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五月,天是一日熱過一日,風動竹響,整個鳳棲宮皆沉浸在日光之下,各宮妃嬪皆各行,已是大不如盛春時節。這是登基以來,雍正帝第一次蹈足需雲宮此地,這座宮苑內,梧桐樹寬大濃密的樹葉帶來陣陣清涼,午後時分更好過御園的水波升騰,下了御輦,雍正帝一言未發,只由太監帶路,步調輕快地走向西苑皇後的宮室
而此時,身居長禧殿的西苑皇後鈕祜祿氏,聞是雍正帝來了,忙將孩子交由乳母,自個兒起身前去恭迎聖駕
因這需雲宮本是昭陽宮,乃是先帝建徽帝爲謹皇後一人修建,宮殿恢弘,亭臺相照,入目是綠萍碧荷,朱華丹豔,道旁又倍植春蘭秋菊,真真是好一派欣欣向榮,此時一路行來到處風景,雍正帝一面走,一面暗想着:這麼好的宮殿,留給幾個寡婦居住,真浪費!
他心中正忖度着,抬頭卻正看見自個兒皇兄繼立的皇嫂,西苑皇後迎出,遂向往常一樣,對她行個家禮,稱呼一聲皇嫂,“不知小六在否?”
小六是誰?不正是殉了建徽帝的謹皇後的親生女兒,阿朵是也
西苑皇後一聽,太陽穴狠狠地一跳,因她知道, 她與雍正帝雖是叔嫂相稱,但其中疏離心中自知,只是如今新君繼立,高下皆在,建徽帝駕鶴早成定局,只餘下需雲宮中這幾位攜女寡居的妃嬪,莫說翻不起什麼滔天的浪,便是日常行走,尊榮如舊,也皆是奢望,只餘下於是她連忙迎身上前,恭謹向其行禮,又見其找阿朵,忙讓宮人去把六公主叫來,以示尊恭
去傳的人剛走,雍正帝龍威繼振,目光仍舊落在西苑皇後除,朝務繁重,壓得這位少年即位的天子瀕臨崩潰,無處釋放抑鬱心境,他便攜帶人馬到城郊避暑垂釣,滿朝文武無人覺着不妥,皆隨侍而去,直至幾日之後在回來路上才聽聞了發生在恩榮宴上之事,雍正帝既即天子,自然秉持着仁君之態心想賜恩,於是等人的功夫,與之閒話一二,
“今次選美,選出九個妙人,朕念皇嫂長宮聊賴,想賜給皇嫂平日賞樂”
說着是否無心無人可知,聽者如今,卻極不敢接攬此等“美意” ,西苑皇後聞言,只驚詫了一瞬,神色便恢復如常,笑應着回過雍正帝的話
“聽說,選出來的九個美人是天下絕色,需雲宮裏住着夫人孩子,平日冷清,不是九位美人的好去處,況您是天子,天下萬事先以您爲先才是”
至其這一句話甫落口中,殿外便有人掀了竹簾將阿朵公主引入,她原是從上書房剛剛回來主殿就來人傳召,又見有御前奴才在,心裏想起來那日出宮的事,登時撲騰撲騰的跳,動作有點僵硬,可礙於聖天子傳召不得不依,故而依着規矩進殿給皇叔還有皇額娘行禮,恭請長輩安好
反觀雍正帝處,見西苑皇後面露詫異,只覺心下隱隱痛快,非君心胸狹隘,只是以雍正帝所思,似他這種亂臣賊子最恨人悖逆,念起西苑皇後顧念當時下落不明的建徽帝不肯就範,逼得雍正帝無法,只得綁她老娘入宮一事,每每思之,便時不時覺得怒火難平,直聞的那句天子爲先又默了須臾,這才視之下首,免禮叫起,
“阿朵免禮”
讓人平身之際,雍正帝按下心事,回首看向西苑皇後,雲淡風輕的提道,
“朕聽聞一件稀罕事,日前有本朝公主偷偷溜出鳳棲宮,去看狀元郎,皇嫂可知此事”
小公主阿朵謝恩起身,此刻聽聞,心頭自是突突的。藏在心中的事被皇叔一語道破,再聽長輩之間的敘話,當日她實則是一時鼓起勇氣,全沒顧及什麼後果,現在被拿出來說,說不慌是不可能的,此刻自然是滿心的慌亂,但她雖小,也知道天家的公主,一言一行皆當作數,不可言行不一,反失了天家氣度。且她賭氣一般的想着,如今做都做了,早也不能回頭了,於是阿朵心底想起了她好姐妹沁沁的話,此時只是微微低下了頭,一言不發
當下,雍正帝的意有所指,讓西苑皇後一下便明白了今日的來龍去脈,也知曉的雍正帝無事不登三寶殿的真正用意。此時西苑皇後不由有些有苦說不出之感,六公主乃是去了的謹皇後所生,並非她親生,一向養在昔日富麗堂皇的昭陽宮,當時建徽帝還在,謹皇後爲皇貴妃,位同副後,賜居此地,深得聖寵,且西林覺羅氏一向身子骨不大好,時而病痛,故她雖爲繼後,卻並不見得多有關心這位謹皇後名義上的“長女”,除卻定省,一年也見不上幾次面
此後帝祚更迭,六宮移居,天下大勢既定,六公主卻仍舊住着她昔日的地方,並不全遂西苑皇後居住,是而西苑皇後這裏,平日裏六公主只報備了行程,便也管束不多,如今竟不想有此事發生,此刻西苑皇後無聲地看了阿朵一眼,便低眉向雍正帝道,
“確實是不知——這是如何能出的了宮?對公主管束不佳,實是我做嫡母的過錯,況私自出宮,是乃大罪”
“不錯”
雍正帝點點頭,故意嘆息了下,又看向六公主,
“私自出宮,卻爲大罪,以皇嫂之意,若此情屬實,這個公主該如何處置?”
西苑皇後隨着皇帝的目光,轉而看向六公主,沉默了片刻未語:她心裏正怨這公主輕浮之舉,更不曉得如今是什麼時候,怎竟生出這樣的把柄落在這活閻王似的天子手中,想着當日臘八宮變,殿前的鮮血長久未幹,西苑皇後不由得生徹寒於骨。她心知雍正帝今日必不會善罷甘休,甚至有可能藉由此事,問罪需雲宮上下其他妃嬪與公主,倘若她不在此刻保阿朵,那下一個屠刀落下的,未必就不會是她。
故而西苑皇後思索片刻,這才替阿朵開口說話
“若確實是私自出了宮,您自然是如何處置都行,不管事出何由,本宮請皇上先責罰本宮看顧不力,公主清白可證,怎可叫別人看到去了笑話”
說罷,這位先帝繼後起身,對着今上行禮,
“皇家之事也有情字在其中,聽聞今朝狀元郎,才貌雙全,乃是翩翩少年一位,本宮鬥膽爲這位公主請恩——”
雍正帝耳畔雖聞求情之聲,但天子威勢既發,對其言未置可否,只抬手招來竹韻,吩咐道,
“去傳楚嬪來此見朕”
竹韻領命,立時拜過退下去傳楚嬪見駕,但到了永壽宮卻知楚嬪外出,待她尋到御花園,即見楚嬪與純嬪,於是竹韻不敢耽擱,先行見禮後,便向兩位嬪主子稟明來意
“楚嬪娘娘快隨奴才御前見駕罷,免叫萬歲爺久候了”
兩位蒙嬪娘娘見來的是竹韻,自然不敢耽擱,知曉來意後便由楚嬪跟着竹韻前去見駕,只來到需雲時,楚嬪心中卻不禁疑惑爲何要來此,天子有令,下者不敢問,這等規矩,她還是知曉的,於是默了須臾還是什麼都沒提,只見到人後依例行禮
待得這般空擋,需雲宮已是靜默無聲,無人敢在此時擅言擅動,風不動,雲不來,連殿外鳥鳴也歇,除了高坐上位的雍正帝,下頭的幾位俱感度日如年,直至待楚嬪覲見,這段時間其實不長不短,但雍正帝卻沒有等到六公主主動認錯,他看着俏麗的小公主眉梢微皺,龍顏中含着薄怒,
“皇嫂恩重如山,卻不見得有人領情,依朕看,她這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言罷,雍正帝擺手,讓楚嬪平身侍立在側。
見楚嬪起身從命,阿朵直將兩只耳朵豎起來聽着,這會兒眼睛紅了一圈,像是受驚的兔子,顯然是有些害怕的樣子,有些顫慄,紅紅的眼珠看向皇叔那裏,又拜了禮下去,壓着哭腔道,
“是阿朵未曾多想,自作主張出宮,失了體面,是阿朵錯了。皇叔,娘娘你們罰阿朵吧”
此刻論起惶恐害怕,這殿中最盛者怕還是這位西苑皇後,她是見過雍正帝的手段,亦曉得其斷不是個心軟的君王,故心中不免忐忑,只看向皇上,等其發話
雍正帝見此,眉梢舒展,隨手拿起一顆果子在手中掂了掂,扔給六公主道,
“皇嫂端方,這等事,卻難辭其咎,先帝殯天,後嗣單薄,幾個公主全要仰仗皇嫂教養,眼下鬧出這等出格事體,若不嚴懲,朕怕幾個侄女日後不知其中厲害,來日競相模仿,鬧出什麼笑話,到時皇家顏面何存?”
他所說的這些話幾乎是照搬御史諫言,而接下來的舉止,實乃是雍正帝的任性妄爲,只見他令人取來弓箭給楚嬪,又命人侍候其紅綾覆目,
“楚嬪是蒙古人,長於草原,自幼弓馬嫺熟,如她射中小六手中果子,朕便對擅自出宮一事既往不咎,若不中…皇嫂教管不力,也需一同領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