可是在想什么人?”
她并不看他,眼前柳色依旧,茫茫然染绿了眼睛:“故人。”
“不会是那个任赞吧,还是程笃?”
她一惊,转首看他,这一转太急,银菩提叶的耳垂打在脸上,擦出一道红痕,倒添了一抹丽色——他居然把程笃的名字说出了口!她瞬间明白,他是皇帝,程笃和她都是皇帝的臣子,有什么是他不知道不能说的。
“看来程笃在你心中很重要。他跟随济王带你们归周,路上为护着你们和济王都起了争执,他那么一个温厚读书人,实在出奇。再后来,济王逼死了燕姬和钱姬,姚姬也不知所踪,报了亡故。朕狠狠骂了他一通。济王却说程笃偏心蜀人。朕正好奇,程笃自己来了,将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包括你差点成了他新妇的事。”况映很抱歉,“琼王为追杀朕,才用炮火轰村,害你们成不了夫妇。是朕的过失。”
辛沅霍然转身盯着他,语气已经有点咄咄:“那你怎么没想过把我还给程笃?”
“程笃承认当日怕还有乱军,心慌逃命,以为你死了,连你鼻息都没探就跑了。为此他一生良心难安。程笃有学识,亦忠诚,只是少了点勇气。这次朕让他跟济王去蜀地,就是因为济王的脾气比朕另一个弟弟兴王难驭劝得多。若程笃从此成忠勇之士,倒是你的功劳。”
“我的功劳?”辛沅难掩心头激愤,“于棠国公也好,程笃也好,我都是无关紧要的。也对,一个女人的性命怎比得上自己的性命重要。乱世升斗小民,人如蝼蚁,女人更连蝼蚁都不如。何况程笃是聪明人,一路上看济王调戏我与燕姬,夺走姚姬,逼死钱姬。凭他一个文臣,就算娶了我,也会成为济王眼中钉。他为人臣多年,善于谋算,否则也到不了这个官位,何必为我一女子,去毁这得来不易的前程。”
况映温和地说:“其实当时程笃若肯求娶你,朕也会允许的,跟着棠国公,不是一个好归处。程笃是朕的重臣,又是你旧夫,你重嫁与她,也说的过去。”
辛沅把玩着扇柄上的麈尾,简短的说:“他不肯的。”
况映诚然道:“他一开始是欢喜的,可惜后来知道是朕带你逃命出去,便哑然无语,说,心中既有愧疚,就无法安然相处一生了。且是朕救了你,自有一段缘法,他与你缘浅,自该退后。”
辛沅一嗤,不无讽刺:“他能懂得君臣之别,不会陛下争人,总算乖觉。”
况映看着她啼笑皆非:“你就这般冷眼看世情,灰了心意,就连做朕的嫔御,这般清净素朴么?”
辛沅淡淡道:“那倒不是。妾被人骂惯了亡国祸水,还是清简自修些好。”
况映望住她:“当日是谁在朕面前正气凛然,说亡国之罪非在女子,是男儿祸殃自能扛。”
辛沅莞尔一笑:“难为陛下都听进去了。”
况映笑道:“如此恳切的肺腑之言,朕自然听进去了。”他又关切道,“我周朝初立,诸事繁冗,兴修水利,开渠引流,还田于民好耕农桑,所以宫室也用着从前凉朝遗留的一部分,先帝在时只是清理了烧毁之处,我们就一直住在未烧毁的旧宫苑,殿阁也在慢慢修葺,并未兴师动众。与你们蜀宫是比不得了,你的绿绮阁,或许也小了些,现还住的惯么?”
凉朝末年,天降大火,偌大的宫苑烧了小半有余。若要修复,可是无计数的金钱。所以一直拖到了况映一统天下,四国财权归一,才开始修缮后宫仙都宫。
辛沅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1)”
“除了谈笑有鸿儒,往来的确是无白丁。”
辛沅摇了摇扇子,掩面笑道:“可是谈笑有陛下呀。”
他一时也笑了:“朕可不是什么鸿儒,你要鸿雁,朕倒是可以给你去猎一对来。”他身如渊渟岳峙,少有这样说笑的时候,一笑起来,倒也是明粲光朗,与他那同胞幼弟的那种略带阴柔的笑意全然不同。“朕虽蹈于戎马行伍之间,其实心慕文人雅士,天下一统后希望文昌治国,少动兵戈,再不闻玉门思乡幽怨,满户捣衣哀切之声。”
辛沅闻言也是触动:“陛下仁心,是天下万民之福。旧虞国主自请降于周朝,旧蜀国主也不忍血流成河,所以都愿归顺。妾听闻陛下立碑于政殿前,上书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深以为大幸。”
他正色道:“前朝各国亡灭,皆因言路不通,滥杀谏言之臣。朕不愿重蹈覆辙。”他望着眼前烟柳朦朦,花开似锦,不觉好笑,“这般日丽风柔,景色宜人,朕却和你说这些前朝事。”
辛沅微微敛容,执扇退后一步,“是。妾不敢妄议政事。”
“是朕自己要说给你听,不是你议论的。”他示意她在柳树下石凳上坐下,自己也随意坐下,问:“你平日很少出来吧?在阁中都做些什么?”
辛沅倒也不掩饰:“妾与宫中诸嫔御都不熟,怕彼此脾性不合,反惹是非,所以在自己阁中,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他眸中一亮:“你喜欢看书?”
“嗯。难道陛下以为妾喜欢给唾盂镶嵌七宝么?”
况映知道她是在讥讽自己当初以为她是祸水红颜,奢靡如小金氏那般人,所以任赞会用一赤金七宝唾盂,只是供他吐痰而已。那时她身为宠妃,竟然一句也不劝。
他有些不好意思,“是朕会错意,后来听蜀宫内府人也说,那赤金七宝唾盂是棠国公自己用,与你无干。”
辛沅微微黯然:“妾劝不住棠国公任意之举动,享了泼天富贵,就要受的住万千责骂。妾随钦烈王后,谊笃恩深,父亲又是心系家国的读书人,自然不喜那样的物事。”
他有些赧然:“当日是朕误解你。听了你一番滔滔言论,颇有见地,又与你有过两面之缘,才觉你这样的人实在不必跟在成日醉酒度日的棠国公身边,陪着他唉声叹气度日。何况,他自私性命,尚不如莒国公爱妻情深,情愿你走,也不肯稍作挽留。如今,你在这里,看看书、散散心也是比拘在棠国公府操心费力好些。对了,可有喜欢的书?”
辛沅道:“妾的父亲是学塾讲书的夫子,妾能识文断字。可惜旧日书籍都留在蜀地,当日匆匆,都未随身带来。如今让宫人到宫中珍书阁寻找,也算找到几本合意的。只是妾想起一事,颇为可惜。蜀宫中藏书繁多,浩如烟海。莒国公本是爱吟诗作画之人,那里文雅士人更多,不说虞宫藏书,寻常富贵人家都是左图右史、汗牛充栋,还有越地风俗与别处不同,典籍如何,真叫人心向往之。这些书册文卷若都散落民间,实在可惜。”
他欣然拊掌:“你与朕想到一处去了。我大周的史馆、昭文馆、集贤院仅有书一万二千余卷,后宫有珍书阁,平定诸国时,朕特意叮嘱左右拾遗(2)和太子洗马(3)赴各都宫中收图籍三万卷。后又四处征集民间藏书,定下凡有献书者,视其价值,若这些书籍是馆阁中所无的,此人便可到学士院试问吏理,若堪任官职,俱委以官职,赐以科名。”
辛沅解颐:“那是因为陛下知道,能藏书胜于宫中之人,必是饱读之士。国家用人之际,陛下止戈为武,又重文明学,教化万民,实在可幸。”
他越说越有些激动:“战乱连年,如今虽已安定,但许多人仍无家可归。朕已于各处建收容院,留容战事中父母皆失的孩子饮食读书,又令各乡各族兴隆学校,教化子民。希望朕未来的百姓都能受教化,明礼仪,我大周才能真正成为礼仪之邦。”
辛沅心中叹服:“陛下如此,妾父若再世,必然大为欣慰。”
“只是你父亲欣慰?”
辛沅郑重行礼:“妾亦感激不尽。若陛下允许,准妾可多阅这些藏书,妾感激不尽。”
“你愿意读书静心,朕自然应允。”他伸手扶起她,阔大的掌心温暖沉实,“朕知道你在这宫里不喜多走动,大约是因为丽妃骄矜惯了,但皇后病着,性子淡泊,不为难人的,妘妃也是极温和好相处的人,听说还与你是旧相识。另外几个嫔御,朕见她们都不多,她们也不敢公然说些什么。至于朕的母后,她出身平民之家,儿子得了天下,她更自谨,性子也严肃些,人却是极明大义的。你若碰上圣尊后,尽管问安,相处久了,她也会知道你的脾性,不会为外人言语所惑。”
他这样细细叮嘱,是的确不把她当外人看待了。
她的心中,倒是比初进周宫时,平静安乐了许多。
周朝延凉朝宫制,内廷设六局二十四司,以掌宫掖之政。大内女官所属的尚书内省统者为正三品司宫令,领六局二十四司,掌其中事务。六局为尚宫局,为首的是正四品尚宫。下设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尚功局,谢正宜便是正五品尚仪,其下僚佐有正六品司赞、正七品典赞、正八品掌赞各二人,再下便是正九品女史四人。另有无品阶内人若干,由诸女官分管,学艺后派往宫中诸阁分供职。
国朝无“选秀”之说,更禁绝花鸟使从民间强取女子。唯有选封皇后时,有十位淑女备选,名为“拣择”。其中极为出色者为皇后,余者充为嫔妃。其余嫔御补选,除非为子嗣计,圣尊后、皇帝可以从女官和宫娥中挑选体貌端健者充之。而女官和宫娥出身,本就是考察过的,要么出身“非医、巫、商贾、百工”的良家子,要么是女官和宫娥的养女,出身都有来历。太妃嫔妃们若觉日常无趣,亦可从官员家中选择女子为养女,成为后宫嫔嫱的备选。为的都是不骚扰民间,令百姓嫁娶自如。而嫔妃不多,后宫亦少是非,绝无旧日西蜀、南越那般动辄国君宠幸者过百,内宫争宠之状。若真正算起来,如今周宫里从侍女熬出来的,倒也只有邵妘晴一个,可见宫女想走嫔妃这条路,在本朝也是极难的。
因周朝历任皇帝都不贪恋女色,女官打扮与诸娘子阁中伺候的宫娥不同。宫中盛行女扮男装,女官时兴着女巾幞头帽,其形制是幞巾比男子所戴较小一些,巾顶加高,黑色漆纱,帽后软软垂下两翅于肩背,崇尚披圆领鹅青紧袖窄身长衫,长衫下沿作褶纹,腰下左右开衩,做起事来便捷灵动,腰系两指见方阔羊皮绒里鞓带,足穿软底绸布云头鞋,不许绣纹彩,行走迅疾无声,洒脱利落,类如男子,少有妩媚娇娜之态。按照品阶高低,唯正三品司宫令幞巾上可铺宝胜,正四品尚宫用水头极好的翠色玉胜,同级的司饰、司寝、司仪等铺碧玉,再次一等可铺略带翠色无水莹的玉片,依次减少玉片数目,最末者幞巾上不许铺翠,有任何点缀。但到底是女子,节庆时允许饰以簪五色通草苏朵子,过年时蛾儿雪柳黄金缕亦不绝。盛大的节日时,还可戴百花簇拥的“一年景”花冠。那时宫女们才有少见的女儿家情态。
这般打扮,亦是圣尊后严格御下,不许女官引诱帝王之举。
彼时尚仪谢正宜领圣尊后之命前来,教导薛九泠与苏辛沅二人规矩。谢氏是为圣尊后亲族,掌尚仪局,为人正派严肃,不苟言笑,权柄昭著,便是圣尊后幼子济王这般得宠,对着她也要好言好语,让三分颜色。谢尚仪年不过二十五,沉静稳重,容止循雅。能出动谢尚仪圣尊后命她来,一是对薛氏和苏氏两个亡国废妃的极度不放心;二也是对谢尚仪的极度信赖,明言赏罚之事,皆由谢尚仪决断。
谢尚仪领命而来,除了教导二人宫中礼仪,读德容言功亦要求严格,一切轻佻举止,皆不得在她面前显露半分。周朝礼仪虽与旧蜀、旧越大有不同,但二人久居深宫,要学也是触类旁通,一点就透,谢氏也挑不出半分毛病来。至于德容言功,谢氏每日必要耳提面命,“妇德,贞顺也;妇言,辞令也;妇容,婉娩也;妇功,丝麻也。”又云:“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清则身洁,贞则身荣,行莫回头,语莫掀唇。”
圣尊后本心不喜辛沅,但见几次远远她神色闲正自如,质气清婉,并非传闻中妖媚多姿之像,又有谢氏数次从旁分说,考究了几回礼仪,当真是半点错处也没有,又知她在蜀宫里多半伴随着钦烈王后沈氏,并非狐媚惑主之人,心下才稍稍宽解,可到底不放心,便请了莱国公老夫人李氏进宫一见。
李老夫人头一回入圣尊后的慈甯殿,长窗明净阔大,四边用盘长纹,盘长乃佛教八吉祥之一,绳结首尾相连,无限循环,寓意“回环贯彻,一切通明”的祥瑞之意。殿内布置素雅简洁,与自己从前所居的宛如瑶台仙境的成宁宫不可同日而语。雕栏玉砌应犹在,李老夫人怀念故国,心中一阵酸楚,旋即意识到在他人檐下,不可含泪失礼,便庄重端坐,不曾失昔日一国公主与国母的风范。她今日进宫,小心思虑,穿得极为低调,却还是忍不住含了一口气性在,所以特意选了一件龙胆色,即南方龙胆花所开时的那种淡青紫色。以樗蒲花卉纹作四方连续,四朵花头加枝叶而成,花形严谨、工细古朴,亦无什么云鹤、寿桃的翱翔跃感和富丽气息,谁也挑剔不得什么。
倒是出门前任赞细看了半日,谨慎提了一句:“娘虽风韵犹存,但龙胆花色终究稍稍艳了些,不如改暗松绿。”
李老夫人见他成日如惊弓之鸟,战战兢兢,不觉鄙夷道:“什么暗松绿?是不如换苔绿,任人当苔藓踩踏好了。”说罢不理任赞,自行扶着翠婑的手上了等候在外的马车。此番圣尊后邀请,也不知是福是祸,会否刁难,翠婑忧心忡忡,李老夫人倒是一脸淡然自若:“我那继媳已被掳至周宫,日日提心吊胆熬油似的艰难度日,岂不比我辛苦百倍千倍,我去上一日又何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