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尊后并未刻意刁难,让李老夫人久候。李老夫人一落座,圣尊后便出来了,在正中的桃心木雕牡丹座上坐着,神清气爽,身子康健,举止间并非养尊处优不劳不动之人。李老夫人知道圣尊后的出身,孤母抚养这几个儿子长大,自然是心性坚定人,也不肯失礼于人,忙起身行大礼,口中道:“臣妇拜见圣尊后”李老夫人还未弯身下去,圣尊后忙吩咐身边内人结香和瑞香扶住住了李老夫人,按了她坐下不许行礼,口中风趣道:“整个大周做过太后的就我们俩,邀老夫人来就当来闲话家常,哀家可不受你的礼。”
李老夫人忙连声道了“不敢”,还是结香和瑞香强侍一旁守着她安坐才罢。圣尊后是明白又有气度的人,一见李老夫人便夸:“夫人真会打扮,这龙胆花是南方所有,我大周少见此颜色。呵,是了,你本是旧越公主,少时喜欢的花色,如今自然还是喜欢的。这颜色素雅中不失高贵清丽,配的樗蒲纹花样也有古意。”
李老夫人道:“臣妇自幼在南方见过龙胆花,根可入药,只是味苦如黄胆黄连,难以下咽,唯有这花色好看,臣妇一把年纪了穿着也不显轻浮。”
圣尊后亲切道:“一般南方的苦药都以下火去湿为要,到了北地京中,还是多穿暖些,适时进补为好。蜀地潮湿,夫人久居,多食花椒和藤椒祛湿御寒,到了这里,饮食可还习惯?咱们老姐妹,只怕多半有风湿畏寒的毛病,在这儿也和家里一样,要什么吃惯用惯的药材食材,尽管向尚食局取用。哀家也会叮嘱她们用心,按四时节气将食补之用送到府上。”
圣尊后如此和颜悦色,关切有加,李老夫人心中一时猜不透圣尊后心意,只保持着一定的恭谨,谢过圣尊后关怀。
圣尊后头发半白,并未故意全染成黑色。此刻她透戴白玉金鱼形发冠,那金鱼白中带黄红之色,微有水透莹光,虽不是名贵的纯色白玉,但难得的是金鱼刻得灵动,颜色也自然,尾羽轻摆,仿佛悠然游曳于水中。发冠用青玉荷叶金蟾簪簪住,翠色青玉叶上蹲着一只极小巧的三足金蟾,口中含一枚金币,栩栩如生,又是富贵辟邪的好意头,并不拿龙凤等皇家御用纹样压人。圣尊后着银灰色绣芝仙菊蝠寿纹交领袍裙,外着对襟宽袖雅黄色绫罗褙子,衣无华彩与金银线绣纹,只万字暗纹而已,耳垂上也不过是塞了枚白玉耳塞,显然今日只是家常叙话,并不以朝礼相见。
李老夫人自幼见惯珍珠宝玉,在宫中奢侈尊养已极,见圣尊后那白玉冠子只是富丽精巧,心中已起轻蔑之意,只极力克制不显露出来而已。圣尊后如何不懂得,只微微笑着说:“国朝初立,天下始定,哀家一个老婆子,不敢过于奢靡,恐遭天责。”
从前西蜀、东虞、南越三国,无不奢靡已极,穷尽华丽。李老夫人想起亡国缘由,少不了穷奢极欲之故,登时面红耳赤,不由得念及钦烈王后在世时屡屡劝说节俭的好处来。
圣尊后见李老夫人脸色,也不愿故意惹人不悦,便说起自己喜读佛经,所着褙子衣料皆非尚服局所制,而是出自各地善织的寺庙女尼之手,手艺精巧。见李老夫人留神听着,圣尊后便道:“听闻老夫人在蜀地时礼佛尊道,这褙子所用绫罗乃越州比丘尼所织,谓之‘寺绫’。(1)”
李老夫人听了果然欢喜:“阿弥陀佛,衣料出自佛家之手,再穿在身上,那自然是好的。”
圣尊后含笑道:“抚州莲花尼寺的比丘尼善织‘莲花纱’,轻盈美观,捻织之妙,外人不可传。此纱裁制成暑衣甚佳,只是价颇昂贵,还供不应求,多是宫里是高官贵戚之家所得。(2)另有山阴县大庆寺群尼以织罗为业,称宝阶罗,也是极好的。(3)”
李老夫人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妙,只暗悔当年自己穿戴皆贪图稀罕华丽,不曾想到这一层。
圣尊后见李老夫人心意触动,又道:“据闻群尼织布时诵经不断,沾染佛气甚深,你我等皆为家国儿孙祈福,穿着极好。所以这些衣料,哀家让人各备了十匹,供老夫人裁衣所用。”
李老夫人闻及此,想到自己在西蜀时求神拜佛尊塑金身,花费无数,最后还是求不来佛祖保佑,落得个国破家亡,费枉然之力,不觉黯然,起身道:“多谢太后盛情,老身礼佛半生,所求无果,还离开故地迁延归周,都不知这敬佛是否乃徒劳无功之事。”
这话里不是没有怨怼的,惹得侍从宫人们面面相觑,都有些难堪。李老夫人生于南越宫中,嫁入西蜀宫中为皇后为太后,一生不曾离宫廷半步,尊养优渥,年过半百却失了母国夫国,怎不伤怀?且她是公主出身,金枝玉叶,难免对平民出身的圣尊后不大服气,以为她不过是侥天之幸,才得尊太后之位,纵然极尽克制,还是难免流露出不平之气。
圣尊后宽和从容,笑意不减:“正因老夫人真心崇佛重道,所以后半生母子祖孙依靠,依旧三代团圆,我大周亦会善待归顺之人,优养棠国公府上下。这不是老夫人的福报么?”
圣尊后后如此言说,李老夫人颜色稍稍和蔼,自觉冒失,亦有些愧怍。
圣尊后身边的内监押班(4)庆祺忙道:“上川京中诸寺师姑卖绣作、领抹、花朵、珠翠头面、生色销金花样袱头帽子、特髻冠子、绦线之类。(5)老夫人住在京中,若有喜欢,也可取买。”
李老夫人此时神色稍缓,也笑道:“那好,哪日去京中逛逛,臣妇也挑些好的,拿来请圣尊后一起赏玩。”
二人说了一堆衣衫故事,知道要紧的不在此处。果然一盏枣汁甜汤喝了大半,圣尊后慢悠悠地问:“有件事,哀家颇为抱歉,我儿况映是嫡长子,从小颇受礼教训导,可不知为何,先纳了缠迷莱国公的薛氏,那也不过是个妾封平妻的,还是李定恭自己要献上的,他不好回绝,便纳入宫中给了正五品美人的品阶。这也罢了。可棠国公夫人是钦烈王后殉国后,由妾扶妻的,既然为正妻,皇帝就不该夺人妻子,这件事,是哀家的儿子错了,叫李老夫人膝下没了儿媳尽孝,哀家心中也颇不安。”
李老夫人想到辛沅贴心的好处,不免伤怀,便摇头叹息:“是我儿莱国公无用,陛下只是遣人问一声而已,他大可断然拒绝的。可他不敢,只敢向隅而泣,连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我这个继媳虽好,可跟着这样的男人,也是白费了。”
李老夫人越说情绪越激动,圣尊后不动声色道:“李老夫人也说苏氏是继媳,听闻您前头的儿媳钦烈王后深得人心,品性高洁,真正是一等一的人物,怎么一个由妾扶正的继媳,也能入您的眼么?”
李老夫人道:“什么钦烈王后,圣尊后虽然敬我儿媳沈氏的人品,留她名位,允许蜀地百姓祭祀,臣妇感恩不尽。可沈氏虽好,却生性孤高自洁,不大通俗务凡事,只一味自己养心修性。偶尔劝臣妇那不争气的儿子,是直言进谏的,偏臣妇这个儿子不争气,三言两语就要起争执。倒是这个继媳苏氏心思细腻,能劝和他们夫妻,侍奉我这个婆母。苏氏心思平和,又能治宫管家,该管束整治时也不心慈手软,处处俭省也不失体面,要做得这般周全,实在是难为她。再后来入周路上,都是这继媳一路上山长水远照顾好钦烈王后留下的独子,又要侍奉我这个老婆子,还要劝慰失位的主君,一个意气颓唐的庶人,还要看顾好其余姬妾,用尽心力处处周全。”
圣尊后听得有些怔住道:“哦。苏氏就这般好么?哀家听闻她不过是一介宫女出身,竟能得老夫人这般夸赞?”
李老夫人摆手道:“什么宫女贵人,一样都是人,只要心思明正就好。”
圣尊后忍不住身子探前,道:“不都说旧蜀亡国,就是纳了这位苏氏,极尽宠爱的缘故么?听闻棠国公为她布置宫殿不吝豪奢,还把后宫主事权柄都给了她。一个妃子,竟然凌越于皇后之上,实在宠逾太过。”
李老夫人起身正色道:“后宫主事权柄交给苏氏,乃是她与钦烈王后沈氏情如姐妹,沈氏向来目下无尘,无心宫务。苏氏是她亲自看中的人,能有错么?”
圣尊后听她提到钦烈王后,亦是感佩不已:“钦烈王后品性纯良,只一身傲骨,许多事不肯低头,可以独善其身,教导子女,爱抚子民,但真正管束后宫,恩威并济,也许非她所能。可见人无完人,也不是万事都足的。”
李老夫人遗憾颇多:“或许她是不该做皇后的,而是饮清露御风而行,做个神仙玉女就好了。为此,臣妇与我儿才让苏氏管宫事,她除浮冗,放宫人,行俭约,知臣妇崇佛,她不愿在费国库金银给佛像重塑金身,也不直接与臣妇起争执,就刺破指尖血抄写经文敬献,两头不失。旧越国破后臣妇心系故乡,苏氏又特意与钦烈王后置办旧越菜肴,跟着臣妇身边的旧越仆婢认真习得,亳不以身份为尊,处处谦和,只为安慰臣妇一点离乡去国的思念之心。到了最后旧蜀国破,也是她一人支撑宫事,才既办好了钦烈国后的丧仪,又安抚了同样废为庶人的姬妾们。若无她一力撑持,最后旧蜀宫里得乱成什么样子!”
圣尊后还是不放心道:“这么说,苏氏不是什么亡国祸水?”
“自然!”李老夫人斩钉截铁道,“苏氏嫁错我儿,凭她的才干,在蜀宫陪着一个不思进取的亡国之君开解安慰他是可惜了!什么红颜祸水,若在开国兴邦时,臣妇这苏氏,饱读诗书,开明宽和,定是能辅佐明君的贤德之人。”
圣尊后沉思片刻,长舒一口气道:“有李老夫人这句话哀家就安心了。”
二人默然片刻,还是圣尊后开口道:“皇帝夺人之妻,实在失礼,老夫人若心中有怨,尽管跟哀家说。不过既然你看中的媳妇已到了我家,哀家向你了解她品性,也是为个放心,好不被流言所扰。”
李老夫人反问道:“圣尊后这般细问,是苏氏在宫中有什么不妥么?”
“那倒没有。”圣尊后笑道,“咱们这个后宫不成样儿,通共就这么几个人儿,都是跟着皇帝久了的。唯有苏氏和薛氏新入宫不久,哀家知是想多知些她们的品性。”
李老夫人对薛氏早有不满,哼了一声道:“臣妇也是出身旧越李氏之人,薛氏这样的狐媚种子,臣妇是看不上的。无非是娇艳媚人,哄得李定恭那不争气的丢了魂罢了。”
圣尊后听她数落起娘家人来也丝毫不留面子,不觉笑吟吟道:“若论美貌,苏氏也不遑多让。便是那位旧虞来的小金氏,也是娇美鲜妍的可人儿。”
李老夫人道:“都是美人,可也有不同。有的美得媚惑,有的美得沉静,有的美得大气端庄。圣尊后慧眼,自然看得出不同。”
圣尊后颔首道:“这几日读《维摩诘经讲经文》,里头道‘鬓钗斜坠,须凤髻而如花倚药栏;玉貌频舒,素娥眉而似风吹莲叶’,倒是有点像薛氏和苏氏各自的样子。至于小金氏么,旁人家的国公夫人,哀家不好品评。”她饮一口茶,徐徐道,“说来,棠国公失了正妻,总不能无人主持中馈,否则到了要携眷出席宫宴的场合,也不大像样子。哀家的子侄辈中有几个不错的女孩子……”
李老夫人如何不知圣尊后之意,忙起身含泪道:“臣妇前后两个儿媳,沈氏刚烈,苏氏淑慧;一个是我儿所爱,一个是我儿所宠,可惜我儿无福,先后失了这两个贤妇,臣妇也是心如刀割。我儿既没有烈性跟着沈氏殉节,也没有勇性留住苏氏,实在是天生孤鳏的苦命。臣妇此前也与那不肖子商议过,他终日惶惶羞愧,自知不配为人夫君,所以也不准备再娶,就打算在带来的姬妾中寻一个老成稳重的代为主持家事,也不用给什么封诰了。真要再娶,只怕国公夫人四字,就伤透了那不肖子的脸面的心性,也辜负了人家好好养出来的好女孩儿。臣妇就在此厚颜恳求,请圣尊后与陛下毋须再赐婚臣妇那浑浑噩噩的儿子了。”
李老夫人说得如此凄凉。圣尊后与况映想将灵阳郡姬嫁入棠国公府也不能,那就只能先让其中年长失怙的莱阳宗姬与莱国公李定恭定下婚约,两年后办婚仪。莱阳郡姬之父深王早年死于战场,未婚夫也在婚礼前暴毙,她只倚赖母亲深王妃在膝下承欢,又得圣尊后的顾恤才能安然度日。因而莱阳宗姬算是诸郡姬中对况映母子十分忠心的。
这阳字辈的郡姬、宗姬都是况映的堂姊妹一辈,为况映叔伯的子女。但其实况映父系一辈没有血亲,这些郡姬、宗姬是他继为先帝宣宗为弟后,宣宗一脉的一些远房堂兄弟。既非血亲,平时又少往来,实在说不上什么感情。只是那些老王爷多半已经过世,圣尊后怜惜遗孀孤女,早早催了况映按礼册封,有了俸禄,过得也宽裕自在些。
自然,这样的郡姬、宗姬在婚事上是没什么自主权的,不过是况映将她们指婚给谁便是谁。之前越地骆族族长为求天朝眷顾,求娶天家女,况映便将景阳宗姬许配过去,听说骆族人十分敬重这位远嫁联姻的宗姬,对她奉若神明,日子过的很是不错。景阳宗姬也是性情和顺之人,出嫁时带了许多书籍和粮种,教化族民,学汉文说汉话,男耕女织,因而去年又被况映加封为景阳郡姬。
有这样的先例在,没有正室的李定恭自然也推脱不得。
做得皇帝母后的人都是千年老狐狸,既要问到答案,自然也得付出些满足他们所求,作为交换。
临别时,圣尊后特意备下三份厚礼,皆是年老信佛之人佩戴的金簪:一枚佛手金簪,簪首为一佛手,佛手手指细长,似做拈花状;一枚佛字金簪,簪顶作累丝点翠祥云,云上作一圆形,内写“佛”字,用金特为厚实;另一枚佛像金簪,簪顶做成一尊坐佛,佛像金身螺髻,玉毫绀目,身着左袒袈裟,作定印,结跏趺坐于莲花座上。虽无宝玉装饰,但雕工精巧绝伦,佛像面目如生,实是世间难得之至宝,圣尊后如此大方送了自己,李老夫人亦不免有些感愧。末了,她还是撑着安之若素的模样收下,谢恩告辞。
送走李老夫人,圣尊后还不放心,唤来谢尚仪问询。
谢尚仪跟在圣尊后身边,轻声道:“婢子教薛氏和苏氏礼仪,薛氏散漫顽皮,苏氏却是一点就通,也不生事,婢子要她们反复练习礼仪,薛氏常冷淡不理,苏氏学会之后也不肯多费时间,但言语上看得出是诗礼人家出来的,满腹的典故经纶,不在郗贵嫔之下。”
圣尊后奇道:“她当真能与郗氏比肩?莫要都是学了浓词艳句,惯会引人罢了。”
谢尚仪掩袖笑道:“圣尊后遣婢子去,不就是因为婢子也通晓些诗文么?怎么就能被苏氏瞒过去呢。”
圣尊后念了句佛,道:“若真如此,也就罢了。商朝灭怪妲己,西周灭怪褒姒,吴国灭怪西施,李唐衰怪杨贵妃,总之女人也可怜,明明男人不行人君之事,又与女人何干?”
谢尚仪恭谨神色,端然道:“圣尊后深明大义。”
圣尊后默然许久:“哀家能深明大义,那是因为不在己身的缘故,事情一到自己头上,就不得不小心了。你仔细留意着,这苏氏若真狐媚惑主,立时鸩杀。我周朝不少那一杯毒酒。”
谢尚仪闻言默然,片刻后问:“那薛氏呢?”
圣尊后微露厌恶之色,旋即尽力克制着平和了语气道:“薛氏是莱国公主动所献,怕有别情,你得叫人仔细盯着,侍奉她的人必得都是我们周人才好。”
此后但凡薛氏与辛沅二人行动,谢尚仪更执戒指严肃训导,“笑不可露齿,目不可斜视,语不可高声,步不可轻飘。”
辛沅的父亲乃读书人,这些都有训诫,辛沅在蜀宫为宠妃,太后不约束,沈后厚待,自由散漫惯了,如今重新拣起,总算还记得分明。但薛氏出身低微,其父乃是酒保,一朝得宠便被南越国君捧在手心,从无人与她计较这些,于是动辄得咎,少不得挨了谢正宜不少训斥。
谢尚仪皱眉,觉得薛九泠这人出身市井,就算做了多年宠妃,可如今都沦落异国后宫了,却从来不会看眼色高低,但这种小事,也不想跟她扯皮。
比之大周重礼数严规矩,言行举动皆有方寸,南越和西蜀都算民风旷达,尤其南越,长期与骆族人相处,也学得婚嫁自由,礼数简散。这周朝礼仪一点点学起来,于她们都是十分辛苦。谢尚仪还说,不止她们二人,许多降顺的国公府女眷,都要学识周礼,只是这些功夫,都交给其下僚佐去做了。
数日下来,九泠和辛沅已被谢尚仪折腾得筋疲力尽,这一日因着九泠转头媚笑,被谢尚仪一眼瞧见,便以举止轻薄的罪名责罚她不许吃饭,辛沅午饭时见九泠饥肠辘辘,一时不忍,将饭食分了她一半,便被小宫女告知了谢正宜。
谢尚仪一阵风儿似的赶来,见九泠正吃着,不觉蹙眉喝道:“苏娘子好心,却不知是纵容了有过之人。”
九泠念着辛沅的好处,挡在她身前,袅袅腰肢起身,一口将口中的鱼肉吐了出来,作势呕了两口,冷笑道:“都说大周是上邦气象,大国风范,这吃食尚且还不如咱们从前的旧越小国。这鱼肉又硬又腥,教人食不下咽。谁要吃呢?老娘还嫌脏了自己的嘴。”
谢尚仪屈下身,细看一番,摇头道:“旧越灭亡,乃是你主李定恭终日与骆族征战,穷兵黩武,而不思安邦养民所致。更兼你这般妖妃媚姬,引着君王享乐奢靡,不爱民惜物。这般好鱼肉,竟随口吐掉,岂不思物力艰难,这些东西穷苦百姓想吃也吃不着,还有许多人衣食不保,饿死街头。”
薛九泠翻了个白眼,笑吟吟道:“我爱吃就吃,不爱吃就不吃。怎么?你们大周不是宣扬国泰民安,百姓富足么?怎么连鱼肉也吃不上,竟要饿死呢?与其这般,我也不在这儿学礼仪了,出去做个平头百姓,捕鱼卖鱼去就是。”
谢尚仪大为不满,“薛美人不思一饮一食来之艰难,暴殄天物就是不对,何况你本来就有过错正在受罚,还如此桀骜不驯?还有苏婉仪,你助纣为虐,引得薛美人不安分思过。你们一个停食一日,一个停食两顿,败败火静静心吧。”
夙芳急得跺足,拉着辛沅的手要说什么,辛沅摇摇头,按住她手不做声。九泠见辛沅这般忍气吞声,气急道:“你要罚我就是,何必迁怒苏娘子。她什么也没做,就是怕我饿着给了我一半饭食。这你也要责罚,完全是有意刁难我们!”
辛沅忙拉住她道:“罢了,不吃就不吃罢。和她争辩越多,越是吃亏。”说罢拉着九泠到了自己阁中,道:“别和她当面争执!她不让我们吃她给的饭,我们还不能自己做了?”说着让宫女青葙拿点心和茶来,自己去小厨房,快快地煮了两碗鸡汤细面,撒上葱花,端了上来道:“饿了吧?尝尝我的手艺。”九泠尝了两口,深觉不错。辛沅笑道:“我是个爱吃的,平日里小厨房都备着熬好的鸡油和鸡汤,要吃时下一把细面,滚了就可吃。你若不嫌弃,就在我这里将就三餐,事儿过去了也罢了。”
九泠这才笑了,端起面条尝了两口道:“好生奇怪,一样是鸡汤面,为什么我从前吃的都是面粉味重,再多鸡汤也冲不淡。”
夙芳笑道:“我们娘子揉面的时候就加了去油的清鸡汤,不是用水和面,自然鸡汤味更浓郁。”
九泠吃得极满足,道:“你可真有心。”
辛沅劝道:“这也没什么,不过是自己想吃才考究一点。”
九泠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又用帕子拭了嘴角,道:“这面汤浓郁鲜香,就是得擦干净了,别嘴上吃的油光光的去见了那母老虎才好。”
总算谢尚仪那边停了她们俩饭食,却也不过问她们是否在别处用饭,算是留了一线之地,便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