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建德五年,崇宁帝姬及笄礼已成,可预备成婚出降。
太平建德六年初春,崇宁帝姬出降,拜吴兴沈国公家嫡出的六郎沈璩为驸马都尉。吴兴沈氏是江南清流士族,天下分分合合数千年,吴兴沈氏子孙蕃衍,人才辈出,涌现出多如繁星般名重一时、才智超群甚至左右政坛的杰出人物。据《吴兴统记》引《沈氏先贤传》称:沈氏“子孙见史者一百五十八人,三十八人有正传,一百二十人附焉。”其中不乏对时政影响举足轻重者,吴兴沈氏也由此从一个地方强宗逐渐成为江南名门文仕之家。
吴兴沈氏讲究的是“文以传家”,继而入世显达,“不为绾青紫,不为取卿相”,只为尽心于中原朝廷。家中教养子女庭训有方,多是文人雅儒,有节之士,最符合况映“重文抑武”的国策。另则他与圣尊后私心里都明白,自家是新朝新君,承嗣登基,细论来历不过与区区平民无异。五姓七望等百千年世家高第是过于高攀了,也怕帝姬嫁过去委屈,所以选了家世中平、族人良直的,也堪匹配些。闻说那驸马都尉沈璩“少有逸才,风姿英爽,文词俊茂,气盖一时”,辛沅偶然见过一回,果然是翩翩少年郎。想来明敬皇后在天有灵,也会欣慰。
尚宫局和礼部准备帝姬的嫁妆,忙得人人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崇宁帝姬只管静静地每日如常一般,并不因为要出降而影响到她在宫中最后的一段时光。
这日况映来绿绮阁,正见辛沅和崇宁帝姬一道在廊下品果子,不觉呆了一呆,脱口道:“展如,你怎么在这儿?”
崇宁帝姬与辛沅都起身见了礼,崇宁帝姬方笑着上前挽住况映的手臂道:“爹爹喜欢来的地方,女儿就来不得么?”
况映见辛沅与崇宁举止亲近,颇为意外:“爹爹只是没想到,你会在这儿与慧妃闲谈得趣。”
“苏小孃见识广博,言语温柔。女儿有许多书本上一时想不到的,问她就可以了。”
况映笑着打趣:“论读书,论博闻广识,没有人比璹贵嫔更厉害了,怎不见你去问她?”
崇宁背着手笑道:“论华丽、论阔大,宫中阁子比这儿好的多的是,怎不见爹爹去别处?”
辛沅面上微微一红,况映却忍不住大笑:“你这孩子,眼看要出降了,却半点儿矜持也没有,以后也和驸马都尉这般斗嘴么?”
辛沅道:“若是帝姬日日和驸马都尉这般言语相投,陛下知道了不知要多欢喜。”
三人都在廊下坐下了,崇宁帝姬亲自奉了茶上来,伴着况映身边坐着,父女俩神色间颇为亲厚。况映道:“爹爹问你,你是何时与慧妃这般熟识、无话不谈的?”
“很有段时日了,女儿很喜欢和苏小孃说话。听她说话,心里闷着的念头都解开了,舒服许多。”
况映奇道:“你这孩子,素日心里有许多不舒服么?怎么从来不和爹爹、嬢嬢和皇祖母讲?”
辛沅柔声道:“女儿家大了,又临着要嫁人,总有许多说不清的心事。”
崇宁顶级眼圈一红,低首道:“皇祖母年迈,女儿不想她再操心。母后病着,又要照顾晗如妹妹,自己都顾不过来……”
况映揉着她的头发道:“可怜你亲娘不在了,皇后不是你亲母,有些话是不好说。爹爹又是个男的,难免粗心,不能察觉你的心意……”他深深看一眼,“你是懂得的了。既如此投契,平日与展如多说说话也好。她虽然是姊妹中的大姐,可静宁远嫁,淳宁不爱言语,随宁性子粗些,都与她脾气不合。其实做帝姬很可怜,连个常伴身边的闺中密友都没有。”
辛沅答了“是”,又道:“妾听说从前凉朝的帝姬出降前都选臣子之家的女儿入宫伴读,我朝似乎未见此例。”
况映道:“为了帝姬有个伴儿,让人家父母女儿生生分离,天伦隔绝,算得什么好事。而且入得宫来,须事事小心,步步守规。帝姬犯了错,还要替帝姬受罚。好好人家娇养的女儿,何苦自小来受这种苦。”
辛沅心中一动,不觉语调也温柔了三分:“陛下心细如发,事事为他人所虑,妾真心敬服。”
崇宁帝姬笑着拉了辛沅的手摇了摇:“所以我在宫里遇上你是极好的呀。你的年纪正好做我的大姐姐……”她忽然意识到父亲在身边,对着父亲的妾侍这么说不太妥当,忙改口道,“做我娘亲年纪也差不离。”
崇宁帝姬是长姐,出降前妹妹弟弟都来送上了做了礼物。虽然都是些绣帘帷帐,画的扇面,画了镯子纹样叫工匠现打的首饰,还有一对鸳鸯剑,多是亲手制的,要不也是自己的心爱之物,都是兄弟姊妹的一片心意,便是年幼的帝姬,也尽力绣了块帕子。
况映见她们亲睦,很是欣慰:“棠棣同馨(1),朕心甚慰。”
辛沅与崇宁帝姬的亲厚,在宫中一时传为美谈。毕竟是皇帝的嫡长女,都如此信赖慧妃,宫中更无人敢再提辛沅的旧事。能有崇宁帝姬这番真心,也是难得。
更何况绿绮阁常出入的还有颇具个性的随宁帝姬,她虽然是庶出帝姬,但才十岁就敢当众掌掴当时还掌管宫务的諴妃,这可是个更不好惹的主儿。
崇宁帝姬便道:“我知道苏小孃和别人不一样,可在我眼里那不是身份经历的不一样,是心性不一样,你不和她们一样,为了争夺爹爹的宠爱丑态百出。我就是要告诉爹爹你的好,让爹爹夸赞你,喜欢你。”
作为大周最年长的帝姬,跟随父亲况映在战场上经历过,崇宁的心智远比同年的贵族女孩子成熟。可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有自己的好恶,也未经历过感情,不知道男女间彼此若认定了对方的好是不用其他人来告诉的,若是要告诉,那也不会是真喜欢。
辛沅对着崇宁帝姬恬静地微笑:“多谢帝姬了。我眼下这样过得很好,很安宁。”
崇宁有些不服气:“我知道她们打压你,叫你受委屈。就像她们对璹贵嫔一样,明明她知识渊博,性格文静,陪着爹爹在文书在解忧是最好的,可她们偏不叫璹贵嫔侍奉爹爹。而你是做过贵妃的人,现下在我们宫里只能做个最末等的婉仪。我就觉着,你该是爹爹的妃子,多多陪在爹爹身边。”
二人正说话,皇帝已经进来,看着长大的女儿,想起她还在襁褓中的情形,越发感慨。
崇宁依偎在况映肩上道:“爹爹,我出降那日,可否请苏小孃为我净面开脸?”
所为净面开脸,乃女子出嫁之时,会邀请公婆父母俱在世,又儿女双全的全福人来为新娘绞面,全福人先在女子脸上涂上粉,仅用两根线就能将人的面部、颈部细小的汗毛绞掉。绞面后,人的面部会变得光洁而富有弹性。
目的把额前、鬓角的汗毛用两根线极快地绞干净,意为让新娘别开生面,有婚姻美满的美好祝愿。
辛沅忙辞道:“展如,一则我父母双亡,无儿无女,不是全福人,二则我也不会绞面呀。”
崇宁怏怏不乐,旋即又想了个主意:“那苏小孃善梳发髻,我出降那日的发髻就由你来梳好么?”
辛沅道:“帝姬出降的发髻极简单,只须盘高髻,垫上发包显得头型圆润饱满,再戴上婚礼所用的花冠即可。帝姬也不用怕冠子会松动,会有无数珠钗为您稳住冠子,确保不动如山,宫里两位司饰都会去服侍您的。我在那儿,只会碍手碍脚。”
崇宁越发不乐,郁郁道:“那再不然,你为我送嫁好么?”
宫中素有送嫁的先例,因崇宁帝姬生母去世,况映也渐渐觉出冯后与自己不是一心,且她身体抱恙,原定了是与崇宁帝姬亲近的諴妃送嫁的。如今諴妃被贬斥为妘嫔,虽然解了闭门思过,也进了贵嫔位分,但况映与她情疏,她的身份因为被贬过也早已不适合为崇宁帝姬送嫁。嫔妃里能有资格的,就是资历深厚的素黎妃和同在妃位的辛沅了。
辛沅有些犹疑:“帝姬,我虽在妃位,但来历尴尬,不适合为您送嫁。”
崇宁依依地看向况映,况映安慰地拍拍女儿的手:“展如,爹爹明白,你是要出降了,身边没个亲近的人,心里着慌,是不是?”
崇宁连连点头,不愧是况映一手抱大的孩子,心事他都知道。他转脸看着辛沅,“眼下都在忙展如的婚事,送嫁的人选里你与素黎妃的位分都很合适。你别在乎这些个俗务,展如成婚那日,你便领朕的旨意,紧紧陪在她身边就是了。等把人送进了沈国公府,拜了天地,你也沾沾喜气,叫展如和沈璩都给你见礼。朕再让朕殿里的骆大侍御亲自送你回来。”
这一下崇宁帝姬高兴得脸都红了,拉着况映的手直叫“好爹爹”。况映想了想道:“你出嫁,送嫁要格外体面,就让两位妃子送你,素黎妃也一同去,体体面面的。不过素黎妃送到沈国公府门口就是了,不能两个妃子都在外逗留过久。”
辛沅道:“也是,崇宁帝姬出降之后不久,淳宁也要出降了,素黎妃心中肯定也挂念。虽不能和崇宁帝姬比,但也大差不差。让素黎妃熟悉下过程,可更安心些”
崇宁到底是嫡出长女,历来帝姬出嫁,有一位妃嫔送嫁到夫家就是了。不过崇宁出嫁是大周建国后第一桩喜事,自然有两位高位妃子送嫁是最好的。
辛沅想起自己出嫁那一日的心情,即便是嫁给就在近邻的程笃,可从此父母不能日夜在身边,五内依然酸楚。她温言道:“新娘子出嫁那日,离开娘家去往婆家,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难免心里不安。你放心。那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三月初三,上巳节,天下同庆。辛沅和素黎妃三更就起来了,到崇宁帝姬宫中为她理妆。宫外请来的训练有素的全福人已经准备好了,手脚利索地为崇宁帝姬绞脸。崇宁握着辛沅的手,紧张得还没来得及喊痛,脸就绞得干干净净了。按理接着就是要上妆。辛沅自崇宁帝姬婚前十日,每日用玫瑰水和蒸出来的玫瑰油加在珍珠粉里为她敷脸,喝玫瑰花和芍药花蒸的花汁,为的就是肌肤胜雪,由内而外的红润。今日绞脸后脸上自然是痛的,辛沅先切了芦荟片敷在崇宁帝姬脸上镇静肌肤,等脆弱敏感的红色都退了,再用珍珠粉敷一次脸,这样上妆便更容易,即便重重礼衣加身,微微出汗,也不会晕妆。崇宁帝姬上妆完毕,便要贴花钿。彼时流行珊瑚珍珠妆,太阳穴处的两道斜红,眉心的花钿,酒窝上的面靥,都用粉红色珊瑚和上等雪光珍珠来贴面,为增喜庆,眉心的团花珍珠钿的花蕊则用牛血红珊瑚雕琢成形。
崇宁帝姬的凤冠是自三年前就开始打制的,用的是赤金与红宝石为主,上置九凤,仅比皇后所用的十二凤少三只而已。每凤喙衔明珠与祖母绿圆珠,光辉灿烂,掩面的流苏皆用上等珍珠,颗颗一般大小,垂落下来正好掩住帝姬姣好的面容。冠后则是花树鸟雀,钿璎累累。听说这个凤冠上的宝石还是当年况映为皇太弟时为元配明敬皇后收集,预备将来做后冠所用。谁知明敬皇后没福气,盛年病逝,于是这些珠宝都留给了崇宁帝姬做出嫁的礼冠。帝姬出降,礼服都是一样的,不过是嫡出帝姬上多绣两对凤凰,金线与缀珠用的多些。
素黎妃与辛沅因是送嫁,并未按品大妆,只是都换了紫色裙服,辛沅着黛紫色仙文绫广袖宽衣,衣领和袖口边缘都绣雪白小粒的珍珠。长衣两侧用金周鸟眼周一圈金色细羽绣成兰花,内着郁金香草染成的齐胸绣碧玉珠曳地裙。头戴紫蝶贝所制成的团冠,那贝母原是白中带粉,上有浅紫深紫的流光幻彩。因今日只有崇宁帝姬戴凤,她便只在团冠两侧各簪了一朵硕大的魏紫牡丹,并一对赤金飞鸾流苏长簪。素黎妃也是差不多打扮,只是孔雀蓝色柿蒂绫袍服上绣了雪莲花,领口一道绣纹边缘内外都缝了珍珠,内着鹅黄齐胸绣绿玛瑙珠百迭裙,团冠两侧用姚黄牡丹并一样长簪。陪嫁的女官们则按身份戴“一年景”花冠,越是品阶高,与帝姬亲近的身份,簪花越多,花则用桃、杏、荷花、菊花、梅花等皆并为一景,除了牡丹、芍药不可戴,其余皆可。时在初春,鲜花还未全部盛开,有鲜花则戴鲜花,无鲜花就用绢纱所制的象生花,将花冠堆的花团锦簇,谓之“一年景”,女官们都有品服,而陪嫁的阿舒、纤云、飞星三个,则穿一年景绣袍,上面也是满绣花朵。
素黎妃看着崇宁帝姬妆扮起来,不再是少女风姿,多了沉稳贵重,不免想起自己接着要出降的女儿淳宁帝姬,很快也要是这番模样,又念着当日静宁帝姬远嫁联姻,国力还没有这样殷实,远嫁也不宜一路戴着沉重的凤冠,路途上只是梳高髻戴凤钗,以求轻便。只有离宫拜别父母和到青诏成婚时才凤冠霞帔,那时静宁还小,勉力撑起冠服,小小年纪在青诏成为世子妃,到如今稳稳立足成为善德王妃,也是百般不易,不由得眼中含泪。
辛沅见素黎妃如此,知她触动心肠,便拉过她借着补妆的由头道:“今日是陛下的嫡长女出降,姐姐应该高兴。再想想静宁帝姬现下的尊贵福气,淳宁帝姬要嫁的好人家,姐姐更该高兴。”
素黎妃忙笑道:“高兴!我是高兴!”
素黎妃也算是看着崇宁帝姬长大的,她出身异族,本是活泼外向又热心肠,可自进了宫,不得不收敛性子,压抑着过活。素黎妃和崇宁帝姬彼此相处十几年,情分也是深厚。终于崇宁帝姬穿戴完毕,吉时已到,天色也已明亮,彩霞纷飞,是个晴朗的好日子。崇宁帝姬离了了自己的宫室,在慈甯宫正殿一一拜别了圣尊后、宣顺皇后、况映与冯后。冯后不是生母,宣顺皇后是先帝遗孀,说了几句场面话也罢了。况映却是眼中含泪,想说什么,只觉后头哽咽,忍了半日才道:“沈璩是好的,沈国公家门风也清白,你们夫妇好好过日子才最要紧。若是沈璩有一点怠慢你,告诉爹爹,爹爹打他。”
圣尊后忍不住泪中带笑道:“人家娶皇家女儿,已经够战战兢兢的,你还吓唬这个大女婿,你看底下几个小的还有谁敢娶?”又叮嘱崇宁帝姬,要常回宫来才好。崇宁帝姬一一答应了,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崇宁帝姬出降,礼仪极盛。崇宁帝姬是周帝况映与元后明敬皇后的嫡长女,视若掌上明珠,特为钟爱,又是大周立朝后第一个出嫁的帝姬,嫁妆筹备多年,况映曾诏令有司,为其准备的嫁妆要加倍于凉朝最盛时高宗之女,更陪尽帝姬生母明敬皇后陪嫁的一半,倾珍玩以为资送。崇宁帝姬所住宫外府第窗户皆涂椒桂,饰以杂宝,特赐钱五百万缗,以为婚礼所费。又令左右神策军一千六百人到光范门清道,百姓远远围观,乃盛世大喜。
赐婚诏书写道:
赫赫太祖,圣历符祥。厥生令女,贵异殊常。二仪合运,四德贤良。金枝玉叶,蕙秀兰芳。降于公门,吴兴沈君。宜家庆国,袭美垂勋。荣光内外,道合鸾凰。
按照习俗,女方便要按着婚嫁规矩想尽办法刁难来迎亲的男方,帝姬每出一道宫门门,男方都要派出相貌俊秀文思敏捷的傧相相助。驸马都尉沈璩十分郑重,请的傧相是况映最倚重的文臣程笃,才高八斗不说,什么世面没见过,拿到诗题便出口成章,应对如流。
其咏帘诗曰:“劳将素手卷虾须,琼室流光更缀珠。玉漏报来遇夜半,可怜潘岳立踟蹰。”
待崇宁帝姬坐上四乘的金镶玉红锦满绣百花凤凰齐飞的马车,车身四角挑悬镂金香炉,里头散着袅袅的百合春水香。马车檐子上绕了一圈辛沅亲手打的大红色夹金线垂珠络的双喜字和大红夹彩金色线的花叶同心垂珠络。马车一动,珠线璎珞摇曳光彩。辛沅与素黎妃陪坐左右,一边一个握住她手,缓解她的紧张。崇宁帝姬也是满心好奇,反正坐在马车里没外人看见,也不用拿着金丝罗扇障面。后面随行的女官皆做驮轿,另有举扇、捧香炉的宫女规矩行走。道路两边都有兵士拉着行障隔绝百姓冲过来。那行障也十分精致,皆用一般粗细的翠玉竹竿穿悬正红色吴绫,下端作成波曲状,垂落结成百合同心结的流苏。行障上绣鸳鸯并蒂莲纹,瑞草祥花,水波粼粼,绣工之精巧,颜色之鲜丽,引得百姓赞叹不已。
程笃又作咏行障诗曰:“碧玉为竿丁字成,鸳鸯绣带短长馨。强遮天上花颜色,不隔云中语笑声。”
崇宁帝姬身边的宫娥一看难不住,立刻就请出了随行的才女尚仪谢正宜过来。
谢正宜到场,发现程笃是蜀地口音,马上写了首诗嘲弄他:“十二层楼倚碧空,凤鸾相对立梧桐。双成走报监门卫,莫使蜀曲入汉宫。”
程笃兴致颇高,被驸马沈璩拉着连喝了几壶好酒,有点任性疏狂起来,也不示弱,立刻道:“蜀女艳绝汉皇宫,中原邦媛贤名久,须教翡翠闻王母,不奈乌鸢噪鹊桥”。
众人轰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分明是把谢尚仪比作乌鸢了,也真是不客气。跟着谢正宜的小宫女不服气,问道:“谢尚仪,他出言无礼,您还笑什么呀?”
正宜道:“我笑那程笃在婚礼上作催妆诗十多首,人却还是跟光棍汉儿。年三十有余了,竟无妻房,连侍妾也无一个,却只会催妆。”这般大喜,正宜与程笃二人应诗对诗又快,真是郎才女也才,郎貌女也貌。六宫众人与百姓们看得乐呵,频频击掌喝彩,连崇宁帝姬都按捺不住悄悄掀帘探首看二人和诗。每有一首诗出,满宫大喜,宫人百姓们广为传诵。辛沅不知怎地,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出嫁那日,也是程笃一首一首做催妆诗,催自己走向与他的天地他的姻缘,末了却是如隔银汉,再无结果。一恍惚,竟然已是那么多年,如今他还在做催妆诗,自己却是送嫁的庶母了。
外头这般热闹,崇宁帝姬的车马也行的极慢,末了还是圣尊后派了兴王况景来催促道:“这催妆诗从早催到晚了,喜宴还用不用啊?”
“用!”众人簇拥着崇宁帝姬的翟车徐徐向沈国公家去。谢正宜见程笃落在人群后,若有伤感之色,不禁好奇,暂时放下了矜持问道:“程大人可是累着了?”
程笃忙道:“怎会?帝姬出降是大喜事,举国同庆。”
正宜关切道:“那大人为何似有闷闷不乐之色?”
程笃饮了皮囊中一口酒,伤感不已:“我年轻时曾娶妻,可念完催妆诗不过片时,便突遭横祸,从此分离,以为阴阳两隔,最终还是没能成为夫妇。”
两人还要说什么,圣尊后的赏赐已经下来了,在得到傧相该得的赏赐外,又多得了不少好东西,两人都让随从接了。其中更有一对沉香手串,中间穿了一颗一般大小的南红珠子,十分难得。
正宜谢过天恩,刚将手串戴上手腕,才发觉这手串是成对的,不由得面上一红。她悄悄抬眼去瞧程笃,见他浑然不在意,已然策马跟上驸马都尉,潇潇洒洒而去了。
待车马到了崇宁帝姬在宫外的府第,当日为使两家亲近,崇宁帝姬府就建在沈国公府从前留下的一大片园子上。吴兴沈氏乃千百年来的名门,在凉朝时还出过两位皇后,数位贵妃和王妃,在凉朝故都的宅邸就极大。如今迁居到了上川京,这里的府第也是多年前就置办下的,光园子就有数个,后面还有可以蹴鞠球场和跑马、打马球的马场。每年在京中开曲水流觞宴,遍请都中贵妇和闺阁千金,也场地也是绰绰有余的。更别说建帝姬府的府邸,比沈国公府还大上一倍,独留给崇宁帝姬和驸马都尉六郎沈璩居住。两府之间只花园一门相隔,彼此来往也方便。
此时,沈国公沈据言携妻子蓝氏,子女媳婿皆按品阶穿戴,郑重大妆,迎候在帝妃于府门外。崇宁帝姬谦和,请素黎妃传话,特请沈国公夫妇入正堂安坐。沈国公夫妇让了三回,还是听了崇宁帝姬的话,进里头坐等了。沈国公府家世清白,所生子女皆为嫡出,并无旁生子女。这也是况映当初看中沈家的一个原因。素黎妃与辛沅一同陪着崇宁帝姬下了马车,众人当即跪下,山呼“千岁”。尚宫莫氏和刘氏一边一个扶住了崇宁帝姬,帝姬则双手执扇遮面,请众人起身。待走到台阶前,驸马都尉沈璩忙伸手挽住帝姬玉手,向素黎妃和辛沅欠身表示谢意,素黎妃送嫁之行便至此,另乘轿回去。
崇宁帝姬与沈璩并立,沈璩一身喜服,越发显得玉树临风,气度翩然。崇宁帝姬见素黎妃离开,有些不安,低低地唤了一声“苏小孃”。辛沅忙答应了一声,道:“我在呢,你别担心。”
崇宁帝姬轻轻一点头,掩面的珠帘沙沙微响。沈璩温柔地道:“帝姬别怕,接下来的路都是我与帝姬并肩而行。”
沈璩如此贴心,辛沅也颇欣慰,她跟随在崇宁帝姬身后,领着谢尚仪和崇宁的陪嫁阿舒、纤云和飞星,这都是随崇宁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也是她以后在帝姬府主事的大丫鬟。崇宁帝姬本有两个乳母,但素来乳母们过于严谨,为了体面总要隔绝帝姬和驸马都尉相见,难免生出悲剧。为此,况映特赏了两个乳母回家安享晚年去了。
崇宁帝姬和沈璩被沈家人簇拥着到了正堂宏熹堂,沈国公夫妇不敢正坐,只半坐在紫檀椅上,眼见崇宁帝姬与儿子沈璩进来,忙起身与沈璩及诸儿女媳婿要先行君臣之礼。崇宁帝姬再四让了,沈据言道:“帝姬虽然嫁入沈家,但国礼重于家礼,礼不可废。”
崇宁帝姬无法,便看向辛沅。然而辛沅也只是嫔妃,并非皇后,不可下令。正彼此谦让时,忽有一男子朗声笑道:“今日是沈家纳新妇,自然应该是家礼在上。便是皇帝的女儿,也要先向公婆致礼。”
辛沅听得那声音无比耳熟,不觉又惊又喜,回过头去,竟见是况映一身绣暗金竹纹紫纱袍,腰系白玉革带,头戴簪紫梅花黑漆夹金丝软脚幞头,昂首阔步进来。这一身竹梅双清纹样,正是夫妇恩爱,便是遇大雪严寒,亦不改初心之意。
众人见皇帝这样家常中带了郑重的打扮,与慧妃苏辛沅立在一起,相貌登对,衣衫颜色也契合,当真是匹配。当下所有人跪下,便向皇帝与慧妃问安。沈据言家中能娶到嫡长帝姬,已经是无比荣耀。不想皇帝会离宫亲自驾临,更是激动得连连叩首,不知怎样谢恩才好。
况映忙扶起了沈国公,摘下幞头上一枝紫梅花为沈国公簪上,道:“今日你我两家办喜事,朕怎能不来?”说罢又去看崇宁帝姬,动容道,“展如,自你离宫,朕就舍不得,换了衣裳一路骑马跟随在后,想想还是得亲眼见你拜堂成亲才好。”
崇宁帝姬忍不住哽咽道:“爹爹这样疼我……”
辛沅忙道:“帝姬莫哭,陛下疼惜你,你更该欢喜才是。”说话间辛沅也已扶起了沈夫人。帝姬府管事何等机敏,立刻让人加了两把紫檀椅在正中。况映拉着辛沅坐下,沈氏夫妇分坐两边。况映道:“来来,咱们坐下一起受新人之礼。”
辛沅有些不安,道:“陛下,妾非您正妻,不可坐此中位受礼。”
况映握住辛沅的手,示意她安心坐着,柔声道:“展如自幼生母早亡,难得和你投契,连送亲都要你一起,你便安坐就是。”
有了况映在,沈氏夫妇也终于安心坐定。崇宁帝姬与沈璩先拜了天地,又拜了堂上四位至亲,又夫妻对拜。按着礼仪,沈璩要比帝姬更弯腰一些。待到礼毕,众人见皇帝与慧妃一点架子也没有,越发热闹凑趣,击掌欢笑,满堂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