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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升平(下)

“楚嫔是蒙古人,长于草原,自幼弓马娴熟,如她射中小六手中果子,朕便对擅自出宫一事既往不咎,若不中…皇嫂教管不利,也需一同领罚”

此言一出,阖殿骤冷,雍正帝的话字字如冷厉寒冰,直诛的殿中几人无法直身以怠,尤其是西苑皇后,她听闻此言,姣好的面容倏地变了神色,幼承庭训使她鲜少在外人面前失礼分毫,而位正中宫数载,御下威严更使得她端然自生严,可内教外仪至今,也难敌箭矢悬系,她如今已顾不上其他什么,唯在听闻此言,便立时失态地站起来,妆淡简素的面色一下就白了,

“皇上——”

因膝下有两个幼女,西苑皇后所居的长禧殿殿中温暖无香,想起二女的脸,西苑皇后的后话几乎是咬着牙吞了,直盯着面前这张稚气未脱却英武端肃,亦是有着几分与他相似的脸,西苑皇后最终泄了口气,稍挡住了宫人递苹果的路,自个儿软下语气,旋即求情道,

“皇上,本宫这个皇额娘做的不是,千错万错,都是本宫在先,本宫替她领了这罚。您是她亲皇叔——小六身为皇女,年纪还轻,尚待字闺中,若是因此过错而毁了容,于皇家也是丑闻一件,本宫这个做嫡母的又有何颜面觍居此位?”

说罢,西苑皇后重又行礼,随即恳切请求道,

“本宫求皇上成全——”

雍正帝见西苑皇后此言,只轻轻抚了抚额,目生不悦,盖因眼前这种挑衅,登基以来,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次,那些自诩朝中老臣、清流砥柱之人,总会跳出来大肆指责一番,雍正帝自诩是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只要不闹的过于难看,一概不理不睬,然则今日圣谕之下,再看皇后这架势,这是要准备死谏了?

于是雍正帝神色将转,微微侧目,一双眼似笑非笑,分明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皇嫂,清正之人,难免迂腐,你今日要保小六,可想过此刻扰乱楚嫔心神,若害她射偏了,误伤了凤体,来日谁替皇嫂护着幼薇?”

西苑皇后见圣言难越,心中更是一寸一寸的往下沉去,因她心知,言至于此,再求便是忤逆,故而求情的花也只得堪堪咽下声,转目盯向楚嫔,目光已是渐冷

再观六公主,虽方才西苑皇后替她挡了一挡,但究竟是没能躲过刻下的命运,待见果子在手里摊开,阿朵已是前面在争辩什么都听不太清了,她甚至只觉得耳边嗡嗡的,一双眼光华皆无,只呆呆的站在原地没有动

此刻殿中气氛焦灼,众人的目光皆投射于楚嫔手中,一人之力可绝人命,一人之手可兴可亡,楚嫔其实从未想过她的手中,即可酝酿出如此大的能力与势力,可情随事至,她即便什么前情也不知道,可甫进这需云宫,便该晓得,她的今日,便如同她手中的弓箭一般,为君所使。她晓得自己出身蒙古,而眼前的雍正皇帝,亦是有着一半的蒙古血缘,而她如今,乃是雍正帝的妃嫔,故她只能领命,别无他法,就像如今的西苑皇后,即便再恳求,亦不会有人将她之言奉为凤旨,毕竟新的皇后即将入主,她如今,又称的是哪门子的皇后?不过是今上天子礼重罢了

楚嫔思及此,把弓箭放下调整了下微酸的双臂,随后继续将弓拉满,因上一次被人打扰,这一次的状态已不如第一次,她不断的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不断的深呼吸调整,随后毫不犹豫的将箭射了出去

箭翎略过,飞嗖之声,果子应箭而落,

随着周遭的惊呼声,蒙着楚嫔的红绫被人拿下,待看见箭堪堪射中果子一侧掉落在地,再偏一些就失误时,她终究长舒了一口气

西苑皇后见此,忙转而对上谢恩,连带着身边的一众宫女太监们,皆拜倒在天子脚下,随道谢恩,奴才们即便不明就里,但生死一瞬,如今只觉得大汗淋漓,此刻一并下跪,嘴里说着相同的话,心中也都是未见灾劫的庆幸

旁人皆如是,尤其是西苑皇后身边的宫女,因她站的是离公主最近的伺候地方,往常这样的地方都是得脸的宫女才能站着,她今日正喜滋滋的伺候着,没成想眼见了这样一出戏,楚嫔射箭时,这宫女腿都在抖,唯恐这位主子射歪了公主没碰着,射死了自个儿可怎么好,小宫女心底已是哀嚎四起——自个儿在宫外可还有家人啊!

还好还好,没事没事,小宫女今见,已是努力克制着不抖若筛糠,顺势一并跪下谢恩

奴才们尚且如此,而当时身处其中的六公主,本以为或应是一片空白,亦或是生死一瞬,有所触动,但或因是年纪小的缘故,阿朵公主所想的,到着实有些不同——

箭矢飞来时,六公主已是面色苍白,嘴唇颤抖,可心里无端想着:要不就射中我吧,也好过这么翻来覆去的折磨,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自个儿还得活着啊,阿玛没了,额娘也没了,若自个儿再没了,岂非辜负了保全自己的这一片苦心?还有西苑皇后,纵使她并非嫡亲的额娘,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些时日相处,六公主也晓得往后所能依靠的,也唯有她了,眼见她今日几次三番,为着自己触怒圣上,心中说不感慨是不可能的,故而为着这一番,六公主也觉得,自个儿不该去死

至而后,眼见着果子落地,自个儿仍旧是完整无缺,因才经历,故而六公主抬首心底有些茫茫然,一副受惊以后的模样,随即诚诚恳恳的给皇叔谢恩,可口中话说着,心中却还是不由得还是想到,如果射到人身上是什么样呢,会死吗?受尽折磨疼痛以后死?还是会被救回来死不了呢?

雍正帝默了须臾,终是抬手作罢,经此一劫,料想需云宫内自今日起也应该明白自己的处境与身份,况天子要的本来就不是命,不过是这份忧惧罢了,故而当下,雍正帝唤竹韵把六公主扶到御前,正色乃道,

“既然天意如此,皇后又替你求情,朕也答应过谨娘娘会护你周全,这一回,便饶了你,至于苏御,你若爱他,想让他做你的驸马,这有何难?禀到朕面前,难道朕不会给你做主?”

待竹韵去扶六公主的时候,小阿朵才发现,自个儿已是有点迈不动步子,她见皇叔这个时候说出来这话,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上涌,当下也顾不上其他什么仪态啊规矩的,只抽抽噎噎地说道,

“侄女多谢皇叔皇额娘,以后不会再犯,让皇叔和皇额娘为阿朵操心生气了”

然则听到苏御,六公主这才忍住眼泪汪汪,显而易见是惦记他,但到了此刻,尚是有些局促小心地道,

“阿朵知道皇叔待阿朵好,是阿朵太小,转不过来弯,有什么想法没有禀明皇叔,做此下策,犯下大错,您别生气了。”

雍正帝却听闻此,并未戳破,只是呵呵一笑,反示意宫女扶皇后入座,

“古有言:女十五而笄,谓应年许嫁者,竹韵,去传朕谕令,先帝六公主阿朵,西苑皇后次女,敕封固伦公主,赐号升平、安乐,命有司挑选福地,敕建公主府,另择状元苏御为升平驸马,待公主成年之后,着钦天监为二人卜算吉日成婚大喜。”

圣旨既下,一锤定音

西苑皇后闻圣谕,受宠若惊,她从未想过历经这般大劫,还能有如此好的结果,此刻聆闻圣谕,谢恩之后便是恭送圣驾。而待人都去了,这才转身径直走向升平公主,一把捉住她的腕子,因着气愤与惶恐,面上已隐隐有些动怒道,

“你额娘的隐忍沉稳一点没学,情深意切倒是学遍了去!”

六公主乍封固伦升平公主,又得赐婚,自觉十分圆满,待恭送皇叔离去后,见西苑皇后神情,这才回过神来,跪下来向皇额娘磕了两个头,羞赧非常:

“是阿朵行事不周走岔了路,让皇额娘今日为阿朵操心受累,费心回护,阿朵对不起皇额娘……”

西苑皇后见六公主这般情态,沉默了极久,终是一声叹息落下,如今她还在此,不过是为了两个孩子,才强撑着一股气活着了下来,到后来又将阿朵养在膝下,每每看着这稚嫩的童颜,亦时不时能想起他的阿玛,和西林觉罗氏二人的甜蜜以及荒唐,西苑皇后也曾恨过,但时过境迁,恨意也变成了这些复杂难言的情感。所以后来,西苑皇后对先帝的这个女儿,生了不知几分的担忧,怕她步了她额娘的路,怕她撒手就没了,但可惜,六公主终究不是亲生的,多数时候任了她自由,没成想还是出了事

许是对先帝遗留的感情,让西苑皇后对这些公主,始终有种难以言喻的牵挂——他去的急,以至于自己与他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到如今夫妻一场,是百般遗憾,是刻骨铭心

既然如今大局已定,西苑皇后看着阿朵,转而令下,让她搬回身边来,直至婚仪,届时,由西苑皇后亲自送她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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