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此夜中,正在誠郡王府奮力抵抗賊人之時,京外西山的半山別院中,卻有一人正在高臺之上,臨風颯颯,毅然不動,只見她不慌不忙的拿着一架單筒的望遠鏡,四下觀望着四九城裏的火光衝天,雖在城外,但耳畔隱能聽得人聲鼎沸,喊殺不絕,奮有逃命者,四處殺戮者,倉惶奪門者,趁亂生事者,諸人衆生像,不及殿堂傾覆在一宵
原是別隱京外的納蘭格格,未成婚的雍親王嫡福晉,只見她一面仔細尋向鳳棲宮及長公主府那一方向,一面卻在思考着什麼,待看向長公主府的火光突起,她仿佛想起了什麼事,側身吩咐道:“外祖歇下了,可舅母今夜想必也不得眠,咱們去瞧瞧舅母”
心中一忖度,納蘭長宵隨手將望遠鏡遞去給奴才,讓人收了這望遠鏡,對她身邊的觀河說道,
“有舅舅和師兄在大營,京畿必定安穩,萬不會有……,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說罷,長宵也不及觀河回說什麼,便預備着往回走,回首不過一瞬,許是風太涼,她不經意攏了披風,或許長宵格格本想說些什麼,可始終,未曾說出口
京中已是翻天覆地,京外亦是聞聲而動,各方勢力暗自窺探,恍若隱藏在漆黑夜晚中的暗獸一般,或蟄機而動,或風聞聲起,無端給這驚懼輾轉的鳳棲宮,更添上了許多轉機和不確定,誰都妄想在此一戰爲王,亦想得今日之後,青史留芳,可此天下獨一無二,若要問鼎,勢先斬立,是以,今天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而在此內外皆驚的時候,雍親王的老師,白蘇大學士府中,卻是異常安靜,自來鬧騰的六格格不驕不躁,正伏在祖父膝上預備着聽聲,而她那嬌花一般的姐姐五格格,卻正兀自躺在牀上養病,因自近年關時,五格格好不容易才將病才養好些,不想臨了月初近幾日,反而又病的嚴重,如今她正躺在牀上百般無聊,後知後覺的她,終於察出府裏氣氛的莫名壓抑,那時一窗皎素,不曾想竟是紛紛落下瓊屑來,滿城新雪,一夜無題
都說豐年好大雪,而今日這一場大雪,不可謂不是辭舊迎新,總是有人隔窗望雪,亦是有人“踏雪循芳”,大長公主的別院裏,幾個姑娘從外進了屋,熄燈吹蠟,再出門卻已是幾個小夥子裝扮,只見他們各個黑衣蒙面,牽馬快出,頭也不回地一路奔向城外唯一的火光處——西山大營而去
隱隱風雲已嬗變,熠熠城中皆火光,倘從城外看去,那火光最盛處,不正是建徽帝的嫡親妹妹歸寧所居的長公主府麼?
須知這位長公主,可不簡單!
她乃是康靖帝膝下六公主,與建徽帝乃是一母所生,因是真興皇太後三十餘歲所出,是以格外疼愛寬縱,而這個時候,還是睿親王的建徽帝已娶了福晉,是以這位六公主,竟和睿親王府的大翁主幾乎同齡,此事雖在國朝是一番美談,但相近的年齡,歡鬧的性格,卻成就了兩位固倫公主迥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六公主一向養於中宮坤寧宮,而大翁主是後來才養在她的祖母身邊,兩個女孩兒正是性本活潑的年紀,入則同寢,出則同行,好的跟一個人似得,至康靖帝駕崩,建徽帝即位,頭一件事便是給這兩個親眷加封尊位,六公主敕封固倫平原長公主,大翁主敕封固倫純愨大公主,雖說尊位一般,可從這時起,兩位公主已有了細微的差別
純愨大公主是元皇後所生,可自登位以來,元皇後屢屢見罪兩宮,甚至在除夕夜被降旨送去了潭柘寺,雖在後來又被太後降旨召回,但其罪仍在,是不可清,大公主疼惜母親,是以深恨當時的謹妃與溫懿皇貴妃
翻過了頭一年,元皇後病逝於建徽二年七月,當時朝堂之上,皇後母家因謀逆大罪滿門抄斬,而皇後亦在此時病故,有心人皆揣測其中或有內情,但兩宮卻一致緘默不語,更增加了人心所思
再後來,平原長公主大病一場,純愨大公主奉旨禁閉於景福宮,這一段的情形雖多方掩蓋,極盡隱晦,可還是從宮內傳出了這樣一個故事:
說元皇後乃是因母家見罪,被真興皇太後賜死,大公主爲報母仇,不惜下毒長公主,幸得建徽帝下旨及時,才救回親妹妹一條命
此等流言真假未知,但從此以後,純愨大公主便被禁足景福宮,再也不得隨意出行,直到後來朝臣上書,才得以開釋
建徽七年,南疆與清錦邊境不寧,突生事端,當時還在惠遠城的納蘭長宵,不過將將十歲的年紀,爲避敵人耳目,便能聲東擊西,帶着兵士千裏奔襲,報信鳳棲宮,後來南疆用兵議和,雖是諸多曲折,但終究是清錦佔在上風
兩方議和,多是議親,南疆王派遣世子進京和談,親求嫡親公主爲正妻,朝臣們看風使舵,力薦純愨大公主,但建徽帝一直未納其意
當然了,最後還是小世子雀屏中選,平原長公主遠嫁南疆,爲保長公主,長宵一路送嫁千裏,而到這時,朝臣們,乃至明眼的後妃,才察覺出建徽帝對大公主自有一份深沉的父愛
建徽九年,大公主下降蒙古扎魯特部,這兩個曾經同甘共濟的少女,終於也都要嫁爲人妻,少年時的相知相離,喜怒哀樂,也都隨着風沙漸行漸遠,只剩下京中空置的公主府,與鳳棲宮她們曾經的舊居雨花閣
幸好,建徽十二年,固倫平原長公主歸寧回宮,帶着她的孩子一起回來,從此鳳棲宮更添一重兒孫歡樂,嚴肅如真興皇太後,見了她們亦是喜不自勝
而大公主也於此時回京,觀禮冊封繼後,京中宮裏一時熱鬧非凡,雨花閣那一池鴛鴦,亦也算是承見其主,而如今的她們,卻還不知未來從此山高水長,各行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